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乱梦,痛苦,意外
吴雪和祝鱼劝完裴宿的时候,心底也不清楚他到底有没有把二人的话放在心里。最后还是因为实在高烧难受晕了过去,两人才着急忙慌的给他喂药。
梦里也是怪诞诡异,恐怖而让裴宿忍不住的想哭。
他梦到四岁那年,裴晟吵着闹着要裴母送他去学堂,那时候的裴晟个子已经比同龄人大很多,堵在裴宿房门口一直在哭闹,裴宿被裴母抱在怀中,只能仰着头看母亲冷声拒绝,可是等裴晟被小琴劝着抓走后,她又忍不住的发愣,抱着裴宿,手从后背拍着拍着,拍到后脑勺也没注意。小小的裴宿懵懂抬起脑袋,母亲温热的眼泪就这样滴滴砸在他脸上。
还有十二岁那次,给裴宿看病的大夫告诉裴母,这么多年养着,他可以尝试着出门走走了。知道这个消息,裴晟激动的从学堂跑回家,抱着病弱的裴宿跟他说了很多很多外面的新奇和有趣,裴宿也很高兴,安静的听着裴晟说话,可是等裴晟拉着他出门逛了一圈,回来他就高烧不起后,两人双双沉默不安。裴晟守在他床边很久很久,抓着昏迷不醒的裴宿的手低低的哭着,道歉着。等裴宿醒来,就看到平日那么阳光开朗的裴晟,红肿着眼亮亮的看着他。
过往与家人相处的记忆,对裴宿来说,往往都是喜悲参半,夹杂着湿咸的泪和凌乱缠绕的心思,掺杂着抑制不住的开心和幸福,杂糅在一起后,留给裴宿的都是茫然无措。
爱是彼此都能给予对方的幸福,他想要爱着他的人都能够幸福,所以,裴宿无论如何都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身边的人无辜的死掉。
他被困在四方明亮的地方,环视一周都是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无论往哪里走都找不到下一片亮光。就在他绝望痛苦之际,有人告诉他,唯一能帮的了他的人,远在千里之外,正在因为他的困境而慌乱的朝着他奔赴而来。
裴宿几乎要哭出来。
以往抑制着对盛惊来过分的思念和期盼都在此刻迸发出来,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要他窒息。
裴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呼吸急促,死死地抓着衣角,额角沁出冷汗,眼角也不断的有温热的泪流下来,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着“不要、不要”。
晨早的第一缕光落在裴宿脸上时,裴宿才颤着睫羽慢慢的睁开眼。安静平和的眼睛愣愣的盯着床顶陌生的纹路,脑袋慢了半拍才想起来昨日戏剧性的一切。
心脏一下子钝痛起来,裴宿张了张嘴,却只是捂着心口剧烈的咳嗽,大口的呼吸,满脸惨白的又忍不住要哭出来。
“爹、娘、哥哥……”他哽咽着低低呢喃,眼前视线模糊,透过莹莹泪光,隐约看得清周遭陈设。
不行、不行,他想去看看他们,就看一眼……就看一眼……
裴宿大脑有片刻的空白,有很快恢复过来,他指尖颤抖着擦了擦眼泪,定了定心神,慢慢掀开被子。
盛惊来去西域肯定步履匆忙,而且天气越来越冷,这两日又开始下大雪,回来的路上不仅泥泞冰冷,而且,谁能预料到会出什么意外?
昨晚祝鱼和吴雪都说了,皇帝是看在盛惊来离开淮州城才对裴家下手,现在盛惊来将要回来的消息传开,京都若真的想对裴家下死手,肯定会在盛惊来回程路上做手脚,绊着盛惊来,不让她赶在裴家灭门前回来。
裴宿不能指望着归途不定的盛惊来,可是现在,对于这个案件,他实在一点点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了,裴家人都入狱,他也没什么人可以帮他。
裴宿满脸病态的苍白,身体薄如纸翼,风一吹就要摔倒似的。
他咬着牙撑着床榻慢慢坐起来,高烧未退,裴宿现在还是浑身发冷无力,牙齿打颤。
脑袋又开始一阵阵的眩晕,裴宿撑着不叫身体倒下来,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好不容易眼前的视线慢慢恢复,裴宿开始给自己换衣裳。
只不过衣裳还没有换好,就听见推门声响起,他还没来得及抬头去看是谁,就听见一阵脚步慌乱靠近,祝鱼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
“哎呀裴少爷!你怎么起来了?!天还早着呢!往日这个时辰不都是还在睡觉吗?是不是要如厕?还是又难受了?有什么事情你喊一声就可以,门口有人能听到!不要亲自乱动啊!”
他抓着裴宿的胳膊把他扶起来,满脸紧张的围着裴宿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检查一遍确定没什么伤才松了口气。
“祝公子,我还是想去看看爹娘他们……”裴宿声音虚弱,压着几不可察的祈求和期待,“裴家牵扯到通敌叛国的事情里,我虽然常年不出门,但也是知道此事有多么棘手,若要保下来裴家,几乎毫无可能……我不知道你们是哄骗我还是如何,我现在没什么愿望,只想去看看他们,跟他们说说话……”
他说着说着,又开始哭起来,连带着声音都变得颤抖起来,整个人都憔悴虚弱很多,抓着祝鱼的胳膊,仰着头哭着祈求。
“我若将希望全都寄托在盛姑娘身上,未免太过不切实际……祝公子,裴家这次,实在是走到头了,我、我想,死之前,还是要跟亲人待在一起的……”
祝鱼面对着他的眼泪,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
他想要安慰裴宿,可是裴宿比他聪明很多,对很多事情也都敏锐,拙劣的谎言骗不过他。
祝鱼不想看到裴宿伤心欲绝,痛苦不堪,但是他也不想裴宿糟蹋自己的身体。
裴宿压抑着哭声,落在安静的房间中,突兀而悲戚。
祝鱼的脑袋想不了太过繁琐的事情,裴宿哭的他心乱,干脆一咬牙,直接摊开说了。
“裴少爷,并不是我不愿意让你去地牢看他们,实在是、实在是锁雀楼也没办法啊!你也知道大理寺重视这件事情,那地牢里看守的肯定都是大理寺的人,你根本进不去啊!”祝鱼看着裴宿慢慢绝望的神色,心也跟着疼起来。
“你也不要想着自己进去了,大理寺那边糊弄过去了,知道裴家已经抓了个干净,你现在要是进去,跟他们说你是裴家人,肯定会牵扯到锁雀楼……”祝鱼小声道,“裴少爷,你从来都能拎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锁雀楼是无辜的,裴少爷想要见亲人,但是也不能、不能牵连无辜罢……”
祝鱼说出来这句话也是无奈,他眼睁睁的看着裴宿眼底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抓着祝鱼的胳膊的手一松,整个人瘫坐在床榻上,愣愣的说不出话来,脸上泪痕未消,可怜的紧。
“裴少爷,锁雀楼昨夜连夜召集所有谋士来商论这件事情,吩咐下去让所有暗探去找线索,可是……可是一夜过去,几十位谋士得出来的结果都是一样的……”祝鱼慢慢蹲下来,抿着唇道,“裴家唯一的生机,就是等盛惊来回来,让盛惊来伸手救裴家……”
裴宿愣愣的说不出话来。
祝鱼挠了挠脑袋,“裴少爷,你放心罢,我大哥已经派人去接应盛惊来了,而且,锁雀楼的信使很快的,我大哥说现在估摸着已经找到盛惊来了,说不定她现在已经开始往回赶了……路上就算有x危险,她那么厉害,肯定能解决的!再说了,锁雀楼的暗卫也不是吃素的!我们一定能在四日后等到盛惊来的!”
祝鱼一脸坚定,可是裴宿依然是呆愣的一句话不说。
过了很久很久,裴宿才毫无征兆的一下子吐出一口血来,昏倒过去。
衙门后院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淮州城被阴云笼罩着,漫天飞雪,纷纷扬扬。
此时此刻,新州城也是大雪封城,原来被无奈困在新洲城的张逐润和孙二虎意外的遇到一个人,一个这辈子用脚趾头想都想不到能在这种时间这种地点遇到的人。
茶室温暖,茶香弥漫,热气腾起飘散,角落翠竹青绿,流水潺潺。
砰的一声,张逐润一拳砸在墙壁上,木墙被他大力砸出来一个窟窿,可是张逐润仍旧满脸愤怒,咬着牙攥紧拳头。
孙二虎也喘着粗气,红着眼看着对面悠哉悠哉喝茶,仿佛置身事外的人。
“这茶叫化笼,好茶,皇宫都供应不上,今日遇到你们两个粗俗的江湖人,算我们有缘分,这样都能遇到,来喝一杯吗?”那人笑着将茶盏推过去,“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样大的雪,不过可惜了,往后都没有时间欣赏了。”
“盛惊来,你到底要做什么?”孙二虎沙哑着嗓子抬头看去,“你不是说你去了西域吗?新州城是你的西域吗?”
盛惊来往后一摊,懒懒的掀起眼皮看过去,轻笑出声,“我没有去西域啊,人都在这了,还不相信吗?问出来这句话,很蠢啊。”
“盛惊来,耍我们很好玩吗?”张逐润转过身,满脸愤怒的走到盛惊来面前朝着她吼道,“你知道淮州城那边裴家被抓进衙门地牢吗?!你知道裴宿因为这件事一病不起伤心欲绝吗?!”
盛惊来的指尖下意识的蜷缩,一双黑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不过又很快消失再抬眸看去,依旧带着漫不经心的笑。
“我知道啊,这种事情不用猜就知道好吗?裴家出事,裴宿不伤心才怪。”
盛惊来端起茶盏要喝,被盛怒的张逐润一把抢过去,茶水不小心撒出来,滚烫的茶落在张逐润手背上,顺着手背滑落。
“盛惊来,你到底要干什么?你不是最喜欢裴宿吗?为什么还要在他绝望的时候离开?你在这里,知道裴家和裴宿的情况,为什么不回去?”孙二虎低低的问,“玄微被你留在裴宿身边,可你却缺席,我实在想不明白,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甚至连裴宿都能舍弃。”
盛惊来挑眉笑着将视线放在对面的孙二虎身上,“孙二虎,你说话真好笑啊,我什么时候舍弃裴宿了?我那么喜欢他,怎么可能这么轻而易举的放过他?”
“再说了,玄微在,我就在,淮州城有谁能蠢到见到玄微还对裴宿不敬?裴宿不会出事的,你们二人不要担心啊。”
外头还下着雪,下的很大很大,街道上已经没人了,只有满地碎琼乱玉,微微的反射闪亮的光。
盛惊来越是散漫随性,从容自得,就衬得孙二虎和张逐润越是狼狈激愤,抓狂无能。
茶室一时间只有孙二虎和张逐润急促激动的喘息声,混杂着沸腾的茶水一同落在盛惊来眼中。
“盛惊来。”
很久很久,张逐润才哑着嗓子抬头问,“你对于裴家的事情,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盛惊来挑了挑眉,没说话当做默认。
“这一切。”张逐润嗓音干涩,“是不是,都在你的意料之中?”
从她赶在裴父行商回来之前离开,以赶赴西域为噱头吸引到京都和淮州城的注意,到裴家因为梁渺的事情被铺入狱,到最后,裴家要抄斩,裴宿悲痛欲绝,这一切的一切,盛惊来似乎都不关心般的躲在新州城冷眼旁观。
“张逐润,你果然比孙二虎聪明些。”盛惊来眼中带着懒懒的笑意,“不过不仅如此。”
她窝在座椅上,嗤笑着,眼底的嘲弄和讥讽压都压不住。
她向来如此,面对除裴宿外的任何人,面对启楚和其他国家,面对着这个污浊的尘世都是这样高高挂起,漠不关心还带着嘲讽讥笑。
“你心中所想之事,确实有人一手操办。”她笑着道,“除了我,你觉得,我还能允许谁这样害裴宿啊?”
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张逐润孙二虎两人瞬间怔愣僵硬在原地。
“这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啊,不然,谁这样盯着一个商户这样费心思?”
她的话,比漫天飞雪还要冰冷。
“京都死了太师府满门,死了当朝最大的权臣潘首辅,大理寺按理说忙死都不可能有一个人踏出京都,小小的罗家,微不足道的裴家,哪里需要大理寺出动?”盛惊来轻笑着,“启楚内忧外患,但是对于皇帝来说,再大的外患都没有内忧严重啊,他可以当亡国之君,但是不能容忍自己千辛万苦得来的帝位拱手让人啊,别说西唐,就算是北齐来都没用。”
“若非我精细打算谋划,裴家怎么可能落得如此境地?”她嗤笑,“这天底下,还有谁比我更重视裴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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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真相,选择,孤寂
“盛惊来,你到底要做什么……”
砰的一声,张逐润手中的茶盏掉落在地,与木制地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逐润一时间震惊的不知道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好久才喃喃自语。
“这一切,压根儿就不是巧合,都是你计划好的?”
盛惊来不置可否。
“张逐润,我跟你们讲过,我很喜欢裴宿,但是我不可能为了他永远的留在淮州城。”她淡淡道,“裴家在这里栓住他,我不能当明面上的恶人强行把他带走啊。他身体不好,正好找药是个理由,我们一起走,去西域,去南疆,等他身体好了,我就带他游历四方,或者跟我回我家。我的身份特殊,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留在启楚的,裴宿要跟我走,要走的毫无牵挂,走的心甘情愿,自然是受外物胁迫。”
“裴家这次被捕入狱,深陷困境,裴宿着急心伤,我在这里何尝不是煎熬呢?”
盛惊来脸上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煎熬,甚至还扯出来一个讥讽的笑。
“在这里呆两日罢,等裴家问斩前一日,我们再一起回去,好吗?我们当时在新州城偶遇,也算是缘分罢,如今故地重游,只可惜我不能光明正大的出门了。”盛惊来道,“张逐润,孙二虎,我知道,你们二人现在肯定觉得我冷血无情,觉得我不可理喻。你们两个是重情重义之人,今日我们把话说清楚,如果你们觉得,心里能原谅我这次自作主张给裴家下套,寻药之途,我们同去。如果接受不了,还是趁早散伙罢,免得以后相看两厌。”
她说话还是这样犀利直接,不留一分情面,把所有的选择明明白白的摆出来,叫人难堪,叫人沉默。
盛惊来将两人的脸色尽收眼底。
从她明白自己对裴宿的感情的那一刻,盛惊来就知道,她不可能放过裴宿。
抵死纠缠都不可能放手。
这是她第一次对谁这么情深义重,心心念念,这种奇怪的感情曾一度侵占她的心神,裴宿的喜怒哀乐也曾一度让她魂牵梦萦。
这是爱吗?
张逐润说是,孙二虎说是,吴雪说是,小琴说是,杨铭窦也说是。
很多人都这样说。
盛惊来没有爱过谁,也没有对谁又太过强烈的感情,只是朦朦胧胧的明白,见不到裴宿,她会着急,会想念。见到裴宿生气伤心她会心疼,想去哄。
这是第一次,她这样为谁失魂落魄。
想要就要得到,要永永远远的得到。这是盛惊来从有意识以来就一直信奉的原则。她想要裴宿,就要让裴宿留在她身边,不是因为她的强制,不是因为她的言语。
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能是她。
裴宿可以因为离家恨任何人,唯独不能是盛惊来这个始作俑者。
这很荒谬,盛惊来心里明白。
高调的从北齐回来,盛惊来就一直暗暗谋划如何得到裴宿。她知道裴宿对家人多么依赖,也知道裴家对他多么疼爱,如果她提出来要带走裴宿,裴家说什么都不可能同意。那只能用别的办法。
盛惊来唯一能想得到的办法就是搞垮裴家,让裴家不再有能力庇佑裴宿。这样一来,裴家肯定会为了裴宿,寻找有能力保护他的人x。
比如盛惊来。
从她重新踏入淮州城的那一刻,就已经暗中联合锁雀楼放出消息,将她对裴家的特殊传的人尽皆知,让江南一带甚至是京都都知道盛惊来与裴家的羁绊。
去京都太师府为自己报仇后,盛惊来也并不是因为还潘继至人情才顺手杀掉潘首辅的。她摔了潘继至生母的玉佩,将潘继至不为人知的丑陋过往挑明,要他难堪,要他记恨,要他对自己无能为力,就是为了让潘继至出手,联合对她早就忌惮的皇帝,对裴家下手。
梁渺也是如此,虽然当初第一次见梁渺,她是懒得去揭穿,但正是因为她的轻视,也叫她这次谋划能天衣无缝些。将梁渺的布防图给潘继至,既能惹怒梁渺,也能挑起京都对她的猜忌,一举两得啊。
等裴家被捕,等裴家临近死亡,她再以救世主的姿态“不远万里”从西域赶回来。
京都那些身居高位的权臣知道她有多么疯狂,也知道她对裴家的重视。
起码潘继至和皇帝清清楚楚。
为了不被报复,皇帝无论如何也要将裴家指摘出来。
当然,这就是她为什么要提前一日回去的缘故。
安抚裴宿,获得裴家信任,然后去京都,让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裴家因谁而被赦免。
她这样环环相扣的完美计划,不断的借刀杀人,为的不过是个裴宿啊。
盛惊来不知道正常人的相爱是如何,她也不想去在意。她只知道,她要裴宿的一切。
回过神来,盛惊来掀起眼皮,懒懒散散的看向张逐润,“考虑的如何?我看在你们两个对我和裴宿一直都不错,给你们选择,跟着我或者离开我,我都不强求啊。”
她的松弛和懒散落在两人眼中,说不清的让他们憋屈愁闷。
盛惊来带着笑的话落在安静的茶室,随着腾起的热气消散,掀不起一点风浪。
盛惊来也很耐心的给他们两个人留着考虑挣扎的时间。
过了很久很久,张逐润才哑着嗓子开口。
“盛惊来。”他眼中红血丝布满眼球,狼狈到看不出一点书生样子,“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你年纪小,又鲜少与尘世交往,做事出格张狂些也正常……我之前在北齐就说过,我不会放弃你的,这件事,起码你初心不坏……我陪你一起去找药……”
他哑着嗓子道,“但是盛惊来,我必须要问你一个问题。”
盛惊来笑着冲着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问。
“你以后,还会不会做出来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了?”
他对盛惊来,一直都有着说不清的怜悯和心疼。也许是他年纪大了,无儿无女,对着盛惊来吴雪裴宿这种小辈都喜爱,但是说到底,他内心还是个正直善良的侠客,他也有自己的信仰。
盛惊来听懂了他的意思,对上他几乎是执着的目光,笑着挑眉,“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不会为了无关紧要的人动脑子,目前能让我觉得有关紧要的,也就裴宿一人罢了。”
言下之意,只为裴宿谋划。
张逐润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突然松懈下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的松了口气,明明盛惊来并没有给他一个准确的答复,可是冥冥之中,张逐润还是觉得,我这句话,已经是盛惊来对他最大的退让了。
“孙二虎,你呢?”
解决完一个,自然还有另一个了。
盛惊来懒懒看去,嘴角依旧噙着自信散漫的笑,仿佛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
“我对你可没什么救命之恩。”盛惊来道,“看在你对我操心这么久的份儿上,你若不想跟着我,以后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或者报我的名号,虽然不一定好使,但起码是我对你的报答。”
她半开玩笑的说,“张逐润是狗皮膏药,你看着倒不像啊。”
孙二虎那么大块头坐在座椅上,沉默的垂下脑袋,嘴边冒着淡淡的胡茬,看着略显狼狈。
“丫头。”
盛惊来微微攥紧的拳头松了松。
孙二虎抬起脑袋看去,喉咙微动,“你不要老是用这些伤人的话来让真心对你的人远离你,这世道是乱,但也是有良善之辈存在的,你这样锋芒毕露,刺退的不仅有居心不轨之人。”
“我只有一个问题。”
“问。”
“裴家,裴家会出事吗?”孙二虎哆嗦着嘴唇小心翼翼的问。
盛惊来年纪小,性子野,做事不计后果,只求结果,她现在爽完不知道这件事的棘手,可以后想起来,势必会后悔。孙二虎人至中年,见识到的事情也不少,有人年轻气盛,老了后痛哭流涕,后悔不已。这种案例多的是。
他不希望盛惊来也成为这种人。
“裴家当然会没有事啊。”盛惊来笑着道,“我可舍不得让裴宿为了一群死人哭的伤心欲绝,而且,若裴家出事,谁来将裴宿托付于我啊?”
她不是傻子,让裴家出事百害无一利。
除了拖延时间,让裴宿伤心,让京都那些人顺心,别无好处。
她就算是蠢也不可能蠢到这种地步。
“我跟张兄想的一样。”孙二虎抿唇道,“丫头,江湖乱,我们会尽量保护好你和裴少爷,以后若你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们说清楚吗?我们能跟你一起想办法,这世上每一件事,都有很多种办法可以解决,并不是一定要用涉及生死这种极端手段来达到目的……”
孙二虎忍不住开口道,“这次你实在太铤而走险了,一步走错,不仅裴家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裴少爷也会因此丧命,他有多孱弱,你并非不知。”
盛惊来的笑淡了淡。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让杨铭窦帮我看着。”
张逐润坐在孙二虎身边。
他属实没想到,锁雀楼一直暗中支持着盛惊来。这种欺上瞒下的事情,锁雀楼竟然也能陪着盛惊来一起胡闹,简直是让人惊诧。
“我也实在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们两个,唉,这天这是说变就变,前两日还只是吹冷风,这两日就开始下雪了。”盛惊来往后一摊,笑着道,“除却广寒山的雪,这是我第一次在启楚见到雪,不过可惜裴宿身体不好,连赏雪的机会都不给我,等以后他身体好了,风花雪月,都得陪我看一看。”
“这件事情一定要对外保密,知道吗?”盛惊来道,“裴宿要是知道,会恨死我的,这件事本来就只是烂在我跟杨铭窦心里,现在不小心被你们撞见了,你们也得给我保密。”
张逐润和孙二虎两人对视一眼,无奈叹气。
张逐润:“这还有不保密的退路吗?我们可不希望看到你跟裴少爷恩爱破裂,到时候两边都不讨好。”
“现在裴家那边如何了,盛惊来你知道吗?”孙二虎问。
“我们在昀州城听到消息的时候,只说裴家因为通敌叛国的事情被抓,京都那边本来说十日后问斩,不知为何变成五日后。”
盛惊来嗤笑出声,“我让杨铭窦把我要回来的消息传开,京都那边肯定怕我搅局,一群蠢货。”
“放心罢,裴家现在在衙门地牢中关押着,不会出什么事情的。”她淡淡道,“裴宿我让杨铭窦单独照顾着,他身体差,进地牢那种阴暗潮湿冰冷恶心的地方,折磨他还不如让他死了算了。”
张逐润都懒得纠正盛惊来这副痞里痞气的模样,只是轻轻叹息,“这次裴家出事,裴少爷必定心急如焚,伤心的要死。你说你也真是的……”
张逐润又不好说什么,盛惊来计划这么久,都已经实施到头了,他现在说除了让大家都愁眉苦脸,没有一点用。
“去西域带着裴少爷,你不怕出什么事吗?”张逐润换了个话题聊,“他身体差,别说出远门,稍微颠簸两下就头晕脑胀,胸闷气短,你这不是害他吗?”
上次不过是从裴家去露无寺,孙二虎说,马车还没出城的时候,裴宿在里面就气息不稳,痛苦呻吟,去西域那么远的地方,不是折磨他吗?
盛惊来摆了摆手。
“我让锁雀楼定制了房车,十匹马拉着,两层小阁楼,看着挺漂亮的,一楼我们五人住,二楼留给裴宿,我们走官道,又不是走泥泞小路,怕什么?”盛惊来笑着道,“从启楚到西域,不说商户爱往来,皇帝不也喜欢吗?两国之间的路都修了多少了,还不够我们走吗?”
“到时候一路寻医问药,一路游赏风景,惬意舒适啊。到了西域,浴火之池看守的人我给他们打x服了,让锁雀楼的人来接手,就跟着吴雪回南疆,南疆是她的地盘,无论是大夫还是药材,都不费吹灰之力能得到,唉,我规划的多明白清晰啊。”
孙二虎愁眉苦脸小声道,“这一切你都计划好了,得多执着才能做到这种份儿上啊?盛惊来,你要是把这心思放在练剑习武上,早就不知道能——”
“闭嘴。”盛惊来一下子黑了脸。
孙二虎欲言又止的看着她,被张逐润拍了拍结实的臂膀,只能无奈闭嘴。
“咳咳。”张逐润清了清嗓子,“盛惊来啊,我实在还是有点放心不下裴少爷,这两日我跟二虎兄就不在新州城陪你故地重游了,下这么大的雪,没空也没心思,我们先回淮州城看看那边的情况了,你自己好好待着罢,行吗?”
盛惊来翻了个白眼。
“谁下这么大的雪陪你们在新州城四处乱跑?我现在的身份可见不得光,你们想回去就回去罢,去那边帮我稳住裴宿,孙二虎最会说教了,好好劝劝裴宿,让他放心就好。”盛惊来道,“明早雪会小一些,天也不早了,你们回客栈休息罢,明日早些赶路,说不定能赶上裴宿起床。”
盛惊来嘴角懒懒散散的笑从来都没有消失,一双眼睛戏谑的看着他们,张逐润和孙二虎两人顿时所有的不舍都消失不见。
“慢慢喝茶罢,你过两日不要迟了,知道吗?不然到时候我们只能劫法场了。”
张逐润和孙二虎起身便往外走边说,“你也早些休息,少喝点茶,晚上容易睡不着。”
盛惊来将沸腾的茶水从火上拿下来,笑着没说什么。
两人也是心系淮州城,走的好不拖泥带水,门被关上后,也隔绝了嘈杂的噪音。
盛惊来自顾自的为自己倒了杯茶,垂眸看着漂浮在茶水表面的茶叶,眨了眨干涩的眼眶,慢慢端起茶盏,抿了口。
茶水清润,带着微微的苦涩,顺着喉管滑进肚子里,盛惊来放下茶盏,无论如何都品不出杨铭窦说的味道。
她侧过身去,慢慢将紧闭的窗户推开。
外头风雪正盛,凛冽的冷风夹杂着霜雪呼啸而来,冷风争先恐后的顺着一小条缝隙冲进来。
盛惊来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但是已经比前两日内力损耗的状态要好一些了。
她伸出手,微微舒展蜷缩的手指,接住凌乱飞过的几粒霜雪。她的手实在是炽热,霜雪落在她指尖,很快的便消融不见。
盛惊来又用力推开些,视线顺着茶馆底下长长的脚印看去,看到孙二虎张逐润两人牵着马边走边聊,风雪太大,糊了眼,盛惊来看不清他们聊的什么,只能看到张逐润慢慢笑了起来。
看了好久,直到两人在拐角处消失,盛惊来才缩回去被冻到温度消散不少的手,慢慢僵硬着把窗户关上,隔绝凛冽飞雪。
她靠着座椅,平静的垂下眼睑。
裴宿现在该睡下,或者是因为痛苦伤心昏死过去,吴雪和祝鱼在他身边忙碌罢?
盛惊来想到晨早杨铭窦送来的书信,上面说裴宿从昨日就一直在哭,一直在闹着要跟家人见面,他们不允许,裴宿没办法,就只能一直哭,无声的哭。
昨夜没有安稳睡下,一夜都在梦魇高烧,痛苦不安,今早起来也是如此,最后好不容易不闹腾还是因为心中郁气憋闷着,吐了血又昏迷。
裴宿实在是太依赖裴家,对裴家的感情太深重了。他不可能接受裴家出事,若是裴家真的被问斩,他会痛苦死掉的。
盛惊来撑着身体往后一仰,慢慢闭上了眼。
她在新州城,可是心却从未离开淮州城,从未离开裴宿。要得到裴宿的过程,是两个人短暂的痛苦,得不到裴宿的过程,是她一生的痛苦。
她舍不得裴宿伤心痛苦,但是也不能让自己孤独终老一辈子。
她也想要有个家,跟裴宿。
裴宿常常跟她说以前裴家父母对他的偏爱和对裴晟的忽略,说他内心的顾虑和敏感,盛惊来不懂,但是她觉得,裴宿偶尔的失落伤心,会不断积攒着,最后在某个瞬间,一起爆发出来。
他是个喜欢把所有心事藏着的人,总是报喜不报忧,对身边的每个人的态度都敏感察觉,这样的人,往往会因为别人有心或者无意的一点伤害就难过很久。
盛惊来想,也许裴宿跟她在一起,跟她离开,就能解决很多事情了。
她会给裴宿她所有的偏爱和专宠,不让裴宿再伤心难过,同样的,裴宿给予她幸福和温存,给她一个家。
裴家也会好好的,裴父裴母可以有空弥补裴晟,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再也不要为了裴宿担惊受怕。
这是很完美的事情。
没人理解她的想法,她说出来自己的筹划,只会让很多人骂她荒唐残忍。
盛惊来不明白,只是用一些微不足道的人的生死,就能让她和她牵挂的人都能得到心满意足的结果,为什么不可能?
如今朝局动荡,狼烟四起,人命如草芥才是人人都认同的道理。她有能力,所以能残杀这些草芥,可是无论是谁都会站出来指责她,盛惊来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山下真的很乱很乱,杀人都不能尽兴,要拐弯抹角,要找到合适的理由,同样的,求爱也不能毫无准备,要有钱有权,要有能够保护他的筹码才能放人。
盛惊来端起凉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她要快些,快些带裴宿逃离这糟糕的尘世才行。
盛惊来缓了过来,捞起身侧的铁剑,从座椅上下来,理了理衣裳,推门出去。
“盛女侠,有什么吩咐吗?”
锁雀楼的人早就在门口等她,见盛惊来一出门就赶紧凑上去笑着问。
盛惊来将手中铁剑交给他,懒懒道,“派个人去淮州城给杨铭窦传个口信,茶不好喝,新州城的雪也难看。”
掌柜的显然没想到盛惊来要带的话这样随意无聊,愣了愣才点头哈腰的应下。
这家茶馆是锁雀楼名下的,杨铭窦本来想要盛惊来走的再远些,起码要在昀州城落脚,不然容易被追踪的人发现,盛惊来却不同意,她实在受不了自己跟裴宿分开那么远。
杀了跟在身后的各方暗卫,盛惊来夜半三更的来了新州城,被心提到了嗓子眼的茶馆掌柜带进来,一呆就是好几日。
“对了,盛女侠,楼主说,京都那边在商量要直接先下手还是下令制止,盛女侠对此有什么吩咐吗?”
盛惊来申了个懒腰,侧眸看去,嘴角挂着讥讽的笑。
“让杨铭窦安心,皇帝想杀,手底下最大的走狗还不同意呢。”——
作者有话说:很久没写5k了,没想到这么多,这两天可能有点忙,我尽量保证能每天更新3k[求你了][抱抱]
第53章 赶赴回城,弥天大谎
盛惊来从西域赶赴回江南。
这个消息迅速从淮州城小小的衙门传开,一时间,无论是江南一带还是京都都知晓此事,寂静在冬雪中的人们立刻沸腾议论起来。
京都,大雪纷纷扬扬。
潘继至撑着伞站在檐廊下,平静的看着落雪纷飞。
首辅府上的丧幡还未撤下,看着冷清。
“陛下那边怎么做?”潘继至淡淡开口。
旁边的侍卫立刻回答道,“回禀少爷,陛下已经写完圣旨,赦免裴家此次牵连罪状。”
潘继至点点头,意料之中的事情。
“圣旨传到哪儿了?”
明日就是裴家斩首之日,盛惊来能不能赶得回来,他倒是不怎么在意,毕竟首辅之位已经落在他身上,再跟盛惊来较劲,委实不值得。
“约莫午时便能到淮州城。”
潘继至拢了拢外衫,收回视线。
“继晚在后院干什么呢?马上用午膳了,还不来吗?”潘继至问。
“姑娘……姑娘最近新得了个男宠……”
暗卫一脸为难。
潘继至不耐烦的轻啧一声,眉宇间略显烦躁,“去叫她来吃饭!整日混在男人堆里,成何体统?!”
潘继晚是他唯一的妹妹,但是却沉迷男色,暴虐病态,常常闹出来人命,故而潘首辅还在世的时候不大喜欢她,要不是靠着潘继至护着,指不定会被继室玩弄到什么地步。
虽然现在潘首辅和继室双双去世,但是首辅之位他也不过刚刚继承,他父亲的那些党羽对他防备至极,到现在还不肯承认他。朝堂混乱,潘继至委实站不住脚,现在这个敏感的时候,他不允许潘家闹出来什么丑闻,影响他的仕途。
侍卫得令退下。
淮州城这边也热闹非凡,尤x其是衙门。
此时此刻,衙门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江湖侠客和百姓。
里里外外水泄不通,几乎每个人都交头接耳,吵吵嚷嚷个不停。踮着脚尖伸着脖颈一个劲儿的朝前观望。
衙门公堂之上,知县一头乌纱帽,吓的脸色煞白的坐在堂上,身边的衙役也都一脸戒备紧张。
公堂外的江湖侠客,笑着说着看戏,无一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倚着门框,抱着剑的那道身影。
一身墨蓝劲装,腰间穿青玉腰带,半袖水蓝衫绰约飘渺,发冠惹眼精致。
她倚着门框,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眉眼凛冽如风雪刀剑。
“此人便是盛惊来?江湖问仙策魁首的那个盛惊来吗?怎么年纪这样小啊?看着能有二十吗?”
“听闻是从西域日夜兼程赶回来的!我怎么越看越不像啊?你看她一身花里胡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孔雀开屏呢!”
“你懂什么啊?我们盛女侠好歹是个小姑娘,穿漂亮点怎么你了?!而且来大闹公堂,穿那么丑干什么?”
“行了行了!你们二人吵什么啊?今日是来看她如何能帮的了裴家摆脱了通敌叛国的事情,不是来看她花枝招展的!”
“……”
流言蜚语,纷纷扰扰,盛惊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不当回事
就这样抱着剑在公堂外跟哆哆嗦嗦要被吓哭的知县对视许久,盛惊来才懒懒的笑着开口。
“裴家要满门抄斩吗?”
她声音响亮又带着少年人的清冽,一开口就让吵吵嚷嚷的公堂内外一瞬间安静下来,自信嘹亮的声音落在每个人耳中。
知县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赔着笑,“这、这是京都那边下的令……”
盛惊来挑眉嗤笑,“明日裴家满门抄斩,我也能让衙门满门抄斩。”
“知县大人若不相信,大可以试试。”
一句话又激起千层浪。
“盛惊来,这诏令是京都大理寺定下来的罪状!你跟小小的知县置什么气啊?”
人群中有人高声喊话盛惊来。
盛惊来没说话,只是笑着看知县大惊失色。
“啊这这这……”知县吓的站了起来,“盛女侠!万万不可啊!这死令如堂外好汉所言,是京都大理寺卿亲自定下来的,我等不过是行他人之言,莫要牵连无辜啊!”
上头说话,下头就只能听从安排,哪里会允许有人质疑有人顶嘴?
盛惊来勾唇。
“离淮州城近啊,先从淮州城下手,等衙门和裴家抄斩完,我自会登门大理寺好好的与想要置裴家于死地之人聊聊!”
张狂倨傲、不可一世的一番话说出口,公堂上下除了盛惊来依旧懒散随性,其他人无一例外不是目瞪口呆。
公然喊话大理寺,这不是摆明了是江湖与朝堂之间的摩擦吗?盛惊来身份特殊,前段时间代表江湖赶赴北齐,北齐一战成名,结果京都给赵利一众将领奖赏,偏偏盛惊来毫无消息,那时候,江湖就有声音,说朝廷无赖,看不起盛惊来江湖人士的身份。
盛惊来现如今,京都高官提起来,无一例外是将她看作是江湖代表。江湖与朝堂之间早有摩擦,以前靠着诸葛从忽和潘家等高官维持微妙的关系,私底下他们的龌龊,大多数人都能视而不见。
现在诸葛从忽被杀,潘首辅被杀,两边都相当于群龙无首的状态,那么刺头自然就跃跃欲试想要冒头挑衅对方。
“这这这这万万不可啊!”
知县吓的乌纱帽都要戴不住,赶忙拉着旁边同样吓的失了魂魄的主簿给他使眼色。
主簿颤抖着点了点头,脚步虚浮匆匆离开。
“有何不可啊?”她扬声道,“裴家并未做错什么,大理寺对这件事还未曾深入调查过便匆匆定罪,这其中事情真相都不关心了吗?”
“下官也不知道啊!下官只是顺着大理寺的意思做事,盛女侠,衙门何其无辜啊!”
知县吓的都要哭了出来。
盛惊来懒懒的笑着,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的知县越来越心里没底。
“有人来了!”
人群中又有人突然喊,所有人包括盛惊来在内,目光下意识的放在堂后又出现的三人身上。
盛惊来松开了抱着胸的胳膊,目光一下子锁在那人身上。
主簿和吴雪搀扶着裴宿,慢慢的扶着他从堂后走出来。
一身青衣,外面披着厚厚的雪白鹤氅,柔软的绒毛将他的脑袋包裹着,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泛着病态的苍白,过分修长的睫羽轻轻颤着,被那么多道目光注视着,裴宿轻轻抿着唇,如同易碎脆弱的精美瓷器。
他抱着手熏,走的很慢很慢,高挑瘦削,身影落寞。被搀扶着走出后堂,裴宿慢慢抬眸看去。
一双黑眸平静浅哀,温良内敛,轻轻的看着盛惊来,看到熟悉的凛冽的眉眼时,裴宿轻轻颤着瞳孔。
“盛姑娘……”
他张了张嘴,声音虚弱无力,带着浅浅的痛苦绝望。
盛惊来嘴角的笑慢慢淡了下来。
“救救裴家……求你……救救裴家……”他嗓音干涩,眼中带着祈求和期待。
盛惊来握紧手中的铁剑,耳中裴宿的声音虽然很轻,但却莫名的盖过万千杂音。
“裴宿。”盛惊来扯出笑,“你还记得,我之前给你许诺过什么吗?你求我,有没有想起来我们之间的诺言?”
裴宿眼眶泛红,看着格外可怜。
“这谁啊?长的挺俊啊,他跟裴家什么关系啊?为裴家求情干什么?”
“是不是生病了?怎么感觉身体不大好啊?还有,旁边的那位不是寒光院的吴雪吗?他们怎么在一起啊?”
身后窃窃私语,盛惊来只看着裴宿。
裴宿竭力抑制住喉咙里的哽咽,轻轻点头,“我知道……我知道……盛姑娘……”
盛惊来嘴角的笑彻底消失,一双黑眸死死地盯着裴宿,懒懒散散的姿态也不知何时不见踪影。
“盛惊来干啥呢?怎么一下子把目光放在这男娃娃身上了?啥诺言啊?盛惊来许诺啥了?”
盛惊来垂下眼睑,没说话,转过身,把挤在她身后看热闹的江湖侠客吓了一大跳。
“我去,盛惊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啊?吓我一大跳!”
盛惊来没说话,拉着门冷冷的扫视一圈,吓的他们左看右看,大眼瞪小眼。
砰的一声,盛惊来面无表情的一把把门拉上。
外头一时间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盛惊来咋了?”
大家都一脸茫然,挠头摊手。
“不知道啊。”
门内,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盛惊来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表情,堂上知县谈瘫坐在座椅上,瑟瑟发抖。
“盛惊来,裴宿烧还没有退完。”吴雪轻轻喊,“你不要让他在这里站的太久了。”
“我没事。”裴家脸色惨白的摇摇头,目光落在那道背影上,“盛姑娘,抱歉,又让你为我奔波劳碌了……”
盛惊来手中的铁剑砰的一声落下,她慢慢转过身来,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整个人看着略显阴郁。
她什么都没说,慢慢朝着裴宿走过来,最后站在裴宿面前,垂眸看着他尖尖的下巴。
“我才走了多久,你就瘦了好多。”
盛惊来低低的叹息,抬手摸了摸裴宿微凉的脸颊,“裴宿,我为你着急,为你担心,不要总把自己当成我的累赘,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不要总跟我说抱歉,好不好?”
她说话声音很轻,生怕重一些就将眼前的人吓跑,略显缱绻的话落在裴宿耳中,这么多日的折磨苦痛,在这一瞬间又涌上心头。
裴宿眼底闪着泪光,红着眼眶,蹭了蹭盛惊来炽热的手心,点了点头。
盛惊来没说什么,吴雪和主簿也识趣的退开。她将裴宿打横抱起来,一个目光都没留给其他人。
“这件事情我会处理,吴雪,准备马车我带裴宿回锁雀楼。”
吴雪瞥了眼吓破胆的主簿和知县,讥讽的勾唇冷笑,转过身冲着盛惊来大步离开的背影喊道,“知道了!”
裴宿锁在盛惊来怀中,离开众人的视线,闻到熟悉的味道,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悬着的心也跟着落下。
他伸手抓住盛惊来的衣裳,脑袋埋在盛惊来肩膀上,忍不住在她怀中哽咽着。
“盛姑娘……盛姑娘……裴家、裴家出事了……我爹娘和哥哥他们、他们都被关押在地牢……”他哭着跟盛惊来诉说,“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好想他们……盛姑娘,我好害怕……”
他的眼泪格外的烫,落在盛惊来的衣裳上,浸润进去,连带着呼吸的炽热也穿破阻碍碰到盛惊来的肌肤。
盛惊来的心都跟着颤了颤。
她收紧臂弯,紧紧的抱着裴宿,企图通过这种方式给裴宿一点点x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不用怕,杨铭窦都跟我说清楚了,裴宿,不用害怕,这件事情,我会处理好,裴家每个人都会平安无事。”她低低的安抚裴宿,“我赶回来就是为了让你不要伤心害怕,你放心好了,凭着我的能力,我与皇帝之间的关系,裴家一定不会出事的。”
她轻轻亲了亲裴宿的额头,“倒是你,这几日一直都在生病,杨铭窦说你不好好养病,非要到处乱跑,现在连烧都没好就敢跟着衙门的人跑出来吹风,若你爹娘从地牢里出来,指不定要心疼成什么样子了。”
裴宿哭的很伤心,委屈的不肯抬头。
眼泪是他唯一能让自己发泄出来的东西,盛惊来心知肚明,也没有再说什么,带着裴宿离开衙门。
锁雀楼中早已经为了裴宿坐好了全面的准备,盛惊来带着裴宿到锁雀楼时,裴宿哭够了,但是眼眶和鼻尖还是红红的,像被欺负狠了的兔子般拉着盛惊来的衣袖不肯松手。
盛惊来心疼坏了,蹲在裴宿床前好一番安慰保证,好不容易才让裴宿放下心来。
裴宿今日确实是又累又难受,拖着病体出门吹冷风,身体本来就差,现在迷迷糊糊的又要昏倒,被吴雪一副药下去,沉沉睡下。
玄微被送到盛惊来面前,她只是瞥了眼,拿在手上,感受到剑鞘上熟悉的纹路,笑了笑。
“多谢杨楼主这几日对裴宿的照顾了。”盛惊来懒懒抬眸看去,“祝鱼我会替你照顾好,你别忘记了,浴火之池的鸠蠕,让锁雀楼的人提前去了,莫要叫人抢了去。”
“这是自然。”杨铭窦浅笑道,“盛女侠言重了,这几日的照顾和鸠蠕源地相比,不值一提。”
“对了,京都那边传旨了,如你所料,裴家无事,圣旨我给截下来了,你想好了什么时候送到衙门吗?”
盛惊来前脚刚来,后脚圣旨就到了,杨铭窦摸不清她的心思,不知道这圣旨何时送到才让她满意。
盛惊来倒是毫不在乎,“送到衙门罢,我跟着一起去,见见裴宿父母,跟他们商量商量着把裴宿给我的事情。”
“裴家对裴宿这么好,你确定裴宿会愿意跟你走吗?”杨铭窦笑着打趣,“跟你浪迹天涯?我怎么感觉像话本子里的官家小姐和浪荡剑客?”
“裴宿不愿意,他爹娘肯定乐意啊。”盛惊来道,“我能有这么大权力让裴家免于灭门之灾,还能帮裴宿治病,相比之下,一穷二白的他们又能为裴宿做什么?”
盛惊来自以为是,“他们做父母的不是总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过的好吗?裴宿他爹娘这样疼爱他,肯定也是这样想的。”
杨铭窦有些意外。
盛惊来连爹娘的疼爱都没有,居然还能理解正常人的想法。他还以为盛惊来这辈子也就只为自己着想了。
“去罢去罢。”杨铭窦道,“房车已经做好了,路上裴宿要用的药材也有锁雀楼其他城中的人接应给你,一路平安啊。”
盛惊来拍了拍衣裳,跟杨铭窦笑了笑当做告别,利落的大步离开杨铭窦的房间,冒着风雪去了衙门地牢。
她走后,杨铭窦从怀中拿出来令牌,摇曳烛火的光亮下,他的视线落在令牌上的字上。
“盛惊来,你计划这样缜密,不进官场跟那群老狐狸算计来算计去可惜了。”杨铭窦笑着摇摇头,随手将令牌扔在桌上。
另一边,吴雪给裴宿把脉完,开了药方,让锁雀楼的人煎好药给裴宿喝掉之后便回了寒光院。
她这几日为了裴宿和盛惊来奔波操劳,累得要命,好不容易等到盛惊来回来,可算能松口气了。
回到寒光院的时候,张逐润和孙二虎两人愁眉苦脸的坐在台阶上叹气,见吴雪一来,有那么一瞬间的慌乱,下意识站起来。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下大雪了还在这坐着干什么?赏雪吗?”吴雪一脸奇怪。
张逐润吓的睁大眼,立刻哈哈笑了两声,摸了摸鼻尖,避开吴雪的眼神,“我与二虎兄不过是在这儿想想这次裴家之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罢了!盛惊来这丫头除了打仗是个好手,谋略还是、还是不大成熟罢?”
他胳膊肘碰了碰孙二虎,孙二虎立刻应和,“对啊对啊!那丫头平日没个正形,这次要跟京都那么多权臣对抗,一个人怎么能全身而退?我跟张兄实在担心,室内为她出谋划策!”
吴雪一脸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抬脚就从他们两个身边离开。
“要是轮到你们两个蠢货出谋划策,我看盛惊来干脆等死算了!”
张逐润和孙二虎两人眼看着吴雪离开,互相对视一眼,松了口气。
“这还是我第一次撒谎,竟如此恐怖。”张逐润擦了擦汗,满脸害怕的摇摇头,“盛惊来真是不省心。”
孙二虎也好不到哪去,依旧愁眉苦脸。
“面对吴丫头我们两个都心虚,若是寻药途中,面对裴少爷,我们两个还能守得住秘密吗?”
张逐润想了想,两眼一黑——
作者有话说:下本好想写个小短篇,不知道开哪本好了[心碎]
第54章 相聚,痛哭,摇曳
裴宿不知道盛惊来到底用了什么办法,到底去京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只是不安的被盛惊来强制留在锁雀楼等待,在惶恐害怕中,等到了京都飞也似的传来的圣旨。
外面传的沸沸扬扬,淮州城争论的喋喋不休,落在裴宿耳中,不过一句话。
裴家无事。
祝鱼激动的跟他说这个好消息的时候,裴宿愣愣的看着祝鱼,提到嗓子眼的心一下子沉静下来。
皇帝传来的圣旨,大体意思就是,经过大理寺的暗中搜查,发现西唐细作为了离间启楚朝堂官僚,与罗家苟且时可以指使罗家广泼脏水,行迹恶劣。为此,大理寺派出一批暗卫调查,发现确实有许多被无辜牵连之人。
裴家的钱财商铺田地都被京都那边收了充公,被放出来的裴家人也不敢有什么怨言。
毕竟他们心里都清楚,裴家能够得救,能够在梁渺确确实实是西唐细作的情况下得救,还是不要引人注意的好。
午时三刻,罗家和余孽在法场被斩首示众,同时,锁雀楼隐蔽的雅间,裴宿红着眼扑进裴母的怀中。
“爹,娘,哥哥……”
裴宿颤抖着死死地抓住裴母的衣袖,哭着喊,“你们没事,你们没事,太好了……”
几人都憔悴许多,脸色苍白疲惫,还有劫后余生的情形,身上的锦衣华服也脱下,换了身普普通通的衣裳。
裴母红了眼眶,心疼的抱着裴宿,抽抽涕涕,“我的宿儿啊,怎么看着这两日瘦了这么多?快给娘好好抱抱,你看看你,是不是又生病了?真是的,怎么不听人家的话啊……”
她紧紧的抱着病弱的小儿子,像珍惜贵重易碎的宝物般怜爱的一下下拍着他的背脊。
“我没事的,娘,你在地牢中,狱使有没有为难你们?”
裴母破涕为笑的摇摇头,爱怜的捧着裴宿的脸,“我的宿儿这样记挂娘,娘就知道没生错,真是娘的贴心小棉袄啊……”
裴宿红着眼眶,注意到裴母和裴父鬓边的银发,眼眶一热,又要哭起来,裴母赶紧为他擦了擦眼泪。
“快别哭了,宿儿身体这样差,再哭下去又要生病。”她指腹轻轻提裴宿擦去眼泪,“爹娘好不容易为你们兄弟二人攒着的家产,就这样被朝廷收走了……爹娘现在没钱,你病了,没法儿治病了,宿儿会怨爹娘没用吗?”
裴宿哭着摇摇头,“怎么会呢?爹娘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孩儿都来不及报答,能活到现在,我已经很幸福了。”
他越懂事,落在裴家人眼中,就越是惹人怜惜。
裴晟苍凉一笑,声音嘶哑,“都怪我……若不是我识人不清,也不会让裴家惹上杀身之祸……爹娘,宿儿,对不起……”
牢狱一趟,裴家四人各有各的狼狈。
“都是造化,能怪的了谁?”裴父叹息,“裴家命中注定有此劫难,平安活着就好,不必太过介怀。”
“对对对!我们一家四口都好好的活着,就是最好的结果了!”裴母赶紧擦擦眼泪,拉过来裴晟的手,“晟儿,我们都不会怪你,这件事我与你爹也有错,疏忽了对渺渺的警惕,不要内疚自责了,没事……”
一家x人见面,感概痛哭,互相安慰。
盛惊来隔着门,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几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动静,其他声音倒也听不清楚。
“盛姑娘,这房间是特意为了裴少爷准备的,怕他休息不好,隔音让工匠多多注意,如何?”杨铭窦抱着小孩笑着道。
盛惊来的目光落在他怀中的孩子身上。
“杨成昀,我二儿子,怎么样,长的可爱吗?”杨铭窦介绍。
盛惊来没说话,嗤笑出声,翻了个白眼。
杨铭窦瞪大眼,赶紧捂住杨成昀的眼睛,“小孩子见不得这样,以后会跟着你学的。盛姑娘这样桀骜不驯的性格可不好。”
“找我来做什么?”盛惊来倚着墙懒懒问,“裴宿的药喝了吗?”
杨铭窦点点头,“吴姑娘看着喝完才离开的。”
“你不是要拖家带口去西域浴火之池找鸠蠕吗?祝鱼不要忘记带上。”
“忘不掉,你放心罢。”盛惊来道,“我若半路把他落下了,到了浴火之池跟锁雀楼的人接应被发现,不得被你砍死啊?放宽心,我不至于跟小屁孩过不去。”
杨铭窦笑笑,“小鱼与你年纪相仿,如何能叫小屁孩?”
盛惊来嗤笑。
“何时离开?工匠已经将车马做好,我给你用了最好的木材,最好的马匹,最好的匠人,一辆马车都要赶得上锁雀楼的布置了。”
“过两日罢,裴宿这边正跟家里人依依不舍,我怕他路上难过,再给他两日缓缓。”盛惊来垂下眼淡淡道,“裴家现在一穷二白,我打算把寒光院留给他们,等他们安顿好,就带着裴宿离开。淮州城的冬有些冷,江南的雪虽然比京都小,但是我觉得裴宿还是不能接受。往西走走,那边暖和。”
杨铭窦点点头。
盛惊来有自己的想法和计划,他只是来了解了解,知道自己想要的消息后便识趣的不打算问下去。
“里面估计也要聊完了,我先带成昀离开了,你们好好谈谈,毕竟是裴宿的亲人,不要太懒散。”
盛惊来身体一顿,低低嗯了声,杨铭窦没说什么,抱着孩子离开了。
盛惊来抱着剑在门口又等了片刻,里面才有人来开门,是裴父。
见到盛惊来在门口等着,裴父显然没想到,先是一愣,又赶紧赔着笑请她进来。
盛惊来把玄微随手扔在门口,大摇大摆进去。
裴宿被裴母和裴晟一左一右的围着,一家四口都眼眶红红,狼狈不堪。
盛惊来的目光落在裴宿带着泪痕的脸上,过了片刻,才移开视线,若无其事看着裴父道,“你跟他说了吗?”
裴父笑着点点头,略显谄媚。
“盛女侠,我们已经与宿儿说清楚了,他身体……想必盛女侠也能体会到……裴家如今一贫如洗,实在难以支撑宿儿的身体看病了,盛女侠,裴家很谢谢你能在这种时候出手救下裴家,还愿意为宿儿治好身体……”
裴宿眼眶红的跟兔子似的,带着浅浅的哀伤看向盛惊来,盛惊来只短暂跟裴宿对视一眼便移开视线。
心脏砰砰的加快跳动。
“爹,娘,我不想离开你们……”裴宿哽咽着低低啜泣,哭的梨花带雨,可怜的很。
他一哭,裴父裴母就又要心疼起来,裴母赶紧把裴宿搂紧怀中,轻轻安慰。
盛惊来没说话,指尖微微蜷缩。
“宿儿,爹刚才跟你讲清楚了。”裴父给盛惊来赔了个笑就故作板着脸训斥裴宿,“都多大孩子了,还不知道一个人出门看看吗?爹娘念在你身体不好,这些年一直不让你跑远,现在好不容易能治病能出远门,你这孩子,怎么还哭起来了?让盛女侠见了,多不好意思啊?羞不羞?”
裴宿不说话,躲在裴母怀里哭起来。
盛惊来摆了摆手,垂眸看他,轻轻道,“裴老爷不必这样呵斥他,这么多年没有离开裴家,恋家是正常的,裴宿年纪小,哄哄他罢。”
盛惊来都发话了,本来就不忍心训斥的裴父更是立刻闭了嘴。
“盛女侠,我弟弟他平日都很安静很乖巧,不会给你惹麻烦,就是身体有些差,您多担待些。”裴晟胡茬发青,头发略显凌乱,勉强扯出笑来道,“这次去西域南疆,路途遥远,舟车劳顿,虽说锁雀楼房车做得好,但总归是马拉的……”
他面露为难。
盛惊来看得出来,点了点头,“我知道,房车还是比较好休息,我们路上也会注意看着小镇城池停下来歇歇脚,不必担心。”
“宿儿。”裴母哭着道,“多谢盛女侠这次救了裴家,爹娘已经没什么用了,年纪也大了,实在难以再有什么作为,把你托付给盛女侠,也是迫不得已……正好,你跟盛女侠不是两情相悦吗?盛女侠这次专门为了你救下裴家,是我们的大恩人啊,你不要耍小孩子脾气了,好不好?”
裴母摸着裴宿湿润的小脸道,“盛女侠这样好心,裴家落寞了也还要为你寻医问药,爹娘从来都不在意家世背景,你知道的,只要你们真心相爱,娘不会反对。盛女侠为人热忱善良有担当,是值得托付终身之人,你跟着她离开,娘很放心。”
盛惊来看着裴宿的眼睫上蘸着泪,浓密修长的睫毛变成一簇一簇,因为哭的颤抖而扑簌簌的。
“我看他还有些难过,我来的可能不是时候。”盛惊来扑闪着眼睫,移开视线,“你们先聊聊罢,我等他不哭了再来。”
她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裴父却以为是裴宿太任性的哭闹让盛惊来不高兴了,急急忙忙的拉住盛惊来的胳膊。
“盛女侠,盛女侠!宿儿很懂事听话,他已经不难过了!不用离开不用离开,盛女侠打算何时上路都可以啊!”
他说着,将裴宿从裴母怀中一把拉起来,在盛惊来转过身时,拽着裴宿的胳膊就急急的往盛惊来怀中塞,生怕盛惊来不高兴改变主意。
盛惊来下意识的伸出手护着裴宿,抬眸看他。
“小心。”盛惊来轻轻道。
泪汇聚在尖尖的下巴上,滴滴落下,漂亮温吞的眉眼都被伤心的泪打湿,看着可怜。
雨打花落,摇曳生姿。
盛惊来怔愣片刻才不自然的移开眼。
第55章 安慰,玉牌,动身
盛惊来轻轻帮着裴宿稳住身体,侧眸看向裴父,“我知道他听话懂事,裴老爷不必害怕我会舍弃他独自离开。”
“衙门那边还有些事情需要我去处理一下,你们先叙叙旧,后日,锁雀楼会来接裴宿一起离开。”
盛惊来拍了拍裴宿的胳膊,“别哭了,看着这么可怜,再哭下去,我怕你又要生病了。这两日好好跟你爹娘和哥哥聊聊天,过两日,启楚跟西域之间的商路会放行,我们就要上路给你寻药了。”
“不……不要……”裴宿抓着盛惊来的小臂,哭着祈求她,摇着头想要拒绝。
盛惊来没说话,垂下眼睑,慢慢决绝的扯下来裴宿手,轻轻拍了拍,把它交给裴父,“你们先聊,我不打扰你们了。”
她说完,不顾裴宿的眼泪和悲伤,大步离开这间雅间。
门被关上,盛惊来背靠着墙,隐约还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啜泣。
她眉眼安静,沉默的站了很久很久才抬脚离开。
“盛女侠,这是裴家入狱后交给狱使的玉佩。”杨铭窦站在衙门地牢门口,食指勾着玉佩带子递给盛惊来。
初雪纷飞,满天霜寒,盛惊来抓着玄微,随意瞥了眼,一把抓过来,在手中看了几眼便收起来。
杨铭窦轻笑,“盛女侠还真是心思缜密,为了让裴家安心,连潘首辅的玉牌都能拿到手。可惜啊可惜,还没等到这玉牌给裴家带来保命的机会,玉牌的主人便不幸遇害了。”
盛惊来没有理会他话里话外的调侃,轻嗤,“我也没想到杨楼主这么清闲,锁雀楼那么多事情都能搁置,专程冒着风雪赶来地牢给我送东西。”
两人说话明里暗里夹枪带棒,彼此都不愿意退让,说了半天,还是杨铭窦先败下阵来,轻笑着无奈摇头,“盛女侠伶牙俐齿,倘若今日站在你面前的不是我,是裴少爷,你还会这样讥讽吗?”
“话不能这样说啊,杨楼主。”盛惊来淡淡道,“与其在这里跟我贫嘴,还不如回去叮嘱好祝鱼,跟他说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莫要路上惹我不痛快,不然到了浴火之池,我只能跟你保证人还活着。”
“天寒地冻,隆冬飘雪,盛女侠还能如此肝火x旺盛,实属不易。”杨铭窦拢了拢披风,后退一步笑道,“今日只是怕盛女侠忘记了潘首辅玉牌一事,怕盛女侠好不容易谋划的事迹败露,难以收场。你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自然不会害你。”
“你最好不会害我。”盛惊来眯了眯眼,意味不明道,“杨铭窦,你我说好的,这件事情谁都不可以说,尤其是祝鱼那个蠢货,你不要为了让他能一路平安,将我的把柄给他,不然你可以试试,锁雀楼和裴宿之间,我会先对谁动手。”
杨铭窦笑着挑眉,没说什么。
这两日,淮州城丝毫没有深冬的懒散倦怠,反而因为罗家裴家戏剧性的发展而津津有味的看热闹,茶馆酒楼,人们饭后茶余都爱讨论这件事。
风云客栈一楼靠窗的位置,煨一壶热酒,三两碟小菜,寒光院四人在闹腾的一楼中小聚。
“盛惊来,我以为皇帝会怕你功高盖主,怕旧事重提难免惹人怀疑,会对你避之不及,没想到这次裴家这么大的事情,他都能跟你示弱。”吴雪惊诧道,“这两日我走到哪儿都有人感概你的英雄事迹,传的神神叨叨的,该说不说,风评倒是比之前好得多。”
盛惊来从来淮州城那一刻起便是风云人物,从来都是有许多双眼睛盯着。以前踩着诸葛从忽获得关注,外界对她的评价是好坏参半,争论不休。北齐一战回来好一些,起码有人能为她辩驳维护。这次救下裴家,已经鲜少有人能提起来她的狂傲自负了。
几乎人人都在猜测,盛惊来救的下来裴家,到底是因为京都对她北齐一战的奖赏,还是另有隐情。
不过无论是哪个原因,盛惊来都比以前好过些。
“我风评很差吗?”盛惊来吃了两口菜,忙里偷闲瞥了眼吴雪,“这次救下来裴家,其中隐秘不可多谈,我不方便说。但是你们放心啊,京都不会把我怎么样。”
张逐润和孙二虎在旁边听着默不作声,看了眼彼此,沉默的喝了口热酒暖暖冰冷的心。
“唉,我这次来是为了替我兄长报仇,潘继晚还未被我折磨,就要踏上回家的路了。”吴雪托着腮叹气,“我本来就是瞒着阿娘和长老们离开,现在仇没报,灰溜溜的回去了,不知道他们要怎么斥责我。”
“说起来,你还从未与我们仔细说说你跟你兄长的事情。”张逐润插一嘴,“你哥跟潘家那位有什么关系啊?”
吴雪翻了个白眼,闷闷道,“我跟我哥都是南疆巫族的孩子,我阿娘是族长,本来下一任族长是要给我哥的,谁知道他发什么神经,非要离开南疆,说什么要出门游历四方,看万里山河,有病。”
吴雪又低低的骂了句。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走着走着到了启楚,也许中间还到过北齐或者西唐,我也不知道。”吴雪道,“反正他最后死在潘家,我一路打听,听说前两年那段时间,潘继晚得了个新的男宠,会蛊虫,该是来自南疆,长得又好看,脾气又倔。潘继晚贼心大起,要对他行不轨之事,我想他就是我哥了。反正我哥宁死不从,后来真的就被折磨死了。”
吴雪垂眸淡淡道,“至于具体怎么死的,是不是死在潘继晚手里,我不清楚。巫族的孩子从出生起就会被族中长老下千丝蛊,这种蛊虫存在于每个巫族人体内,为的就是怕巫族人离开南疆,死后不能回到南疆。”
“你不是没去过京都吗?怎么确认你哥是潘家弄死的?”张逐润疑惑。
“又不是只有我一人离开南疆。”吴雪面无表情道,“是族中前辈说的,他游历京都的时候感受到千丝蛊异动,也只是确定了大体在潘家,毕竟当时潘家一手遮天,是京都第一权臣,谁敢惹啊?”
孙二虎听完低低叹气。
“吴丫头,京都是吃人的地方,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你能长大些再来报仇。尤其是潘家这种高官,身后爪牙不断,在京都盘根错节那么多年,势力范围广阔的可怕,并非是你这种没背景的小孩子可以抗衡的。”
吴雪翻了个白眼。
“不要不听话。”孙二虎叹气道,“这都是先辈血淋淋的教训啊,你阿娘现在在南疆应该挺担心你,早些回家,不要让家里人害怕。”
“你哥还挺可怜的。”张逐润听完感慨,“我也听说过,潘家那位早些年总爱强抢民男,罔顾国法,偏偏有潘大公子护着,别人那她无可奈何,只能认栽。”
“又不是不回来了。”盛惊来喝了口酒,“裴宿治好身体定然要回家看看家人,我又不可能留着他不让他来罢?你若到时候还气不过,我跟你一起去潘家要个公道便可。或者你不想回南疆,给我留个信物或者给你家里传信,说清楚我们的来意,自己留在淮州城等着跟潘家寻仇。”
吴雪扒拉着盛惊来的胳膊苦着小脸,“盛惊来,你这样对我啊?我们不是好朋友吗?我怎么可能离开你独自一人寻仇?会死人的啊!我这样的弱女子,你忍心留我一人在寒光院吗?”
盛惊来一口喝干净杯中酒水,沾了一身酒气,侧眸看了眼吴雪,轻嗤,“吴雪,你当时就是这样骗我带着你一起离开山寨的,现在这招对我没用了啊。”
她说完,吴雪立马松开她的胳膊,瘪了瘪嘴,轻哼一声,“好啊,裴宿对你撒撒娇你就找不着北了,我跟你撒娇你就这个死样子。”
盛惊来懒得理她,吃饱喝足后往后一摊,扫了眼三人。
“我看你们都不饿啊,中午就要动身离开了,路上没有饭啊,什么时候到了新州城什么时候开饭。”
吴雪娇笑,“裴宿在,我们都可以在新州城落脚了,我还以为你要一路不停,到昀州城再停下来呢。”
张逐润趁乱吃两口菜。
孙二虎一愣,赶紧凑上去,“我们路上还会路过昀州城吗?”
吴雪点点头。
“往西不是要路过昀州城吗?”
啪的一声,孙二虎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引起盛惊来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