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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女官 小春贤 17637 字 24天前

第76章 第 76 章 今年的万寿节盛大又圆满……

今年的万寿节盛大又圆满的结束, 三日后,康宣王李悦拜别太后娘娘、帝后,老王爷等人, 启程返回云州, 太后满心不舍,原想留他在京中过年再走, 只是王妃仍在孕期,且越往后天气越加寒冷,若是等到大雪封山, 恐怕行路更加艰难。

再一则, 在京中留了几个月的鞑靼王子提格,此次也会一并回国,万朝霞彻底将心放回肚里。

日子忽然变得清闲, 天气也一日比一日冷, 宫人们已换上薄袄, 万朝霞每日除了在御前当差, 便是守在值房,等闲不出门一步。

外面的事情,一应都交给秦静兰, 惹得其他房的管事们很是羡慕,只恨不能向管事也要一个能干的人帮衬着。

近日, 秋干气燥, 万朝霞和姐妹们一起炮制了陈皮茶,景成帝尝过两回,只觉很是解燥,又想起御医送来的脉案,这几日晨起, 太后常伴有咳疾之症,便命奉茶房送些陈皮茶去。

即是送了慈宁宫,自然不能落下坤安宫的皇后娘娘,于是万朝霞去了坤安宫,秦静兰则去了慈宁宫。

今日风大,却是个晴日,万朝霞和秦静兰出了乾明宫,同行了一段路,在长街尽头各自分开。

万朝霞到了坤安宫,待到宫女进去通传,小宫女便出来引着万朝霞入到暖阁,进屋后,万朝霞抬眼一看,只见吴皇后就着窗外的亮光在绣花,坐在另一侧的是太子妃,炕桌上放着厚厚一摞账册,显然正在看账。

她上前行礼,双手捧着茶盒,说道,“近来天干,皇上体恤皇后娘娘操劳宫务,差遣奴婢来送一些陈皮茶。”

吴皇后放下手里的绣棚,她叫万朝霞起身,问道,“太后那里可有?”

“太后宫里已遣人去送了。”万朝霞回道。

吴皇后就着万朝霞的手打开盖子,她取出一块陈皮轻轻嗅了嗅,浅笑,“我宫里有自制的陈皮茶,哪里就要皇上特意记挂着。”

一旁的太子妃恭维,“父皇心细,总是惦记着母后,有好东西都想着给坤安宫留一份儿。”

皇后嗔道,“都老夫老妻的,哪里来得这么多讲究?”

话虽如此,吴皇后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她与景成帝是少年夫妻,内宫独她一人,二人一路相携走来,从来没有红过脸,许是日子过得舒心,加上保养得宜,即便她已是四十多岁的人,看着也十分年轻。

吴皇后招来伺候的宫女,吩咐道,“晨起时听到说小厨房有煨好的野鸡崽儿汤,午膳前送一盏到乾明宫。”

宫女领命,躬身退出去。

吴皇后又对万朝霞说道,“陈皮茶解燥,可皇上从前有胃火旺盛的顽疾,你们茶房需多看顾一些,不可让皇上多饮。”

万朝霞应声称是,吴皇后又问了两句话,万朝霞便退下。

她刚出了正殿,齐春从身后拍了她一下,笑嘻嘻的说,“你越发不爱出门了,想找你说说话都见不到人。”

万朝霞微微一笑,她道,“我们房里有静兰在呢,我落得一身轻松。”

齐春拉着她来到值房,又拿出自己的体己,给她点了一盏浓浓的杏仁露,另找了一碟糖渍山楂。

姐妹们有些日子没见,万朝霞一边喝茶,一边捻了一颗山楂放进嘴里,齐春打趣道,“我瞧着你这些日子过得很舒心。”

“自是舒心。”万朝霞笑说。

齐春瞅着她,“那你必定也没听到外面的传言喽?”

万朝霞满脸疑惑,她放下手里的茶盏,问道,“又出什么新闻了?”

值房只有她俩,齐春意味深长的说道,“就你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传言说得就是你。”

“我?”万朝霞愣住,随后慢慢冷静下来,温声问道,“又是什么流言蜚语?也不怕叫教养嬷嬷知道了拉出去打嘴巴。”

齐春笑而不语,像是要卖关子似的,万朝霞站起身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以为意的说,“不说算了,我出门随便找两个人就能打听到。”

说罢,她作势要走。

齐春连忙拉回她,嗔道,“我又没说不说。”

万朝霞稳稳的坐下,等着齐春开口。

都到这份儿上了,齐春也就不瞒着她了,“外头都在说,虽然静兰来了,但是乾明宫的茶房仍旧是你把持着,静兰和你同为奉茶女官,做得却是跑腿打杂的差事。”

猛然听到这话,万朝霞错愕不已,微微沉默后,她不紧不慢的说道,“我当是什么浑话?原来是这些闲言碎语,宫里人多事杂,有几个别有用心之人实属正常。”

齐春见她不像是要动怒的模样儿,便问,“你不恼?”

万朝霞不屑的说,“和这些人生气,只会找了他们的道儿。”

齐春把装着山楂的碟子往她身旁推去,说道,“静兰常在外走动,肯定是知道这些流言的,我瞧着你的样子,她必然没有告诉你。”

这个时候,万朝霞自要维护秦静兰,她说,“传言事关我和她,你叫她在我面前说什么话呢?再者,都是一些嚼舌头的话,不过三五日,就有新的闲话代替。”

齐春点着头,“你不在意就好,静兰为人不错,我可不想你们被人挑拨几句,就伤了姐妹间的和气。”

万朝霞端起茶盏,一口气把杏仁露喝干,她问齐春,“这些话是从哪里传起的?”

齐春两眼一瞪,“刚说不在意,你又问?”

“我不在意是话题人物,可我得知道是谁让我成为话题人物。”万朝霞正色回道。

齐春抿着嘴唇,拿手指了指慈宁宫的方向,万朝霞了然,她用帕子擦净手指,低眉冷笑,齐春看得直犯嘀咕。

从坤安宫出来后,万朝霞心中烦闷,转身往南阳殿去了。

她到时,付青儿正在指挥几个小宫女更换供案上的鲜花,芬儿一眼见到她,她急步上前,惊喜的说道,“朝霞姐,你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万朝霞说,她打量着芬儿,欣慰的说道,“我瞧你精气神儿不错,在南阳殿可还习惯?”

芬儿连连点头,她道,“我很好,南阳殿的规矩也学会了。”

刚来南阳殿,付青儿管得严,压根儿不许芬儿踏出宫门一步,芬儿是个跳脱性子,付青儿不光拘着她,还不给她分派事务,芬儿哪里受得了这委屈?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付青儿直到把她的性子磨好,这才亲手教导规矩。

万朝霞看着她,说道,“你是乾明宫茶房走出去的人,在南阳殿有出息,我和你静兰姐脸上都有光。”

能得到她的称赞,芬儿满心欢喜,直到付青儿将她打发出去干活儿。

芬儿走后,付青儿引着万朝霞来到后堂,她问,“怎么了,瞧你闷闷不乐的样子。”

付青儿比万朝霞年长几岁,从前还带过万朝霞,一眼就看出她心情沉闷。

往常在乾明宫的茶房,只因万朝霞年龄最大,又是管事的身份,大大小小的事都得她顶在前头,是以她从来不在彩月等人面前抱怨,这会儿换成付青儿,万朝霞忍了又忍,把心里的憋屈,竹筒倒豆子似的说给付青儿听。

付青儿听了前因后果,忍不住替她生气,“真是吃饱了撑得,又坏又蠢,宫里数得上名字的拢共就这些人,背后编排人,以为人不知道么?”

万朝霞见她满脸怒容,反倒不好意思再气了,她叹气说道,“我和她无冤无仇,竟不知哪里惹到她,处处给我找不自在。”

付青儿给她倒了一盏茶,“从前吴嬷嬷就说了,有些人跟人,哪怕是没仇怨,合不来就是合不好,她那人心眼儿小,偏有个强势母家,你还是得多防着她一些。”

“省得了。”万朝霞记下了,她想起另一事,对付青儿说道,“我下个月出宫,准备去看看吴嬷嬷,你可有话要带给她?”

万朝霞自进宫就跟着吴嬷嬷,她一向敬重吴嬷嬷,端午节时,吴嬷嬷告老出宫,适逢万朝霞病了,没能送她,万朝霞早就想去通县探望她老人家。

吴嬷嬷对付青儿不光有教导之恩,另有提携之恩,她得知万朝霞要去看吴嬷嬷,笑道,“吴嬷嬷自出宫后,就难得再听到她的消息,你走时知会我一声,我带些东西给她。”

万朝霞应下,这时,从堂外传来芬儿和人说话的声音,细细一听,另一人有些像是秦静兰。

付青儿和万朝霞走出正殿,果然看到站在殿门口的是秦静兰,万朝霞惊讶的问,“你怎么来了?”

秦静兰仍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儿,她朝着付青儿示意,又对万朝霞说道,“我见你出去许久没回来,恰好今日宫里不忙,便来寻你。”

万朝霞一问时辰,方才惊觉她在南阳殿待了许久,她忙对付青儿说,“我先回去了,下回再来看你。”

付青儿将她们送到门口,万朝霞挥手,和秦静兰并肩走在回宫的路上。

走了一阵,秦静兰开口,她轻声说,“我先去了坤安宫,又听人说你往南阳殿来了,便特意过来接你。”

万朝霞一笑,“我还能找不到回去的路?”

秦静兰沉默半晌,接着又开口,“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虽说我来奉茶处才几个月,但我乐意和你一起共事,你放心,我不是个糊涂人,你也莫把那些浑话放在心上,气坏身子不值当。”

万朝霞淡淡地说,“这事不与你相干,她素来自视甚高,谁都不放在眼里,我把话撂这儿,总有她吃亏的一日。”

就算没提名字,秦静兰也心知她话里的人是谁,她紧张的说,“你想干什么,你就剩几个月就能放出宫,可别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犯傻。”

万朝霞眼见吓到她,笑着挽住她的手臂,“别瞎操心,哪怕我什么也不干,她也能栽一个大跟头,瞧着吧,保不齐明年出宫前我还能见到呢。”

虽说如此,秦静兰仍旧替她担心,也暗自决定,往后不叫她与阮亦云打照面,省得又多生事端。

第77章 第 77 章 是非终有日,不听自然无……

是非终有日, 不听自然无。

且说宫里传了几日万朝霞的闲话,针工局有位宫女犯错,姑姑失手将人脸上打伤, 这事原本可大可小, 谁知恰巧被高总管撞见,宫里的管事们教导宫女太监, 素来是不许打脸的,这姑姑打也就打了,偏还叫高总管看到, 高总管自是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当即斥责了姑姑一顿,又将她调离针工局。

如今,这事成为内宫的新事件, 一举盖过万朝霞与秦静兰不合的传闻, 也就无人在意万朝霞是不是把持着乾明宫奉茶房了。

十月初, 万朝霞给家里稍出消息, 准备出宫休假,临走前的一日,她打发人到南阳殿知会了付青儿一声, 付青儿叫人带回话,说是过两日会送些东西到万家, 到时她去探望吴嬷嬷时, 就一并带给她人家。

如今出宫的路,万朝霞已十分熟悉了,已是入冬时季,早晚寒意渐浓,晨起时起了一层薄雾, 万朝霞行走在雾里,远处的宫墙飞檐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等她到司薄处换了腰牌出宫,便一眼看到等在宫门口的梁素,今日梁素穿着一身半旧的厚袍子,他看到万朝霞出来后,三两步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包袱,又见她鼻头冻得红通通,于是握了握她的手,说道,“眼看这一日比一日冷,北风刮得人脸疼,你该戴一顶兜帽的。”

万朝霞夺回手,不好意思的说,“还好,倒也不算很冷。”

她这回特地选在梁素休沐的日子出宫,只因明日准备去通县,到时还需梁素或是她爹陪着同去。

梁素将她扶上马车,对赶车的赵师傅说,“先找地方吃早饭吧。”

这二人上车坐稳后,赵师傅悠着皮鞭,将梁素和万朝霞送到最近的食肆,到了地方,梁素先给万朝霞找了一张空桌子,要店家煮两碗热汤面。

时辰尚早,店里食客不多,不到片刻,汤面送上来,梁素把碗里的臊子肉都拨到万朝霞的碗里,催促她趁热吃面。

万朝霞抬头看他一眼,开始埋头吃饭,直到一碗热汤面吃完后,万朝霞方才感到周身变得暖和。

两人吃完早饭,他们又给万顺带了一份儿,复又坐上马车,这会儿填饱肚子,万朝霞也有兴致和梁素闲聊。

当梁素听说她要去通县看望曾经的教引嬷嬷,便道,“既是如此,明日就叫赵师傅送我们过去,回来后,咱们就直接去牛蹄村。”

万朝霞问,“去牛蹄村做什么?”

梁素笑着说,“你忘了,上回说要等你回家吃羊肉呢,今年冬至来得早,万叔说到时你必定没有假,趁着这回你休假,叫人把那只羊宰了,咱们在村里闲散两日。”

万朝霞道好,她甜甜的扬起一笑,说道,“那赶情好,这几日天气倒好,正好到城外散散心,等会儿我约胖婶儿去买些吃食,明日带到村里去吃。”

梁素自是随她,不多久,赵师傅将他俩送到柳条胡同,梁素已用过早饭,只换上官袍,便又乘坐马车去翰林院当值。

万顺倒是不急,狱神庙离家近,他又是衙门里的老资格,晚点儿去也不打紧。

他慢悠悠的吃着带回家的肉包,顺便告诉自家闺女一个刚听来的消息,“就那个关押在大理寺的多田,前些日子他腿断了,挨了几日,多田夫人使人送来一笔银子,大牢里叫来一个郎中去看,说是那腿只怕要废喽!”

说这些话时,万顺一脸的幸灾乐祸,万朝霞没问多田的腿是怎么断的,反倒疑惑说道,“多田夫人还在京里?我以为她早就回倭国了呢。”

万顺对多田一家的事还挺留意的,平日常会邀上在大理寺当差的兄弟们喝酒踢蹴鞠,他那班兄弟们知道这倭人得罪过万家闺女和梁大人,时不时就会让他吃些苦头,横竖这人本就罪大恶极,只要人活着,上司也不会多过问。

“原本是要回去继承家产,听说倭国多田家的旁亲们一直在阻拦,一来二去就耽搁了。”万顺说。

父女俩议论了几句多田家,万顺吃完肉包,也出门了。

家里只剩万朝霞和老马叔,万朝霞把家里收拾一番,胖婶儿来约她去街上买菜,万朝霞从家里找出一个菜篮,就跟着胖婶儿一道去集市。

一路上,胖婶儿念叨着的家长里短的话,一会儿是嫌儿子儿媳好吃懒做,一会儿忧心小儿子的亲事还没着落,万朝霞不时出声劝解,说话时,两人就到了集市。

胖婶儿得知明日万家人要去城外的牛蹄村住两日,指点着她买东西,“村里虽说蔬菜瓜果便宜,到底不如城里齐全,自家买好了带过去,省得再找人买。”

有胖婶儿出主意,万朝霞买了不少东西,冬季没什么蔬果,她买了一些青菜萝卜、豆干、又买了两块上好的五花肉,家里还有火腿和干鱼,再加上庄上还养着一头羊,想必尽够他们两日吃喝的。

离开前,有对父子在路口卖木炭,冬日里孩子穿着薄衫,脸上黑乎乎的,万朝霞问过胖婶儿,这价钱还不算顶贵,便付钱买了两篓,又寻了一个脚夫,叫人送到家里,眼见天气逐渐冷了,过冬少不了木炭,明日去村里,顺便带一篓过去用,听说村里可比城里冷多了。

两人买好了东西,回去时顺道去了一趟金艳芳的糖水铺,万寿节过后,糖水铺的生意变得冷清了,这会儿没人来喝糖水,金艳芳坐在门口糊鞋面,她旁边的提篮里整整齐齐码满了糊好的鞋面,显见是从外面接得活计。

金艳芳一见到万朝霞,便从屋里搬来凳子,还舀糖水给她喝,“大姑娘这是又放假回家呢,好些日子不见你,在宫里一向可好?”

“劳婶子惦记,我都好,你这铺子里的生意还好么?”万朝霞问。

金艳芳笑道,“这不年不节的,糊口罢了。”

三人坐下,胖婶儿一边和金艳芳闲话,一边帮她糊鞋面,她问,“前些时不是带小波相人家了么,看得怎么样了?”

金艳芳抿嘴一笑,“人家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等着信儿呗。”

这话一出,胖婶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是已有眉目了,再想起自家还没着落的小儿子,胖婶儿更愁了。

为着给小波说亲,这两年金艳芳背地里流了多少眼泪,按说小波在狱神庙跑腿,虽不是正经的公差,可人长得周正,也还算勤快,再一则,金艳芳开着糖水铺,早就给儿子攒下一份儿家私,可惜因金艳芳与万顺有些首尾,清白人家的好姑娘,都不大看得上小波,只要让小波去将就,金艳芳又不肯。

如今金艳芳守得云开见月明,就连鬓间的白发都少了几根。

胖婶儿放下手里的鞋面,唉声叹气说道,“你可好了,过一两年就能当婆婆,我那小崽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啥事也不放在心中,真是愁死我了。”

往日都是胖婶儿宽慰金艳芳,这会儿轮到金艳芳了,她说,“你那小哥儿还小,再慢慢相看吧,放宽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只要把师父的本事学到手,一准儿能说个好媳妇儿。”

这两人谈论儿女亲事,万朝霞是晚辈,倒不好插嘴,她朝着金艳芳打量几眼,她三四十岁的年龄,眉眼间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只是做生意需早出晚归,且劳心劳力,她两鬓间早早就掺杂着几根银丝。

做为子女,长辈们的事情万朝霞不便置喙,原先万朝霞和她爹交心,想着他俩倘若是真心,过到一处也能彼此有个照应,可她爹有自己的想法,万朝霞自是遵从他的意愿,再说金艳芳,她一人将独子拉扯大,个中艰辛自不必说,同为妇人,万朝霞对她还是打心底里钦佩的。

金艳芳和胖婶儿同病相怜,说了半日儿女亲事,胖婶儿说道,“儿子就是讨债鬼,可惜我没个闺女,要是能有个贴心的闺女就好了。”

金艳芳深以为然,她道,“你好歹还有两个儿子,日后他哥俩儿也能有个照应,可恨我那死鬼走得早,我只得了小波一个儿,但凡有个姐妹扶持也好啊。”

说着,她红了眼圈儿,万朝霞见她伤心,出声说道,“哥儿闺女都一样,两位婶子,我倒是个闺女,可你们瞧,我一年到头都不在家,还累得老爹时时替我操心。”

“害,你那是没法儿,再说了,你这不是就要放出宫么,等明年你和梁大人成婚,万头儿也就圆满了。”

一时,万朝霞羞红了脸,便低头默不作声。

在金艳芳的糖水铺坐了半日,临近中午,胖婶儿和万朝霞也该回家去了,到家后,万朝霞和老马叔简单吃了一顿中饭,趁着日头好,她把家里的铺盖拆洗,坐在院子里把玩识字片。

她不在家的这些日子,梁素又做了许多识字片,竹子做的字片被砂纸打磨过,以免用时划伤手,他还特地钻了小孔,每二十个字片串成一串儿,这样用时也方便。

万朝霞遵照和梁素的约定,无论多忙每日,都要抽空学一个字,闲暇时,还要再回顾前面学的字,这会儿闲来无事,她选了一个‘杨’字,一个‘柳’字,在手心里划了一遍又遍,直待把这两个字默记下来。

悠闲的度过一个午后,日头快栽西时,有一个伙计寻到万家来送东西,原来是付青儿托人在宫外给吴嬷嬷做了一床被褥,又裁了一套冬衣并一双棉鞋,好叫万朝霞明日一并带去。

第78章 第 78 章 隔日,天还未亮,万朝霞……

隔日, 天还未亮,万朝霞就轻手轻脚的起床,要带给吴嬷嬷的东西昨日就收拾好了, 除了付青儿送给她的被褥衣物, 万朝霞另外备了米面、鸡蛋,咸鱼咸肉若干, 这些东西花了不少银钱,万顺一边念叨她胡乱花钱,一边找来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 以免路上颠簸弄坏了。

万朝霞刚打正屋的门, 一股寒气扑来,她抬头一望,夜空星星点点, 清晨的寒气重, 她搓了搓双手, 刚要去厨房烧热水, 就见从厨房里亮起烛火。

是老马叔,他就住在和厨房相通的那间放杂物的屋子里,许是听到动静, 他点着灯火站在厨房门口,说道, “大姑娘醒了, 我已经烧了一锅热水,你直接舀就是了。”

他年纪大了,觉也便少了,想着万朝霞和梁素今日要去通县,一大早就烧好洗漱水, 等到他们起床后就能直接洗漱。

万朝霞道了一声谢,说道,“老马叔,天冷,你回屋歇着吧。”

老马将烛火留给她,自摸黑进屋去了。

再说万朝霞舀了热水洗漱时,院外就传来梁素的敲门声,平日只要万朝霞回来,他就借住在隔壁朱大爷家,这次要陪万朝霞去通县,他为此还提前跟衙门里的上司通报,幸而他官卑职小,近来衙门里又没有要紧事,上司也就应允了。

万朝霞放下门栓,顺手给他也舀了一盆洗脸水,二人说话时,万顺也起来了。

没过多久,赵师傅赶着马车来到柳条胡同,几人将东西一起搬到马车上放好,万朝霞和梁素便登车离去。

乘坐马车前往通县,约要两个时辰,两人走得早,大多数的早点铺子还未开门,路上遇到一个挑着担子卖馄饨的老翁,三人吃了热乎乎的馄饨,又接着赶路。

直待出了城门,天色渐渐发亮,官道上只有马车声,万朝霞靠在车厢上,不知不觉竟又睡着了。

等她迷迷糊糊醒来时,一时还有些呆怔,坐在她对面的梁素说,“妹妹醒了,喝点儿水润润嗓子。”

他把水嚢递给万朝霞,万朝霞抿了一口水,将车窗半开,却见外面已天光大亮,路边的枯草盖着一层白霜,远看就好像下了一场小雪。

“这是到哪儿了?”万朝霞问。

梁素说,“快走了一半的路程,前面有个镇,咱们下车歇一歇。”

万朝霞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她没想到她竟睡了这么久,梁素似乎看出她的难为情,他道,“今日起得早,你睡一觉也好,要不然坐在这车上怪难熬的。”

万朝霞说,“你呢,你要是困了也眯一会儿,等到地方,我再叫你。”

梁素说,“我不累。”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就听赵师傅‘吁——’了一声,接着马车就停下来,传来赵师傅与人说话的声音。

梁素开窗去看,马车停在一家二层木楼前,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木牌上写着‘邵氏客栈’四个大字,那几个大字模糊不清,显然已有些年头了。

赵师傅付给客栈老板二十几个大钱,给马喂了水,又添了些草料,

梁素扶着万朝霞下了马车,万朝霞抬眼几顾,这小镇不算大,左右两边各建着一排房屋,中间是青石板铺成的路面,一眼就能看到头,只因临着官道,常有旅人在此歇脚,只是这会儿镇上却没什么人走动,看着很冷清的样子。

客栈的老板和万顺年龄差不多,他以为梁素和万朝霞是夫妻,只冲着他们微微点头,转身到后院抱了一捆草料,又招呼媳妇拿板凳给他们歇脚。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老板问。

赵师傅回道,“去通县。”

老板说,“那快了,晌午前就能到。”

几人在邵氏客栈歇了脚,并未多做停留,就套上马接着赶路,万朝霞和梁素坐在车厢里,她将前些日子学的字又熟悉一遍,不时听着梁素拆文解字,这时辰竟过得飞快,等到马车慢下来,车窗外传来不绝于耳的叫卖声,赵师傅告诉他们通县到了。

万朝霞打开车窗往外看,这是她第一次离京,通县虽说不如京城繁华,却因靠近京城,也还算热闹,又因常有年老的宫女太监不愿归乡,选择在通县住下,因此宫里的内侍都听闻过这地方。

万朝霞不知道吴嬷嬷住在哪里,不过这不算难事,随便找人打听,就有人帮着指路,他们一路找到县城的东边,据说从宫里退下来的宫女太监们,都住在这一带。

找到地方后,万朝霞和梁素下了马车,挨门挨户的去问,直到敲响一扇旧木门,从里面传来应门声,万朝霞脸上一喜,她对梁素说,“是吴嬷嬷。”

木门打开,果然是吴嬷嬷,她穿着一身粗布衣服,用一块鸦青色的头巾包裹着头发,看起来和在宫里大不一样。

“呀,怎么是你?”吴嬷嬷先是一惊,随后露出笑脸,说道,“冷不丁的看到你,当真吓我一跳。”

说罢,吴嬷嬷拉着万朝霞的手,让他们进屋。

马车还停在巷口,梁素得去知会赵师傅一声,将带来的东西搬进屋。

万朝霞进了院门,就见院子里坐着三个正在纳鞋底的老妇人,她们的穿戴和吴嬷嬷差不多,见到来人了,便停下手里的活计。

吴嬷嬷对那三个老妇人说,“这是朝霞,原先在我手底下当差,后来调到乾明宫奉茶房,真难为她竟找到这里来。”

得知是宫里来的人,三个妇人纷纷与万朝霞打招呼,万朝霞不认得她们,便一律称呼嬷嬷,吴嬷嬷告诉她,“这也是从宫里出来的嬷嬷们,我们几个人住在一个院儿里,一来热闹,二来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万朝霞与几位嬷嬷问了一声好,便四下张望,这院子只有两间屋子,进门左手边靠院墙搭着草棚,里面垒着灶台和柴火,别看地方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显然也是用心归整过的。

吴嬷嬷从屋里搬来板凳,万朝霞刚坐下,梁素和赵师傅把马车上的东西搬进屋,不大一会儿,衣裳被褥和各样儿吃食就堆了满地。

吴嬷嬷嗔怪,“哪里就要你们破费,你能来看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万朝霞笑了笑,她对吴嬷嬷说,“这些衣裳是青儿姐送的,当日你离宫,恰逢我病了,没能送你,好不容易过来一趟,送些吃食不值什么。”

吴嬷嬷心头一暖,她问,“多谢你俩念着我,你和青儿在宫里怎么样?南阳殿一切可好?”

她在南阳殿当了大半辈子的差事,就算离宫,也惦记着宫里的人和事。

万朝霞说,“我和青儿姐都好,南阳殿也好,前不久南阳殿新进了一个宫女,青儿姐如今已很有管事姑姑的派头了。”

挨着吴嬷嬷坐在一起的嬷嬷姓陈,她从前在尚食局当差,已搬到通县有四五年了,便向万朝霞打听起尚食局的事,万朝霞等闲不去尚食局,对那边并不算熟悉,陈嬷嬷见此,便有些怅然若失。

“得了吧,咱们都出来这么些年,说不得人都换了好几轮呢。”

这几位嬷嬷们又要万朝霞说说宫里的新鲜事,万朝霞于是说起上个月宫里举办万寿节的情形,嬷嬷们听完,纷纷忆起从前在宫里过寿节的经历,万朝霞耐心听着,不时出声问几句。

万朝霞和嬷嬷们说话,梁素陪着坐了片刻,便说要和赵师傅出去逛逛,万朝霞自然随他。

待他走后,吴嬷嬷笑着对万朝霞说,“这位便是梁大人吧,从前没见过他,今日一见,果然长得一表人才。”

万朝霞被打趣得满脸通红,连忙扯开话题,她问,“嬷嬷在这儿过得好么?”

吴嬷嬷说道,“起初也有不习惯的地方,慢慢就好了,每日和老姐妹们一道说话做活计,日子倒也不难捱。”

住在这附近有不少从宫里退下来的宫女太监,手里攒着养老银子的人,那日子便好过,没银子的人,日子就过得清贫一些,吴嬷嬷过得不好不坏,却也知足了。

又说了半日话,转眼就要到正午,因家里饭菜简陋,吴嬷嬷说要去饭馆叫一桌席面,万朝霞自是不肯,只说吃了中饭还得赶回去,在家里用一顿便饭就要走,二人拉扯时,梁素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两个食盒。

几位嬷嬷这才知道,他是特地出去置办饭菜的,那吴嬷嬷心里十分过意不去,自我埋怨失了礼数。

这老嬷嬷从前教导过万朝霞,是以梁素对她也很客气,他说,“嬷嬷不必介意,我们来得匆忙,不得在这里久留,等日后妹妹出宫,空闲还来看你。”

饭菜已带回来了,众人不再啰嗦,搬出饭桌,也不拘规矩,围坐在一起吃饭。

饭罢,万朝霞等人实在不能久留,他们和嬷嬷们道别,便要回去,临走前,吴嬷嬷从屋里提来一篓红艳艳的山楂,她说,“没什么能送你们,这是前日别人送的山楂,我尝着滋味倒好,你带些回去尝尝。”

万朝霞笑眯眯的收下了,她登上马车,探出车窗对送行的嬷嬷们说,“快回去吧,我们也该走了。”

吴嬷嬷朝她挥手,叮嘱她保重身子,万朝霞满口答应,就见赵师傅跳上马车,一扬皮鞭,马儿便嘚嘚儿得往前行。

直待走了很远,万朝霞往后看,还能看到站在巷口的吴嬷嬷。

走了一段路,万朝霞看到车马里除了吴嬷嬷送得山楂,还堆着几个麻袋,她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的萝卜、大葱还有红枣等物。

“买了这么多,怎么吃得完?”

梁素挠着头,他傻笑着说道,“赵师傅说通县的蔬果比京里卖得便宜得多,我看他买就跟着一起买。”

万朝霞说,“也罢,到时回去跟胖婶儿她们分一分,你再送些给翰林院的同僚,难得出京一趟,也算是带些土产送给大家。”

梁素道好,回程似乎比来时过得更快,好像是一会儿的工夫,马车就到了京郊,前方就是牛蹄村。

第79章 第 79 章 赵师傅将万朝霞和梁素送……

赵师傅将万朝霞和梁素送到牛蹄村时, 日头逐渐西斜,他得急着在城门关闭前赶回城,因此连茶水都来不及喝一口, 只约定好明日来接他们一家人, 就赶着马车调头离去。

且说万朝霞下了马车,见到门口场院的地面潮乎乎的, 还带着一股腥膻味,又见树底下空剩一个木架子,搭着一张剥下来的羊皮。

此刻, 万顺和老马叔还有王里正三人蹲坐在前门抽旱烟, 原来,王里正听闻他家今日要宰羊,特意过来帮忙, 等羊宰杀好后, 他媳妇儿又来帮忙打下手。

王里正看到梁素, 站起身恭敬的跟他问好, 梁素回了一声好,站在梁素身后的万朝霞也朝他们打了招呼,便先行进屋。

这宽阔的宅院, 平时无人居住,是以显出几分冷清, 她刚走进厨房, 就见有个体态微胖的妇人围着灶台打转,心知这位便是里正媳妇儿。

里正家的听到声响,她回头先打量万朝霞一眼,接着爽朗笑问,“这位就是万姑娘吧。”

万朝霞笑着点头, 她开口说道,“婶子受累了,家里没人张罗,多谢你来帮忙。”

“我当家的说你们一家人都在外当差,料想这灶房的事你并不拿手,放心吧,羊肉都收拾干净了,不用你费一点儿神。”

这一番话说得万朝霞有些惭愧,她少时进宫,虽说做得也是伺候人的差事,却从没学过烧火做饭,平日回家,也多半是胖婶儿忙活,她只偶尔打下手。

万朝霞便跟在里正家的旁边,或是递几瓣蒜,或是添柴烧火,不时,里正家的麻利的炖好一锅羊杂,并告诉她,“出锅前撒点盐就能吃。”

今晚的主菜是羊杂锅子,另有一锅米饭,米饭边蒸着干鱼干菜,这在庄户人家是过年才能吃得上的好饭菜了。

灶房的事情忙好完,里正家的也该回家了,万朝霞将她送出门,连连向她道谢,那里正家的只是摆摆手,,临走前,她还嘱咐正在和万顺闲聊得当家人早些回去。

里正老婆走后,万朝霞从柴房找了一个竹篮,她将今日从通县带回来的蔬果装上一些,捡了一块羊肋排用油纸包好,想到王里正家必定还有孩子,便又倒了小半篓的山楂。

这时,梁素进到厨房,他见万朝霞每隔一会儿,就手忙脚乱的去看灶上,免得火大将饭菜烧糊了。

“你别往心里去,便是日后你回家来了,倘若做不来灶房的事,那不做也罢。”梁素说道。

万朝霞笑了笑,心知刚才里正家的话他都听到了,于是故意说道,“这一日三餐,灶房的事总得有人做呢,我如今是在宫里当差,这才用不上我,等明年回家来了,哪能不学着料理家事?”

梁素看着她,认真说道,“我先前就瞧出来了,你不爱做这些事,也做不好这事,既是如此,为何要勉强自己?到时家里仍旧雇人烧饭,便是不雇人,还有我呢。”

他顿了一顿,说道,“不是我说大话,灶房上的事我许是比你还略好一些呢。”

“人家说君子远庖厨,你如今大小也是一个官身,岂能叫你做这些小事。”万朝霞说道。

梁素摇头,他说,“吃饭穿衣乃是天下第一要紧的事,怎么能叫小事?再说,我们衙门里还有同僚每天一大早就去集市上买菜呢,也不耽误人家满腹学问。”

这可不是梁素胡说八道,就算是在京里做官,并非人人都能使唤得起奴仆,有不少官员靠着俸禄养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像是梁素这样住在万家,有车马接送,已算是不错的了。

万朝霞低头一笑,没有再回话。

过了半日,万朝霞听到王里正与她爹道别的声音,三两步走出正门,她将先前准备好的竹篮递给王里正。

“王伯,多谢你和婶子来帮忙,这些青菜萝卜我料想你家里肯定有,只是到底是我们的一片心意,还请你不要推辞。”

王里正哪里会收,他道,“都在一个村儿里住着,搭把手的事,哪里值得一提。”

万顺笑说,“老哥,你收下吧,要不是你来帮忙,我还真不知该从哪里下手,今晚家里乱糟糟的,就不留你吃饭,明日一定要过来吃羊肉。”

王里正推辞两回,眼见实在推辞不过,只得笑眯眯的接下东西,说道,“一定来,正好我家里有坛好酒,明日带来咱们哥俩好好喝几盅。”

万顺自然满口答应,他又把羊皮卷成一团塞到竹篮里,他说,“这羊皮你也带回去,咱不会硝皮子,留着没用。”

王里正道了一声谢,自是家去了,待到他走远了,一家子回身栓上门,万顺走进灶房,灶上炖着一大锅羊杂,整个院儿里肉香四溢,让人闻了食指大动。

今日万顺和老马只胡乱吃了一顿中饭,这会儿闻到饭香,肚子越发饿得咕咕叫,嘴里嚷嚷着要赶紧开饭。

梁素揭了锅盖,从橱柜里找出一个砂锅,将羊杂盛到砂锅里,再烧上炭火,一旁的万朝霞暗自看了,心中有几分惊讶,梁素竟真如他所说,虽不像胖婶儿和里正家的手脚麻利,但有条不紊,一点儿也不见慌乱,当真比她强多了。

梁素把锅里的饭菜盛好,悉数端上桌,堂屋里,老马已将桌子擦净,另点了两盏亮亮的烛火,唯有万顺,还在鼓捣他带来的一小坛酒。

那老马盛了饭菜,便要去厨房吃饭,梁素喊住他,“老马叔,就在这儿吃吧。”

老马头不肯,推说主仆有别,万顺不耐烦的嚷嚷,“这又没外人,坐下罢,我买了一坛好酒哩,配着羊杂,咱们今晚也乐呵乐呵。”

万朝霞也出声相劝,老马这才挨着凳子边儿坐下。

四人围着桌子坐下,羊杂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泡,万顺刚落座,就迫不及待的夹了一筷子羊肝,他三两口嚼下肚,称赞说道,“这新鲜下锅的羊杂就是好吃。”

吃了几口肉,万顺给每人倒了一盅酒,就连万朝霞也有,他还问,“闺女,能喝酒不?陪爹爹喝一盅。”

万朝霞扬起一笑,她说,“虽不能陪爹喝到尽兴,但是两三盅总陪得住。”

四人举杯,先干了一杯,那梁素酒盅刚碰到唇边,又停了下来,他看向万朝霞,担忧她不胜酒力,却见她满饮一杯酒,立时,脸颊便一片酡红,在灯火的映照下,让人心头忍不住发软。

梁素脸上烧得通红,他收回视线,一口喝干酒盅里的酒,原想让心情平静下来,谁知胸口怦怦跳得更快了。

“梁大哥,吃菜!”

万朝霞并未看到梁素的异样,她给万顺和梁素布菜,又接过酒壶,给每人面前的酒盅都满上,只是饮了几盅酒后,万朝霞有些上脸,她说,“我再不能喝了,你们喝吧。”

万顺喝了酒,就打开话匣子,他笑着说道,“这点你就比不上你娘,她的酒量比我还好,原先她还活着时,时常能陪我喝几盅酒。”

梁素连忙说,“万叔,妹妹喝不得,我陪你喝!”

说完,他主动敬了万顺一盅酒,万顺嗤笑一声,说道,“你?就你这三盅的酒量,还不如我霞儿呢。”

话虽如此,他仍是仰头饮下梁素的敬酒。

梁素和万朝霞相视一笑,梁素虽没有海量,倒也不至于三盅的酒量,不过万顺这么说,他倒也并未反驳,只是又给万顺倒酒,万朝霞则是给他爹布菜,万顺享受着他二人的伺候,显得十分自得。

这一晚,他们一家四口人,将一锅羊杂吃得干净,还点了炭盆,围坐在炭盆边烤火吃山楂,直到深夜,方才各自回房歇息。

这是万朝霞头一回在这间宅院里过夜,梁素住在东屋,万顺和老马叔仍住在上回的屋子里,她则是住在西厢,西厢因没住人,这回因着她要住,今日刚到,老马就里外打扫一遍,一应的寝具都是新的。

万朝霞洗漱后,躺在陌生的床榻上,一时有些睡不着,她睁眼看着昏暗的帐子顶,心想,这是梁素的家,她二人虽已定亲,按照规矩,还未正式拜堂就宿在男方家,那是万万不合适的,幸而梁素原就一直住在她家,万顺又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否则万朝霞要先被唾沫淹死。

万朝霞胡思乱了半日,迷迷糊糊睡到后半夜被渴醒,她披上夹袄摸索着下床,听到外面传来动静,不禁吓得睡意全消,惊出一声冷汗,只以为有贼,后来转念一想,家里有三四个大男人在呢,料想没有哪个贼人不开眼敢偷到这里来,于是蹑手蹑脚从门缝里往外看。

借着满月银光看到天井里的人影时,万朝霞顿时松了一口气,原来她误以为的贼人竟是梁素。

“梁大哥,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万朝霞忽然出声,吓得梁素一激灵,万朝霞走出房门,借着月光一看,却看到梁素在天井里洗衣物,顿时莫名奇妙的问道,“你这会儿劳什么神呢,明日放着我替你洗,夜里寒气重,仔细着凉了。”

梁素手脚忙乱的说,“你快回房睡吧,我睡不着,在外面透透气,一会儿自会回去。”

万朝霞心想,从前可没听说过他半夜睡不着起来洗衣物。不过被他一连声的催着回房,万朝霞虽是不解,只得嘱咐他早些安歇,自转身回屋睡下。

第80章 第 80 章 一夜好梦,次日,万朝霞……

一夜好梦, 次日,万朝霞早早起来,她推开院门, 站在门口往外张望, 远方的田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昨夜又下了一场霜, 虽说有些冷,只是看到这与宫中大不相同的景致,让万朝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不禁心旷神怡。

不久, 老马叔也起来了,他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柄锄头,扛在肩上准备出门, 万朝霞诧异的问, “老马叔, 这么早, 你去做什么?”

“没啥,我去地里转转。”老马叔笑眯眯的说。

他常自夸是侍弄庄稼、照看牲口的能手,后来住到京里没有用武之地, 今年梁素新置办这宅子,还附带几亩田地, 这让老马叔心中十分欢喜, 他甚至几次要求搬到牛蹄村来看管宅子,可梁素念着他年岁已高,独自住在村里恐怕无人照应,便始终不允。

搭话时,老马叔已走出家门, 朝着田野走去。

这时,从身后传来脚步声,万朝霞回头,走来得是梁素,他穿着半旧的常家衣裳,穿戴得有些随意,独有一头乌黑的长发,特意用朱红色的发带束着,显得有几分活泼。

万朝霞打量了他两眼,“梁大哥,你今日有些不同。”

梁素被看得不好意思,他问,“哪里不同?”

万朝霞又看了看,她说,“说不上来,就是和平日不同。”

梁素没有追问,他道,“我们外出走走。”

万朝霞点头,她和梁素顺着门口的小路往外走,上回来时刚入夏,也是在这条土路上,他们谈了许多交心的话,如今,宅子置办下来了,二人还正式定亲,只等明年成婚。

走了一段路,梁素问,“妹妹昨夜睡得好么,可有认床?”

万朝霞回道,“好得很,咱们这宅子离村里远,我从没睡得这么安稳。”

梁素看着身旁人,最初在宫里见她时,她行事进退有度,从来不出一步差错,这样好是好,可却总像隔着一层纱,若隐若现,叫他心里晃悠悠得没底。

这一年来,他们一起经了好些事,眼前人是真实的、鲜活的,梁素的心从来没有如此踏实过,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握住她的手,万朝霞抬眼看着梁素,便落入到一双清澈的眼眸里,她楞了一下,任由他牵着手。

他的手掌宽大有力,万朝霞摸到他食指上的薄茧,她好奇的摩挲了几下,紧接着被他握得更紧了。

万朝霞和梁素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谁也没开口,气氛安静又宁和,两人隐隐生出一种期盼,只望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才好。

直到从家门口传来万顺洪亮的呼喊声,“吃饭啦——”

他俩这才松开手,彼此相视一笑,便红着脸回转。

待他俩回来,万顺抱怨,“可真有你们的,一大早起来都不见人影,早饭做好了,还等着我来请。”

昨晚万顺喝多了酒,起得最晚,起来后,家里没一个人,他在天井里打了一套拳,直待到肚子饿得咕咕叫,还不见人回来,就只好进到灶房寻摸早饭。

万朝霞和梁素忙不跌得向万顺赔罪,万顺仍是气呼呼的,却并不是为了要他动手做早饭,而是刚才喊他俩吃饭时,别看隔得远,他都看见了,梁素这小子竟敢拉他姑娘的手。

万朝霞见他爹脸色不好看,微微有些心虚,她舀了一碗粥放到万顺面前,说道,“爹,快趁热喝碗粥暖暖胃。”

万顺眼不眼,鼻子不是鼻子,他想着昨日吃得油腻,家里人一大早未必有胃口,特意用新米煮粥,又摊了鸡蛋饼,只是早饭做好,还不见人回来,他出门一看,就见闺女和梁素挨得那么近,这怎么能让他不生气?

不久,老马叔也回来了,一家人围坐吃饭,饭罢,万顺提了一根鱼杆,就说要去钓鱼,至于老马叔,他又扛着锄头下地去了。

家里只剩梁素和万朝霞,万朝霞把碗筷收进灶房洗刷,中午家里要请王里正吃饭,梁素忙进忙出的提前备菜,万朝霞灶房的手艺生疏,少不得由他来做这掌厨。

等到万朝霞把碗筷收拾干净,梁素就开始切肉洗菜,刚做到一半,万朝霞从外面进来,她手里拿着一颗白菜,看到案板上的肉块切得方方正正,大小一般,笑着说道,“不错不错,梁大哥,你这双手不光能写字,案板上的工夫竟也很好。”

梁素笑了笑,他道,“不敢当,勉强能做熟罢了。”

那万朝霞自然好奇他灶上的手艺跟谁学的,梁素说道,“刚到京里那几年,万叔要供我读书,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当时还没请胖婶儿帮着烧饭,家里就只有我们三人,一日三餐就只得自己动手。”

刚开始,老马叔念着他和万顺,一个要读书,一个要当差,不肯再让他俩费心,便揽了这烧饭的活计,可他十回有九回能把饭菜烧糊,万顺就不肯再要他靠近灶台,后来遇着万顺不得空,就由梁素来烧饭,饭菜虽不算做得多么可口,总归能入口。

听他这么说,万朝霞缓缓坐在小板凳上,她神情落寞,轻声说道,“原先我娘在世时,我爹从来不肯进灶房,后来我娘走了,家里都是爹和哥哥烧饭,那时我年幼无知,总嫌弃他们做得饭菜不好吃,常跟他俩闹别扭。”

梁素见她脸上微微带着惆怅,心道她必定是想起万婶婶和柯弟了,说道,“这几年万叔的灶上的手艺倒好,只是自从请了胖婶儿,他再不肯轻易进灶房。”

万朝霞果然转哀为喜,她笑着说,“那我今日倒要先尝尝你的手艺了。”

梁素低头一笑,决心要好好儿整治这顿饭菜,二人一边闲聊,手上动作却是不停,梁素问她拿进来的白菜是谁送的,万朝霞正在剥蒜,她答道,“刚才有个老伯经过咱家门前,挑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颗白菜,我只向他打了声招呼,他就拿出一颗白菜放在台阶上,我喊也喊不及。”

别得都罢,梁素忽然听她说到‘咱家’两个字,心突突跳了几下,脸上微红,手里的菜刀一时不慎,险些把手指头切下来了。

万朝霞却犹然不觉梁素的心思,仍自顾自的说道,“我见老伯往村里去了,料想是住在村里的人家。”

梁素胡乱应道,将切好的羊肉块倒进锅里,待到水沸后,撇掉煮出的血沫,再用中火细细的炖煮。

主菜是炖羊肉,另有五花肉炖干菜,再蒸上一碗干鱼,一碗火腿,并清炒一碗白菜,五个菜不算多精细,用来请客,也不算差了。

他俩在灶房里一齐忙活,很快就整治出一桌席面,临近中午,估摸着万顺和王里正要回来,万朝霞催着他出去,说道,“你快去换衣裳吧,若是客人来将你堵到灶房,我怕你脸上不好看。”

梁素解下围在腰上的围裙,他叹了一口气,说道,“这点倒是城里比乡下好,我不怕人家笑话我,就只怕人家背后编排你。”

万朝霞莞尔一笑,“随他编排,横竖我听不见。”

梁素见她笑盈盈的模样儿,心口一热,莫名想起昨夜梦里旖旎的情形,顿时羞得面红耳赤,头也不回的逃出灶房。

万朝霞见这人慌慌张张的落跑,追出两步,不解的喊道,“梁大哥?”

梁素的身影已不见了,万朝霞正纳闷时,就见万顺提着鱼篓回来,万朝霞朝他走去,顺手接过他手里的鱼竿,问道,“爹,可曾钓着鱼?”

出门时万顺还带着气,这会儿已好了,他哈哈大笑了两声,说道,“别提了,这里的鱼欺生,原想中午加菜,谁想一条鱼也没见着,白耽误了我半日功夫。”

说话时,他进到灶房,见到案板上的饭菜都已备好,只等人到齐了就能开饭,说道,“这是你和素哥儿整治的?”

万朝霞笔着点头,万顺捻了一块羊肉扔进嘴里,他大口嚼着,出声点评,“肉炖得太老,要是再嫩点儿就好了。”

万朝霞给他倒水洗脸,笑着说,“快别挑剔了,要是没有梁大哥,我还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呢。”

万顺洗了一把脸,对闺女轻哼,“这是他家,本就该他操心,论理咱爷俩是来做客人的,没得要客人亲手下厨的道理。”

“好好好,你说得对,快回屋换衣裳,我估摸着王里正该来了。”万朝霞把亲爹推出灶房。

不一时,梁素和万顺换好干净衣裳,那王里正也来了,一同到来得还有村学里的先生,也是牛蹄村唯一的老秀才,因他也姓王,村里人都称呼他王秀才。

这万顺出门钓鱼时,路上遇见他老人家,又听说学里只上半日学,便邀他同来吃饭,上回置宅时,王秀才来写契书,他和梁素相谈甚欢,因此万顺开口相邀,他也就乐呵呵得来了。

眼见人都到齐了,万朝霞陆续将饭菜端上桌,又送上酒水,她自不便和他们同桌,上完菜就转身回到灶房,没过片刻,梁素离席,他来到灶房,问道,“你们的饭菜呢?”

万朝霞正在剔山楂核,她冲着梁素摆手,“快进去吧,我和老马叔留有饭菜呢。”

梁素这才又回到正堂。

不大一会儿,万朝霞剔了一碟洗净的山楂,准备留着饭后做点心,直等忙活完,她才端碗吃饭,饭菜还是热乎乎的,她细细嚼着,心道,滋味倒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