年年这些大大小小的商贾回来,都能在行商途中找到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淮州城毕竟是江南一带富饶繁华的地方,多的是喜欢吃喝玩乐的纨绔。
裴家除了裴宿院子也都因为此事热闹起来,裴母拉着梁渺的胳膊,喜笑颜开的跟她说笑,“晟儿这次回来便不会再走了,渺渺啊,这一年真是辛苦你陪我这一把年纪的人在裴家吃苦了。你是个好姑娘,与晟儿两情相悦,我与老爷也不是什么看重家世背景的人,这次回来,就商量的你跟晟儿的婚约,如何?你也早早的嫁入裴家,让我好好疼疼你!”
梁渺红着脸的低下脑袋,嘴角挂着羞赧的笑,颇有闺阁待嫁的姑娘那股羞涩劲儿。
“有什么辛苦的,这一年,娘对我多有照顾,吃穿用度上从未亏待过我,我本来就是从山里来的,吃惯了苦,还是多谢娘能不嫌弃我……”
裴母还在吩咐着下人布置裴家,已经隆冬,再过几十天就要过年,裴家这次好歹都凑齐了人一起,这一年多,裴家起起伏伏,实在波折,她要好好除旧迎新。
与梁渺聊了会儿,裴母就忙去了。梁渺没说什么,退去下人,独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进门,黑衣劲装的暗卫就悄无声息的从角落出来。
“姑娘,国公那边急着要京都布防图,不知道姑娘可否已经拿到了?”暗卫道,“这次潜伏来启楚,国公非常重视,拨给姑娘启楚所有的暗探和死士,结果姑娘不知为何,折损两千多死士,还差点被启楚人发现,害的国公不得不将许多暗探撤离……着实损失惨重啊。”
梁渺脸色有些差,“我知道,但是国公来之前也未曾告诉过我,启楚有盛惊来这个意外存在罢?盛惊来此人行踪诡异,做事大胆张狂,实在是棘手……”
她烦躁的蹙眉,“还有,告诉国公,罗家已经被发现,京都出了那么大的事情都没能将大理寺的注意吸引到,想必事情败露不少……该死……”
罗家与她之间的交往密切的很,虽然她没什么把柄留下,但是她也没料到过罗家会在这个节骨眼出事……而且,而且布防图竟然也不见了……
梁渺几乎是不用想就知道是盛惊来搞的鬼,事到如今,若非盛惊来最先敏锐发现她的身份,还能有谁这样在意她,这样要置她于死地?
“国公说,姑娘先撤退。这次计划失败,国公对您很失望,一切惩处,请姑娘先随我们回去再说,不要赔了死士,赔了暗探,连姑娘都赔进去了。”暗卫意有所指道。
梁渺死死地咬着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但她又实在找不到什么事情来辩解,毕竟事实如此。
梁渺低低的骂了句。
“我可以走,但是再给我两日时间。”梁渺脸色难看道,“这次计划本来天衣无缝,若非遇到盛惊来这个意外,我们不可能失败……这样干脆的离开,岂不是让盛惊来如愿了?盛惊来毁掉我最看重的东西,礼尚往来,我们也不能放过她……”
梁渺冷笑出声。
盛惊来,你这样保护裴宿,保护裴家,若要他们知道,是你的纵容和玩弄,让裴家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裴宿还会这样轻而易举的原谅你吗?
反正如今,盛惊来动身去了西域,天高皇帝远,淮州城如何,她远隔千里之外,又怎么能知道?
这两日安安稳稳的过去,无风无浪,只是在平静中砸下来那么三两滴雨水,在湖面荡漾开波澜又很快消失不见。
裴家突然躁动的晨早,裴宿还在睡梦中没有醒过来。外头已经笑着闹着翻了天,裴晟和裴父的车马队伍延绵着整条如梦街,每辆马车上都满满当当的,一路上裴家的下人撒着银钱,路边百姓也高高兴兴。
裴宿睡眼惺忪的起床的时候,小琴眉眼含笑的边为他换衣裳便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裴宿一下子清醒过来,有些意外的睁大眼睛看着小琴。
“真的吗?”
“真的!”
粗犷豪迈的声音突然传过来,带着浅浅的笑意,门被推开,裴晟脱下厚重的鹤氅,笑着略过屏风看去。
“宿儿日上三竿晒屁股了,才刚起床吗?”裴晟笑着喊。
小琴刚想让裴晟在门口暖暖身体再过来时,一个不注意,身边的裴宿就溜走。
“二少爷!”小琴一愣,赶忙喊,“你跑慢点!注意身体啊!”
裴宿一把掀起来帘幕,跑过去一把撞进裴晟结实的怀抱中。裴晟下意识的张开怀抱接着他,也吓了一跳,赶紧捧着裴宿的脑袋仔仔细细的看,“有没有撞疼啊?宿儿这么激动啊?你看看你,脑袋这里是不是撞红了?”
他扒拉着裴宿的额头凑上去看,裴宿笑着拉下来裴晟宽大温暖的手,摇摇头,“怎么会,哥哥身上穿的这么多,很软和的,才不会撞疼。而且,我身体还没有差到那种地步,哥哥不要害怕。”
裴晟却不这样想,赶紧拉着裴宿的胳膊往炉鼎旁边走去。
“你不知道,去年娘给我们来信的时候说你又生病的时候,我跟爹都要吓死了!你这身体这些年一直不见好,去年那阵仗,我跟爹光是从书信上看着就害怕的要命。你也别狡辩了,哥哥还不知道你吗?快,好好暖暖身体,我跟爹给你带来的玩意儿都让你院子里的人抬进来了,小琴啊,你记得去看看啊!”
小琴在他们两个旁边也笑着,“大公子比去年的时候,更会体贴人了。”
裴宿被裴晟拉着胳膊聊了好多,冬夏都是裴宿x不能出门的日子,裴晟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念叨着裴宿,担心他无聊,好不容易见面,裴晟卯足了劲儿的跟他说着行商路上的趣事。
裴宿睁着眼睛,亮亮的笑着听裴晟讲话。他听的认真又专注投入,乖巧的跟着裴晟笑,跟着裴晟惊讶,直到吴雪来给裴宿施针的时候,兄弟两个才恋恋不舍的分开。
吴雪施针的时候,裴宿显然也还是高兴的,眉眼染上喜悦,平日最害怕的扎针也没那么在意,嘴角至始至终都是弯着的。
吴雪笑着调侃,“现在裴家热热闹闹的,裴公子也可以每日都有兄长陪着说说话了,原先裴夫人总是忙着家里事,我来的时候听说,应该都忙的差不多了,再不济还有裴老爷接手,这下裴公子在屋里,有人陪着也不至于无聊了。”
裴宿弯弯眼眸,“哥哥和娘空下来,还要安排着梁姑娘和哥哥的婚事,而且临近年关,裴家要忙的事情还是很多的。不过哥哥和爹回来,确实是个好消息。吴姑娘,我让小琴将这次行商回来带的东西准备了些送到了寒光院,也算是这段时间来,多谢寒光院对我的照顾、对裴家的照拂了。”
吴雪意外,“果然还是裴公子八面玲珑,做什么事情都面面俱到啊,我都还没来得及对裴家带来的好东西动心思,裴公子就自觉送上门了。好啊,我也不客气了,多谢裴公子啊。”
“唉,裴公子就是比盛惊来做事稳妥,若是盛惊来劳烦我,指不定拽的跟什么似的,她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狂妄自大了些。”
吴雪想到了什么,突然抬起脑袋问他,“说到梁姑娘,我这两日都没见到她,问了府上的人也都不知道她的下落,是不是出门了还没回来啊?唉,这两日淮州城乱的很,罗家通敌叛国被抓了,大概三五日后,要斩首示众呢!”
裴宿一愣。
“外头居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他想到罗光审和罗光竹兄妹俩,还有些惋惜,“去年露无寺的时候,罗家的大公子举止文雅,谈吐不凡,本以为我若身体好些,还能有时间上门拜访,没想到……”
他眉眼间流露出些许不忍,连带着苍白的脸色都带着神圣的浅光。
吴雪心底不得不感叹。
裴宿这样良善之辈,真是不知道被养的天真,还是本性如此。
不过无论如何,这些都不是她该担心的事情,再怎么轮,也顶多轮到盛惊来。
扎完针,吴雪也不打扰裴宿,收拾收拾东西就离开了。
裴家上下气氛热闹欢快,可是裴晟回去却发现,梁渺悄然无声的消失不见。
还未来得及派人出去找,就又有一件事情,砸的本来平静无波的淮州城,顿时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罗家因为通敌叛国被大理寺抓获,并且京都传令,十日后问斩,同一时间,罗副布政使指认同流合污之辈,小官无数之外,还将与世无争的商贾世家裴家牵连进去。
大理寺在裴家搜到梁渺和罗家交往的密信和淮州城布防图,但是梁渺消失不见。
裴家被捕入狱后,京都加急传来密令,将原定的十日后问斩,改成五日后斩首示众。
这个消息传到昀州城,传到孙二虎和张逐润的耳中时,两人才刚刚抵达,刚刚落脚在客栈——
作者有话说:老婆们最近好安静,可以和我说说话吗[求你了]
第49章 闯入,昏迷,归属
“裴家怎么会牵扯进罗家通敌叛国的事情里?!”
张逐润抓着包袱,一脸不可置信。
孙二虎弯着腰收拾东西,“不知道,这消息传到昀州城,想必裴家已经被关押进牢狱中了,我们快些收拾东西。”
他狠狠皱眉,心底担心不已。
“盛惊来前脚刚走,后脚裴二少爷就出事了,等她回来我们怎么交代?”孙二虎只觉得头疼,“黄老头这边我留了信,这次实在没有时间拜访了,等下次再说,我们赶紧动身回去,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裴家。”
无论是因为盛惊来还是因为裴家对他们的照拂,他们都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裴家陷入困境。再不济,裴宿起码要救出来。
两人收拾好东西,立刻骑上马朝着淮州城的方向赶去。
淮州城内也是人心惶惶,议论纷纷。尤其是裴家入狱,真是叫江南一带为之震惊。裴家平日从不参与官场纠缠,何故会跟罗家乃至西唐暗探牵扯?
衙门破门而入的时候,裴宿刚吃过药准备看看书。只不过小琴还没有出门,衙役便一脚踹开裴宿的房间,带着刺冷的冬风席卷进来。
外头乱糟糟的吵闹声已经让裴宿心底不安慌乱起来,身披盔甲的衙役进来后,那股不安紧张的感受到达顶峰,让裴宿整个人心提到嗓子眼,茫然无措的抓紧衣角。
“你们是谁?!干什么!不准碰我!这里是裴家!你们想干什么?!”
衙役去抓小琴的时候,小琴不明所以的开始挣扎着要逃离,却被高大的衙役死死地按住。
“小琴——”裴宿心一紧,下意识的要起身,可是大步走过来的衙役却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们要干什么?”
衙役身上带着冬日凛冽的寒冷,靠近裴宿时,连带着将他身边好不容易积攒的暖气驱散。
裴宿脸色煞白,眉目都不自觉的轻轻蹙起,尽量让自己放松沉静下来。
“几位,不知道发什么什么事情?要劳烦你们大冬天的跑一趟?”裴宿的声音都是带着颤的。
面前的两个衙役互相对视一眼。
“你就是裴宿裴二公子?”其中一个清了清嗓子问。
裴宿眼睫扑闪着,抿着唇点了点头。
“是我。”
“裴家与罗家勾结,包庇西唐奸细,涉嫌通敌叛国,大理寺已经将罗家爪牙抓获,裴二少爷,跟我们走一趟罢!”
说着,他们二人就要上手来抓裴宿。
小琴被衙役死死地按住,难以动弹,见到两个衙役要去伸手碰裴宿,她一着急,更加用力的挣扎,脖颈青筋暴起,满脸憋的通红。
“慢着!你们不许动我家少爷!等一下!我有东西要给你们看!不要碰他——”
小琴几乎是尖叫着喊出来,她闹腾的动静太大,裴宿面前的衙役一顿,果然被小琴的话吸引过去。
裴宿已然是小脸煞白,浑身冰冷,不仅仅是吓的,还是因为隆冬的天。
这两日,外面已经开始下着小雪,干燥的冷风刺痛着裴宿娇嫩的脸颊,吹得他鼻尖泛红,可其他地方却是病态的白,看的人心惊胆战,害怕他随时随地就要死掉。
裴宿的瞳孔都跟着轻轻的颤抖着,他有些茫然,却一下子就想到吴雪那日提及的梁渺,再想到之前,盛惊来与梁渺交底的时候,顿时什么都明了。
“你叫唤什么呢?!有什么东西要看啊?难不成是西唐细作跟裴家私通的罪证?”衙役一脚踹开小琴,恶狠狠道,“拿不出好东西,等死罢你!”
小琴被踹开,腹部传来钝痛,她闷哼一声,捂住肚子在地上蜷缩着。
裴宿吓了一跳,立刻起身想要过去。
“少爷不要过来!”
余光瞥见裴宿,小琴也一激灵,顾不上什么疼痛,赶紧叫住裴宿。她咬紧牙关,颤颤巍巍的撑着暗红地毯慢慢站起来。
她不知道有没有用……可是……事到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小琴浑身凌乱肮脏,她拖着身体一步步的朝着书案边走去。衙役跟在她身后,抱着剑要看她能干什么。
小琴慢慢的抓着最里面的木箱往外拽,手颤抖着打开,动作很慢很慢。旁边的衙役看不下去了,低低的骂了一声,一把抓着小琴的胳膊把她掀到一边。
小琴撞到书架上,疼得咬紧牙,死死地压抑着疼痛,抓着衣角的手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外头还在吵吵嚷嚷,当地衙役上门翻箱倒柜,嘴里骂骂咧咧的对着裴家上下扫荡摧毁,院落中惨叫声和刀剑碰撞的声音不断传来,空旷恐慌笼罩着裴宿和小琴。
“让爷看看这什么东西?小贱婢这么紧张啊?哼!说不定是什么珍奇异宝,想拿来糊弄我们罢!”
那人便开箱便跟身边的衙役说混话,惹的那几人哈哈大笑起来。
一把掀开木箱,只一道寒光闪过,几人下意识的抬手挡住。
裴宿苍白着脸,感受到身体慢慢变冷,他喉咙开始发x痒,眼前一黑,裴宿下意识的往后倒,腿撞到床板,吓得他伸出胳膊撑着绵软无力身体。等到眼前的视线恢复,他才感受到一股温热的触感。
裴宿捂着胸口剧烈的咳嗽起来,胸口传来的阵阵刺痛如同尖锐的银针般绵延不绝,他死死地咬紧牙关,却被一股涌上喉咙的腥甜冲的伏着床榻一吐。
黑红的血从他口中鼻中流出来,一下子吐在床榻上,裴宿眼前阵阵发黑,胸腔沉闷,呼吸不自觉的急促起来。
“这是……”衙役盯着木箱中的冷剑,怔怔的瞪大眼说不出话来。
木箱中只有一把剑,剑身长而纤细,上面冰蓝的纹路从剑柄延绵至剑端,剑柄上,玄铁熠熠生辉,被日光照着,刺目的光耀如同湍急的清流般充溢着。这把剑浑身都泛着凛冽的寒气,从头到脚都是如此,木箱外已经初见端倪,打开之后,扑面而来的冰冷更是让人打一哆嗦。
“这是问仙策魁首、江湖人称第一剑客的盛惊来的配剑……”小琴捂着肚子咬着牙道,“想必你们也应该知道此剑的主人,玄微的奇妙之处,鲜少有人能够伪造罢?”
“盛姑娘离开前曾说过,玄微就、就代表着她,剑在人在。她留着玄微给公子,就是为了让玄微替她护着公子,你们、你们若要带走公子,是要、要做好跟盛姑娘作对的准备吗?”
小琴说话断断续续的,她靠着书架,心底紧张的打鼓。
盛惊来说到底是江湖人士,虽然淮州城江湖与官场向来是混杂的,但是盛惊来的名号说出来,是福是祸?
她不知道。
但是现在,裴家莫名其妙的招惹到如此大的罪责,若没有人为他们正名,只有死路一条……裴宿身体这么差,他都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问斩的那一日……
衙役几人愣神好久,打开木箱的那位被玄微震的后退两步。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措了。
盛惊来的名号,他们当然知晓……
不过不是问仙策和第一剑,而是北齐一战,夜袭敌营。
她毕竟代表着江湖为启楚击退敌军,虽然京都到现在还没有提及对她的奖赏,但是……她都为国争光了,难不成京都还能害她吗?
盛惊来舍得把玄微这种心爱之物留在裴宿身边,自然能说明她的态度。他们现在是趁着盛惊来不在的时候才对裴家围剿,若是盛惊来回来看到裴家覆灭……
身居高位的那些尚且不知道生死如何,他们这些小喽啰是肯定躲不过死路一条的……
内心挣扎纠结好久,那人烦躁的骂了句。
“这件事情,还是先跟知县说一声罢?盛惊来此人实在是……”他泄了气,“早就听说过盛惊来对裴二少爷多有照顾,现在看来,传闻也许是真的。裴二公子身体差,先带他回衙门,听听知县怎么说罢?”
几人也没什么好的办法,只能挠挠脑袋答应。
等几人下定决心带着裴宿会衙门时,转过身一看,被吓了一跳。
裴宿伏在床榻上,口鼻都是血,床榻上也有一大滩冒着热气的血,显然是刚刚吐的。一张小脸泛着病态的白,昏了过去,胸口起伏的弧度都微乎其微。
小琴瞪大眼。
“少爷——”
裴宿被几个衙役带回衙门时,知县已经坐在公堂上,下面还坐着锁雀楼的杨铭窦和祝鱼,以及寒光院的吴雪。
衙役抱着半死不活的裴宿进去时,一瞬间,在座所有人的目光都一下子看了过去,吓的衙役浑身发抖。
“知县大人,这位是、是裴家二少爷,身体太差了,而、而且,而且盛惊来留了玄微给他……我们不敢轻举妄动,特来问问如何处置……”
投来的目光越来越如芒在背,越来越刺痛,衙役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越来越心虚。
祝鱼皱着小脸,从座位上离开,走到跪着的衙役面前,从他怀中接过裴宿。
衙役如蒙大赦。
抱着裴宿的祝鱼却是一愣。
裴宿很轻很轻,看着个子高挑,没想到浑身上下没有多少肉。他呼吸微弱,脸上的血渍都没擦干净,身上还沾着雪,有些已经融化,化成冷水浸润衣裳中。本来就暖不起来的身体,如今更是冰冷刺骨。
祝鱼一下子怒了,他横眉冷竖,一脚踹开跪着的衙役。
“让你们去抓人!谁让你们动他的?!一群蠢货!你们衙门就是这样做事的?!”
祝鱼一脚将衙役踹的飞了出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衙役疼得嗷嗷乱叫,可是却丝毫没有缓解祝鱼心中的怒火。
“祝鱼。”坐着的杨铭窦不轻不重的开口,“像什么样子?这样粗鲁?我平日教你的礼仪,都学哪里去了?回来坐好!”
祝鱼抱紧裴宿,咬着牙冷冷的瞪了眼衙役,哼了一声才听杨铭窦的话坐过去。
祝鱼一落座,旁边的吴雪立刻抓过裴宿的胳膊给他把脉。
公堂之上,知县哆哆嗦嗦的擦着汗,给杨铭窦赔着笑,“杨、杨楼主,我这手下都是些酒囊饭袋,我让他们去抓人,怎么还、还弄的裴公子这样狼狈啊!你看看,衙门真是办事不行!我这就罚他们,我这就狠狠地罚他们!”
他说完,立刻横眉冷竖的抓着惊堂木拍下去,一声惊响,台下立刻有人出列。
“给本官将这蠢货带下去打二十大板!真是阳奉阴违的蛀虫!给本官狠狠地罚!”
被祝鱼踹的还没缓过来的衙役又被拉下去,好不容易惨叫声才渐行渐远,消失不见,知县这才赶紧谄媚杨铭窦。
“真是劳烦杨楼主跑一趟了!”
“裴家与西唐细作之事,一点余地都没有了吗?”杨铭窦放下茶盏,浅浅的笑着问,“知县大人,此事事关重大,可容不得乱说。”
知县赶忙回答,“我自然知道此事重大!这种事情,我们怎么会乱说呢?!杨楼主是不知道啊,前两日大理寺的人就来查这件事了,你也知道京都因为潘首辅之死和太师府灭门惨案的事情有多严重,这种情况下,大理寺还能被派遣过来……陛下是下定决心要处理这件事情啊,我们只是做事的,实在不能左右……”
他一脸为难,“本来原定的是十日后问斩,可是……不知为何又改为五日后问斩,这还看不出来那位对这件事的重视吗?”
这就是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吴雪为裴宿擦了擦脸上的血渍,露出那张惨白的小脸,又给他定穴喂药。好不容易让裴宿虚弱紊乱的脉象平静下来,听了知县的话,气的蹙眉,冷冷看去。
“我不管京都如何,裴家如何,裴宿此人,你们万万动不得。”她态度强硬,“你也知道裴宿是盛惊来护着的人,盛惊来与陛下之间,关于北齐一战的事情还未曾要过什么,若她回来知道,裴宿被你们送上断头台,你说说,你这知县还能做多久?你这项上人头还能留多久?”
这话吓的知县冷汗连连,赶忙笑着道,“吴姑娘说话这样严重做什么!我们自然知道裴二少爷跟盛姑娘跟锁雀楼关系非比寻常,这才让衙役留下裴二少爷,没让他这么快入狱嘛!”
“什么叫你知道他们关系非比寻常啊?!你就是这样让他们留下裴宿的?!要死了你知道他重要了!”祝鱼抱着裴宿气的朝着知县吼道。
知县满脸尴尬。
“知县大人,裴宿的身体实在病弱,若他入狱,想必不等五日后,便是死路一条了。”杨铭窦笑着道,“我也知道,上头对此事格外重视,可是,我们都是小鱼小虾,打打闹闹的,不成体统,知县一把年纪,家中妻儿老小都健在,也不想因为此事,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罢?”
他垂下眼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道,“将裴宿送到锁雀楼,无论罗家如何,裴家如何,我们都不会管,但是裴宿,必须活着,还要好好活着。否则的话,等盛惊来回来,莫说是你,就是锁雀楼,是京都大理寺,都难逃一劫啊。”
知县一噎。
“真、真有这么严重吗?”他满手是汗,尬笑着道,“杨楼主说话言重了罢?我知道盛惊来此人天生剑骨,是不可多得的天才,但是你这……实在是……我们也不好办啊……”
杨铭窦勾起一抹笑,抬眸看去。
“去年秋,京都一剑客,趁着连绵的雨夜,连杀京都x十二高官,满门残杀,无一存活,巧的是,还都是潘首辅派系之人。”他笑着道,“知县大人,知县不过是个小小的七品芝麻官,实在犯不着为了个可有可无的人,落得满门灭亡的下场罢?”
知县被吓的瑟瑟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祝鱼抓着裴宿的手为他输送内力。他的内力与盛惊来的不同,虽然浑厚,却也带着不可磨灭的锋芒,因此做这件事的时候小心谨慎,连对着知县破口大骂的时间都没有。
“杨楼主,我……”知县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扶着椅子满脸为难,“这实在没办法通融啊,要不,你们把裴少爷留在衙门?衙门后面有空房,随意你们怎么照顾他都可以!这两日有大理寺的人来巡查,我们实在没办法放他走啊……杨楼主,你也体谅体谅我们罢……”
这段时间实在是案件紧凑棘手,这件事情牵扯太多了,无论是罗家还是裴家,都是不能轻易掀篇的,他夹在中间,不过是听着吩咐做事情,但这也实在艰难。
吴雪听着两人说话,一听到知县还是不肯松口,气的她皱着眉又要开骂。
“我说你怎么回事啊?放个人能死是吗?!大理寺知道裴宿长什么样子吗?他深居简出,你出去问问淮州城有几个知道他长什么样子的啊?!”
知县吓的脑袋一缩。
“吴姑娘,我们也不要强人所难了。”杨铭窦微微蹙眉,低低叹气,“既然如此,那就麻烦知县了。后面的房间劳烦尽快收拾出来,里面的陈设,锁雀楼会布置好,不劳烦衙门了。”
他起身,淡淡掀起眼皮看去,“你也知道,裴宿身体不好,稍不注意就有生命危险。今日去抓他的衙役,既然知县管不好,锁雀楼就代为处理了。”
“这几日,锁雀楼的人会在后面照看裴宿,他的身体由锁雀楼负责。至于裴家,我们就不让知县你多煎熬了。”
“小鱼,吴姑娘,先回马车上给裴少爷暖暖身体,马车上东西还是比衙门要多一些。”他看向吴雪和祝鱼,缓了缓道,“还要劳烦吴姑娘帮裴少爷施针了,我已经给盛惊来去了书信,无论如何,等盛惊来回来再说。”
杨铭窦都这么说了,吴雪也不好再追责,只能咬着牙点点头。
知县:“!”
通知盛惊来了?!——
作者有话说:我就这样一句示弱的话把你们都喊出来,哼哼[墨镜]
第50章 争吵,保命,希望
裴宿被祝鱼抱上马车时,他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可怕,凑近才能感受到微弱的呼吸,仿佛下一秒就要咽气。
吴雪的手都在打着哆嗦,她一边为裴宿施针,一边按着裴宿的穴位,眼睛紧紧的盯着裴宿的反应。
“怎么样了?”杨铭窦此时此刻也紧张担心,“我问了暗探,那几个衙役踹门进去,但是万幸没有碰裴宿,只是小琴姑娘亮出玄微,几人忌惮,将裴少爷抱回来罢了。一路冷风吹着,他穿的又单薄,会不会是受惊或者受凉了?”
“裴家牵扯到罗家投敌叛国的事情里,锁雀楼是江湖机关,不好出手。”杨铭窦低低叹气。
吴雪咬着牙暗骂一声。
“他的身体根本不是受凉受惊的缘故。”吴雪烦躁的抓了抓头发,眉头紧锁,“裴宿身体一直都很差,这段时间好不容易养起来,一下子又出了这破事……”
她轻啧一声,捞过手熏塞到裴宿怀中,“五内将焚,六脉式微,实在难以下手。我先给他用药,稳住脉搏,他身体太棘手了,一点风吹雨打都受不了。”
“我以为锁雀楼无论如何都会着他的安危,没想到你的人根本就不当回事。”吴雪冷冷的看过去,“早知道锁雀楼的人靠不住,我死也要留在裴宿身边,反正我无依无靠,无所畏惧。”
“吴姑娘,我知道你心里不高兴,但是这件事背后牵扯实在太乱太混浊,锁雀楼无论如何都不能牵扯进去。”杨铭窦无奈摇头,“并非是锁雀楼不愿意出手相救,若今日是旁人来,我的暗卫是怎么都不可能让他们进裴家一步的,可谁能料到,裴家能跟罗家扯上关系?梁渺能跟西唐扯上关系?”
“别跟我说这些虚话。”吴雪收回视线,抓着裴宿的胳膊又开始施针。
“尽快收拾好衙门的房间,按照在裴家的精细来布置,一点都不能差,裴宿现在脉搏衰弱,找两个手活儿细腻的来帮我煎药,他现在情况不好,你们等下不要来添乱,出去查查这件事,看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杨铭窦微微挑眉,苦笑着摇摇头,“吴姑娘,此事并非是锁雀楼不愿意帮忙,裴家通敌叛国的罪证已经呈递到京都,陛下盛怒,下令抄斩所有牵扯进来的,锁雀楼纵然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逆转圣意啊。”
“眼下锁雀楼只能竭尽全力的先保下来裴少爷,其他人……恕锁雀楼也无能为力。”
吴雪攥紧拳头,心中烦躁不已。
“你们锁雀楼到底有什么用?梁渺在裴家这么多日了,连裴家人的背景都不能摸清楚吗?杨铭窦,你养着这群蠢货有什么用啊?!”
“吴姑娘!”祝鱼听不下去了,抬头蹙眉喊了几乎要情绪失控的吴雪一句,“这件事情是锁雀楼的疏忽,但是现在,吵来吵去一点意义都没有,我大哥会尽量保下来裴少爷的。先不要吵了,裴少爷现在还在昏迷,紧要的事情,是要他先安然无恙才对,等他平安下来,随你怎么骂锁雀楼,我们都不会反驳一句。”
吴雪咬着牙吐出一口浊气,最终还是顾虑着裴宿的身体,厌恶的瞪了眼杨铭窦,继续给裴宿看身体。
等他们忙活完,已经到了晚上。
黑云蔽月,冷风萧瑟,寒霜凝结在窗棂中,屋内摇曳着暖光的烛火。
裴宿脑袋昏昏沉沉的,犹如一团浆糊,躺在软榻上,被沉重的被子压的要喘不过气来,苍白的薄唇轻轻张了张,却只能呼吸到很少很少的空气。
他的眼皮也沉重好似有如千斤坠,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只能不安的颤着睫羽。
吴雪掐着他瘦到几乎没什么肉的脸颊,一点点的耐心的给他喂药。
药的苦涩味弥漫着,可裴宿却丝毫感受不到。
“他看着好痛苦,是不是太苦了不想喝药?”
祝鱼看着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痛苦着蹙眉的裴宿,心里也着急。
吴雪声音很冷,“梦魇罢了,不用管。”
木勺喂完最后一口药,吴雪拿过来干净柔软的手帕为他擦擦嘴角的药渍,平静的看着裴宿几乎是不安到要哭出来的可怜模样,抬手轻轻抚平他皱着的眉。
裴宿的脸都烧的通红,只有唇因为痛苦和缺水而干涩,被药浸润一遍,勉强好些。
他热的满头都是汗,额角的碎发都被打湿黏在一起,可是身上的被子却被吴雪捂的死死的。
“出汗就好了,裴宿,出汗就好了。”她低低的隔着被子抓住裴乱动的手轻轻安抚,“别怕,盛惊来很快就回来,裴家也会没事的,不用担心,不用担心,盛惊来那么厉害,她什么事情都能解决,不要怕,不要怕……”
吴雪一遍又一遍的安抚着被梦魇吓到的裴宿,祝鱼在一旁看着,心里越来越愧疚。
他没说什么,端着托盘轻手轻脚的走出房间。
外头冷风呼啸,扑面而来,与屋内炭火旺盛形成鲜明对比。祝鱼被风一吹,冻的一激灵,赶紧跑到另外的房间内。
杨铭窦还没睡下,坐在桌旁边吃茶。
祝鱼进去的时候,杨铭窦只是微微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语气淡淡,“这么晚了,来找我做什么?”
“衙门没什么好茶,这是我从锁雀楼带来的化笼,尝尝,皇宫都供应不上,今日你来,也算是赶巧了。”
祝鱼一屁股坐在杨铭窦身边,不管杨铭窦推到他面前的茶盏,满脸急躁的抓着他的胳膊摇晃。
“大哥!你还有心情吃茶啊?裴家都要死干净了!你还有事跟盛惊来做交易,等她回来看到裴宿的憔悴模样,不把你砍死就不错了!”祝鱼心里急得不行,“你忘了二哥怎么死的了吗?!盛惊来不是其他好说话的江湖人,她要杀人,那次不是说到做到的啊?!”
杨铭窦x被他晃的难受,赶紧抽回来胳膊。
“盛惊来何时说过要杀我了?小鱼啊,我看你真是看不得我一点好啊。”
祝鱼抓狂,“这有区别吗?盛惊来都能为了裴宿把你捅穿了!你当初怎么就忘了去裴家的时候把裴家那些人的底细都摸清楚啊?!你之前做事哪有这么粗心啊?!”
祝鱼搞不明白,明明锁雀楼之前有任务出去,无论如何都会把任务目标祖宗十八代都查的清清楚楚,严谨求真,怎么到了裴家就疏忽了?
“百密一疏啊!”祝鱼急得跳脚,“也不能因为裴家是淮州城呆的久的商贾世家就不重视啊!我刚才去看裴宿,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他命不久矣了!”
杨铭窦听了赶紧一巴掌甩过去。
“小鱼啊,嘴里没个把门的吗?说话真是没轻没重,裴宿的身体我清楚啊,你不要这样皇帝不急太监急,有吴雪在,无论如何,裴宿都能好好的。”他无奈的看着祝鱼,“我已经给盛惊来去了书信,反正这才几日啊,她肯定没有到西域,半路给她喊回来,一切都有的商量啊。”
祝鱼依旧抓狂,“有什么商量啊?盛惊来去的时候心里想着见裴宿,马不停蹄啊!你现在去喊她,说不定人都要出了启楚了!”
而且,大哥你为什么能够什么镇定的说出来这些话啊?!
“别跟我在这里哀嚎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懂不懂?”杨铭窦道,“盛惊来知道裴宿危在旦夕,肯定会日夜兼程赶回来的!而且她才走了不过两三日罢?顶多四日啊,去四日,来四日,正好能赶得上裴家斩首之前呢!”
他端起茶盏轻轻饮了口,舒适的叹气,“而且,你没发现,这次陛下处理罗家和裴家,盛惊来恰好不在吗?哪有这么巧的事情,盛惊来前脚刚走,早不暴露,晚不暴露的梁渺,偏偏这个时候消失了?京都那边摆明了忌惮盛惊来啊,知道盛惊来要回来的消息,肯定会在裴家斩首之前,再三思量的!”
“要是陛下想都不想,直接命题就要杀了裴家怎么办啊?!”祝鱼苦着脸。
杨铭窦说话说的口干舌燥,见祝鱼依旧没有放松下来,无奈叹气,又喝了口茶。
“裴宿估摸着快要醒了,你去看看,他知道这个消息,想必肯定会闹,吴雪毕竟是个姑娘,裴宿闹起来不方便,你去看看去,别在这烦我了。”
祝鱼眼看着还要说话,杨铭窦赶紧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推出去,砰的一声关上门,任由祝鱼怎么喊叫都无动于衷。
祝鱼无奈,只能转头又回到裴宿房中。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祝鱼一惊,一下子就意识到裴宿确实醒了,也顾不得什么心虚,一把推开门进去。
裴宿咬着牙,眼中泪光闪烁,脸色惨白的抓着吴雪的胳膊,可是因为还在高烧中,浑身无力,只能半撑着坐起来。
“吴姑娘,我要去……要去看看爹娘和大哥……你让我看看他们好不好……”裴宿的声音也是虚弱无力,带着不可忽视的哽咽和颤抖,让人听着忍不住的怜惜。
吴雪也一脸为难。
“裴宿,你现在身体太差了,实在不能乱动,先好好养病好不好?”
裴宿咬着唇,隐忍的摇摇头,豆大的眼泪从眼角滚落,顺着脸颊汇聚到尖尖的下巴。美人落泪,可怜又让人忍不住的亲近。
祝鱼瞪大眼,赶紧跑到裴宿床前,“裴少爷,你感觉身体如何了?有没有哪里还不舒服啊?你这脸都烧的发白,快别乱动了,躺下好好休息罢!”
祝鱼一来,一下子吸引到两人的注意。
裴宿的手被吴雪狠心的拿开,他浑身没有力气,想要挣扎也见效甚微。
“祝、祝公子……”裴宿哭着喊祝鱼,“我爹娘和哥哥现在怎么样了?我……我想去看看他们,好不好?你让我去看看他们罢,求求你了……”
祝鱼赶紧抓着裴宿将要落空的手。
“哎呀裴少爷,你看看你都病成什么样了!你现在发着高烧,外面还那么冷,你出门会出人命的!”他边劝边给裴宿输内力,小嘴说个不停,“你现在别说出门,下床都艰难啊!而且现在去地牢看什么?让裴老爷裴夫人裴大少爷看到你要死不活的样子,除了让他们看到你之后更加心疼牵挂之外,什么用都没有!”
他扶着要挣扎着要起身的裴宿,强硬的把他又按回被窝里,抬手顺便给一直哭个不停的裴宿擦了擦眼泪。
“天呐!你的眼泪都烫的不行!裴少爷快别哭了,等会儿眼睛哭肿了怎么办啊?”祝鱼把裴宿的手也塞回去,一脸义正言辞,“裴少爷,你先别急,先让身体好起来行不行?你现在一个人怎么能出得了门啊?先把身体养好,我们在说其他的事情好不好?”
摇曳的烛火,温暖的床榻,还有为他担忧劝诫的朋友。
可是裴宿还是一个劲儿的流眼泪。
他的心仿佛被利刃划破,尖锐的刀口狠狠地插进他的心脏,鲜血四溅,猛然的疼痛让他呼吸一窒,可是后面,刀刃在他本就脆弱的心脏中不断搅动着,眼睁睁的看着血肉翻滚,看着鲜血滴落,疼痛开始不断的蔓延到全身。
他的每一根头发,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着痛不欲生。
干涩的眼眶被泪水打湿,他咬着唇抑制住喉咙里的腥甜和呜咽,想要去抓祝鱼的手,想要求着他们让他去见见他的家人们,可是祝鱼和吴雪只是不断的远离他,不敢靠近他。
裴宿的手绝望的抓着空气,最后因为高烧而无力垂落,他们再这个时候凑上来把他塞进被子里。
裴宿捂着心口,痛的浑身发颤。
“我想去、想去看看他们……我只是想去看看他们……”裴宿哭着轻轻道,“我只是害怕、怕这次不去看,就再也没机会了……我、我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也知道裴家大难临头……我身体、身体这么差,还不一定能熬得过这几日……我只想在临死前和他们说说话……我、我实在亏欠裴家……”
他哭的狼狈又可怜,犹如幼猫般蜷缩着寻求救赎,可是风吹雨折,雷霆闪电中,无人敢来碰他。
这么多年来,裴家对他,一直都尽最大的努力来救他,来爱他,无论是他的家人还是府中的下人。人人都知道他身体孱弱,人人见他都紧张关爱。
他的母亲没有因为无数个大夫说他命不久矣,说他生命垂危就抛弃他,而是不顾流言蜚语,拼了命的也要留下他,走遍天南地北也要找最好的药材和医者救他。他的父亲虽然很少与他说话,可也是尽自己最大的力气去给他提供昂贵的补药和治疗,一把年纪也要冒着危险行商万里。他的兄长更不要说,能接受父母的偏爱,能体谅他们的防范不容易,更能坦诚的接纳他,爱他,呵护他,陪伴他。
还有小琴,他的表姐表哥,叔伯姨母……
裴家人丁单薄,可是每一个人都对他这样真诚和善,他这样脆弱,被一群人用力的呵护,最后连着他的脆弱都成了珍贵。
他的自责,他的眼泪,他的自我厌弃,都被身边围绕着的每一个人无声无息的容纳着,改变着。
生死又何妨,又有什么要害怕的?
他只是很后悔很后悔,自己没有时间去回报他们,去跟他们道谢,去跟他们感恩。
他亏欠着很多人很多人,用一生去偿还都不为过。
裴宿喘着粗气,哭的眼眶泛红,心里一想到裴家的人现在在地牢中受苦受难,心就阵阵绞痛,无论如何都不会舒缓,犹如一道道利刃朝着他刺来。
祝鱼和吴雪心里泛起阵阵心疼。
可是两人都知道,不可能放裴宿出去糟蹋自己的身体。
“裴少爷,你别哭了……”祝鱼一脸为难心疼,“你现在不能太激动啊,身体要紧……”
吴雪沉默的递给裴宿手帕。
“哎呀裴少爷,别哭了别哭了,你在哭,今夜还能睡得下去吗?”祝鱼手足无措,“哭的这么可怜,裴老爷他们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心疼了,唉,别说他们了,我看着都要心疼坏了……”
“你不要担心,我大哥已经通知盛惊来让她赶紧回来了。对不起啊,这次没有保护好你……不过盛惊来一定有办法救得下你,救得了裴家的!你不要太难过了,只要盛惊来赶回来,她就一定能让裴家x上下免于抄斩!”祝鱼一脸坚定道,“盛惊来的身份想必你也知道,虽然她跟陛下的关系不好,但是陛下能够容忍她这样嚣张跋扈,就说明她肯定手里有什么威胁到了陛下……盛惊来那么喜欢你,你到时候只要求求她,她一定能帮你保下来裴家的!”
裴宿几乎要哭到窒息,鼻尖和眼眶都泛红,呼吸急促,哽咽着可怜兮兮缩着。听到祝鱼的声音后,他几乎是慢了半拍才颤着湿润的睫羽,微微愣着抬眸看去。
“盛、盛姑娘能保下来裴家?”
祝鱼一脸认真的重重点头。
“盛惊来北齐一战还未有结果,陛下这次抓着她离开淮州城的空档来处理裴家和罗家,想必就是因为他也清楚,你是盛惊来的逆鳞,若要处理,势必要趁着盛惊来不在动手。你不要怕,盛惊来在赶回来的路上了,你要好好休息啊,不然等她回来,你又撑不下去病倒了,谁去求她救救裴家,是不是?”
裴宿眼眶中盛满眼泪,粼粼的泪光闪烁着,绝望和痛苦纠缠着他,那双温吞内敛的眼中折射出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希望——
作者有话说:小裴不要哭[心碎][心碎][心碎][心碎][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