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夏梨自己取的名字,结界既然有触发条件,这些条件就像温泉水汽一般弥漫于结界内,那一定就有源源不断提供水汽的“泉眼”。
而“泉眼”就像漩涡一般,会扰乱以灵气燃成的火焰。
她收起了火焰,周围顿时又陷入了黑暗之中,也许是夏梨的错觉,总感觉阴风阵阵的,是那种瘆人的冷。
她吞了吞口水,鼓起勇气推开了这扇木门。
吱呀一声,房门缓慢地展开,又因年久失修,再发出喑哑的吱呀声缓缓撞了回来。
夏梨挡住房门伸长脖子打量着,看清房间内的样子后她反倒有点失望。
她本以为“泉眼”在的房间一定有不寻常之处,谁知房间一眼就可以望尽,房间内空空荡荡,长久风化后似乎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来,说是废墟也不为过。
唯一让她有点意外的是,即使谢府废弃了许久,也能看出一些房间内雕梁画栋的痕迹,能看出曾经的辉煌,但是这件房间竟如此简陋,像是养牲畜的地方。
刚才闻到的臭味在门打开的瞬间更是加倍扑面而来,像是枯木在腐水里泡发的味道。
夏梨恶心得快要吐出来了,她实在反胃得不行,皱着眉鼓起了嘴巴,眼睛一眨,却突然愣住了。
刚才好像有一秒,这个房间变样了。
夏梨睁大眼睛不敢眨眼,瞬间忘记了胃里的不舒服,紧盯着空旷的房间,
倏然又有一瞬,房间内顿时变成了堆满高高的木柴的景象,木柴的缝隙间直直射出几柱苍白的阳光,落在了地上趴着的小孩身上
夏梨惊得不敢喘气,在她正准备出声的瞬间,眼前又变成了一片废墟。
她心脏狂跳,奔进房间内,果然这房间就是“泉眼”所在了,她找对了。
“砰”的一声,在她踏进房门的时候,身后门被关上了,夏梨吓得震起,拼命去扒门,门却纹丝不动。
夏梨急出了汗,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温柔的女声:“少爷。”
她顿住了,这里怎么有人?
明明她进来时将整个谢府都逛遍了,连只野猫都没找到,还是说?
这不是人?是鬼!
夏梨浑身汗毛都炸了,她慢慢地将眼睛凑到门缝处,透过门缝偷看门外,门外竟然阳光明媚,院里栽种的梅花树正勃勃开放,哪里还是她进来时破败的样子。
一个女人追着一个小白团子跑,女人嘴里还一直喊着少爷,那小少爷小脸清秀,眉间英气十足,咯咯地笑着,调皮地跑着不让女人抓住自己。
女人也不生气笑着追着那小少爷玩游戏,突然,女人的动作慢了下来,她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属于她的世界的东西,或者是人。
夏梨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她追逐的身影停在了柴房门前,猛地一转头,与门缝间的眼神对上,那视线冰冷刺骨,像蛇一样危险。
夏梨瞳孔睁大,吓得忘了要避开眼神,明明门外是一片春意,夏梨却从脚底都升起了寒意。
*
谢苍脚踩过桃花瓣,穿梭过忙碌的人群,所有人脸上洋溢着幸福忙碌的笑容。
这是当然,因为这幅图景是谢府最为风光的时候。人人都以谢府为靠山,连奴仆说到在谢府做工都似乎有一种高人一等的感觉。
谢苍记忆已
经有些模糊,他漠然地路过这些人,桃花没有一瓣能落到他身上。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知道这幻境绝不仅是为了追忆谢府当初的荣光而已。
进了这个幻境自刎于街头的修士究竟看到了什么才会疯得如此彻底?
谢苍皱着眉心想,不管是什么,他都不会落到那般境地。
“苍儿。”谢苍听到这声轻唤怔了怔,他眼神晃动,明明声音在身后传来,他却连转身都做不到。
“苍儿。”声音里竟然有春意的香气,谢苍缓缓转头,身着一身鹅黄的女子风风火火地踏着粉红桃瓣而来。
谢苍甚至能感觉到拂面的春风柔和地包裹着他,他眼里不自觉地划过一丝落寞。
好久不见了,娘亲。
娘亲朝他跑来,谢苍脚步没动,娘亲跑到他面前后跪下身来。
谢苍直视着娘亲的眼睛,意识到什么,伸出手看了看,这分明还是双小孩的手。
他不解地抬起头,娘亲的瞳孔里印出的竟然是他五岁时的模样。
万娉抱起谢苍,掂了掂他的小屁股,谢苍很久没有被人抱过,这样的行为让他突然怔住,想离开却发现身体已不受自己控制,他只是寄居在这个五岁的身体里。
他几番试探后发现他逃脱不了。
谢苍一言不发,却庆幸此刻夏梨不在这里,看不到他这幅样子。
乳母走过来要替母亲抱谢苍,“谢苍”却搂着母亲的脖子不放。
谢苍看着心里漫出一股哀伤。
如果你知道你的母亲知道你没有灵力后会抛弃你,你还会这样搂着她吗?
谢苍敏锐地察觉到,乳母的眼神及其空洞,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望过来的眼神。
他猜测这幻境里的人都如同画本中一般,按部就班演着自己的戏份,直到……
直到什么时候?谢苍不清楚将自己拉近这幻境究竟是想让他看到什么?
只是他刚才所见的一切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那这里是按谁的记忆写的剧本?
他想既然有修士在这里疯掉,那么一定是看到了什么令他恐惧的事。
也就是说这也许是按他的记忆制造的幻境,和迷雾秘境里的一样?而他终将再经历一遍自己最为恐惧的事。
母亲抱着他走过春天的生辰宴,走过微凉夏夜里的蒲扇热风,走过秋季父亲带家人去的围猎,走过元日的团圆饭。
有时身处其中感觉时间很慢,但一回头谢苍却发现这些经历正以一种不同寻常的速度掠过。
时间朝着他七岁的生辰日不断前进,越临近那日子,他的心越发沉重、不安起来,像是往脖子上挂着的秤砣不断加码,一点一点地重得他抬不起头。
他心渐渐加快,已经到了练武那天,父亲脸上的笑让他觉得无比刺眼。
心跳声越发重,到了父亲找人给他测灵根那天,谢苍见到那测灵根的老头,睁大了双眼,死死盯着那个老头。
他马上就要等到他的断头台了——七岁的生辰宴,父亲的怒骂,母亲的离家。
谢苍的心跳平复了下来,再不响亮,似乎被埋进了深深的湿土里。
一切喧闹,嘈杂,愤怒都像一出闹剧一样隔他很远很远。
直到,被关进柴房。
那一刻,他反而觉得解脱了。
谢苍呆在这个小“谢苍”的身体里,共同承受着他的悲伤和不解。
小孩子不会隐藏情绪,所有的悲伤像大海一样汹涌淹没了两人。看着在海里沉浮的小“谢苍”,谢苍轻声说道:“会没事的。”
谢苍这时脑海里猛然出现夏梨的身影,他汹涌的悲伤和恨意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从身体里剥离出去短短一瞬,但那一瞬也足以让他喘息。
“没事的,你会遇见夏梨。”谢苍轻声说道,望着在海里快被淹死的小“谢苍”,他面无表情,像是在看着别人的事,仿佛经历这一切的不是自己,或者说他希望不是自己。
“夏梨不会抛弃你的。”他说出这句话不知道是在给小时的那个自己一个希望,还是给现在的自己一个念头。
谢苍淡淡地望向门扉,等着乳娘给自己送来那碗夺命汤。眼见着小“谢苍”喝下了那碗汤,坠倒在地上。
一切都像原来一样,他无法阻止,只是无力地看着。
然而,他突然发现了这个幻境的不同,谢苍这时意识清醒,不似倒在地上命悬一线的谢苍,他像个从其他视角观看自己的死亡的看客,看到了许多他以前看不到的东西。
他安静地等着父亲来替自己收尸,父亲打开了柴房门,眼上有一点惊异,随即立刻变得狠毒,似乎懒得多看两眼自己亲生儿子的尸体上,重重地关上了门。
门外乳娘低声啜泣:“是我一时鬼迷心窍,老爷你救救少爷吧。”
他听到父亲的怒吼:“他本来就该死,都这样了,还不赶紧把他的尸体扔出去。”
谢苍几百年道心,早已生死看淡,此刻听到这句话,心却还是忍不住紧缩着颤抖。
当时年小又在身死之际,他没能听清父亲说的话,但此刻他却听得无比清楚。
父亲似乎抓住某人,低声吼道:“把他和他娘的尸体都处理干净。”
谢苍睁大了瞳孔,脑海中的声音像坠入汪洋之中,不停挤压着他的意识。他呼吸变得紊乱,父亲说的话一遍遍回响在脑子里,最后声音变得扭曲奇怪。
什么叫娘亲的尸体?
第47章
娘亲的尸体?
谢苍原本得知的是娘亲也因为自己没有灵根离家走了, 丢下了自己。
但是怎么会?
恐怖的念头在谢苍脑子里形成,他眼睛变成了暗红色,呼吸急促起来, 胸内似乎有东西爆开, 无边的灵力汇聚着要冲破这束缚着他的身体。
小小的谢苍在地上抖动起来,
越来越快……
一睁眼,
谢苍又回到了六岁的身体里。
“谢苍。”
谢苍听到这熟悉的呼唤一激灵,回头,母亲笑靥如花, 站在梅花树下。
又是和一开始同样的场景
谢苍低眉, 眉间的疑惑浓郁得化不开。
娘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而后他又经历了三十五次同样的痛苦, 像场醒不来的梦魇不停轮回。
他在一次次的轮回里渐渐从情绪中摆脱出来,冷静下来后的他才意识到有两次时间点最为重要——
父亲为何突然性情大变,
乳娘为何一改态度要给他下毒。
可惜他困在这具弱小的七岁身体里,无法出去,只是一遍遍经历着自己已知的过去。
而最重要的真相始终徘徊在他的视角之外。
第三十六次,
他试图通过灵气操纵身体,却依旧无法控制“自己”走回父亲和那个老头商谈的房间,听到他们之后的对话。
谢苍关在柴房里, 乳娘又来给他送饭菜。
这时的乳娘还没有要杀他的打算,看向他的眼神里也充满了疼惜。
她轻手抚着谢苍的头发, 无比怜惜地说道:“少爷别担心, 老爷气消了就一定会放你出去的。”
七岁的谢苍亮着双眼傻傻地问道:“真的吗?”
谢苍嗤笑一声,笑自己居然这么傻,十几日来父亲从未来看过自己一眼,连口吃的都未施舍, 摆明了是希望自己的亲儿子死去,
但他却那么天真地还存着一丝希望,即使乳娘用哄小孩的谎话骗他,他也尽信不疑。那哄人的话语又将从乳娘嘴里说出,带着希望的语句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然而,谢苍还在等着那熟悉的台词,却迟迟没有听见乳娘说话。
他抬起眼。
乳娘弯起嘴角,目光沉静,倏然眼中却闪过一簇光。
轻抚谢苍头发的手停住,脸部表情变得诡异起来,嘴角像在被拉扯般颤动。
谢苍一怔,他仔细瞧着,乳娘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神变得炯炯有神,一抹绿色身影隐隐约约现在瞳孔深处,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他心止不住地跳。
夏梨!
他从那双眸子里甚至能看到夏梨冒失的动作。
他的灵魂瞬间抽离,仿佛从粘稠的噩梦中突然钻进来了一丝清风,让他得以喘息片刻。
那抹绿色那么鲜艳,那么扎眼。
他伸出手想抓住。
然而,乳娘的瞳孔又变回惨淡的黑色,眼里的那个鲜活
灵魂被拉扯到远方,只剩下空洞。
乳娘又平静地笑着,用那种安抚和心疼的笑看着谢苍。
却未注意到那个可怜的少爷的眼底已有了变化。
待到乳娘出门后,昏暗柴堆前呆坐的小孩,突然露出凛然的神情。
这幅身体里俨然已经不是七岁的谢苍的灵魂。
他伸手摸了摸脸庞上将滴未滴的泪水,淡漠地用手指捻了捻,毫无表情地看着,仿佛这不是“自己”留下的眼泪一般。
转而他站起身,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试探着推了推门。
锁链声音在夜色中响起,门果然被锁着。
下一秒,谢苍神色未变,掌心轻轻用力,锁链顿时碎成一块块落下。
谢苍小心寻找着乳娘的身影。
就是今日,乳娘在今日之后性情大变,第二日便给自己下了毒。
一定有什么事是发生在“今天”。
他必须去找出真相。
他避开谢宅无处不在的仆从,东躲西藏来到父亲的房间外,余光一瞥,顿时收回脚步,躲到了拐角处。
他伸头望去,只见乳娘捂着嘴,手指微微颤抖趴在窗户外面,神情恐惧。
房间内传来父亲的说话声,谢苍目光一凛,她这是听到了什么?
突然,房间内传来咚的一声,吓得乳娘歪着身子,站不住一般边哭边走。
谢苍皱眉瞧了下房间,又瞧着乳娘的身影,犹豫了下还是跟上了她。
乳娘在房内一夜未出,细密的啜泣不断传出。
第二日,她如同被吸干了人气的走尸一般拉开房门。
乳娘站在伙房内,僵硬地用勺搅着锅底,心思却丝毫不在这锅粥上。
热腾腾的粥放在案上,乳娘却眼神空洞地看着它,半晌未动。
突然嘴里像在念一段催魂的咒语一般念念有词,她粗糙的手指微曲,终于伸进了衣裳里,拿出一袋纸张包裹的药粉。
她念叨的声音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大,像是在说服自己:“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他自己,不能怪我,都是他的错。”
她颤抖着抖落手里的药粉。
“这是给我下的毒吗?”
乳娘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抖,整包药粉连同纸袋一齐坠入了粥内。
她回头只见一个七岁的小孩阴郁地站在身后,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一丝生气,像个布扎的精致的娃娃。
谢苍没有表情只是在陈述事实,他平静地望着乳娘。
那毫无波澜的眼神却看得乳娘心慌不已,她内心的愧疚折磨着她,却因为被戳穿自己的恶行她变得异常愤怒。
她突然就有股豁出去的冲动,歇斯底里地吼道:“这都怪你!都是你的错!你活该!”
她边骂边往后退,狼狈地打翻了白粥。
谢苍背着手,表情淡然:“我的错?”
谢苍不以为然的态度惹怒了乳娘,她愤怒地吼道:“对!就是你的错,怪就怪你是魔族!”
谢苍一顿,随即微微蹙眉,“我不是。”
乳娘诡异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你当然不知道,你爹亲口说的,不然为什么他要将你丢到这儿来,不仅你是,你娘也是魔族,你是个杂种,你爹马上就要来杀你了。”
晨曦时分的天地明暗相间,仿佛地狱和人间之间裂开了一个缝隙,诡异的安静氛围下乳娘的大笑听得人头晕目眩,仿佛久久不可停绝。
谢苍像是坠入了梦境一般,晕眩着,一时分不清这个噩梦是从哪一刻开始的。
他惊悚间闷哼一声,身体仿佛从僵硬中找回了主导权,手指屈动又在思考的瞬间停住。
魔族?
魔族?
魔族?
谢苍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他瞳孔睁大,脑海里这两个字不断撞击着他的灵魂。
我不是魔族,
我不是!
乳娘在说什么?我是魔族?
——“谢苍,除魔卫道是谢家的本分。”
他是谢家人怎么会是魔族,他可是谢庭安的儿子。
——“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谢苍突然顿住了,脑子内闪过电光火石,一片清明。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个原因吗?
谢苍眼眉低垂下去,眼睛里没了刚才的激动和无措。
只剩一片茫然。
谢庭安在那次测灵根之后就对谢苍态度大变,他一直以为是因为自己没有天赋,辱了谢家门楣。
原来竟是因为他是魔族。
谢庭安一生以修仙为傲,怎么可能会接受自己的儿子是魔族。
怪不得他想杀了自己。
谢苍握紧拳头,指骨因用力而突出,血液在迸发,他满心怒火却无处可发。
谢苍脑子里突然想通了所有的事,他被扔在山脚之后,一心以为只要自己修行得道,就不会再陷入这般境地。
为了光耀谢家门楣,重新让父亲认可他,一刻都不曾停过,修道,杀魔。
修道,杀魔。
百年前,当他终于拜入君行仙者门下突破筑基后,他才终于有了一次下山的机会。
这难得的机会他几乎没有犹豫,内心只有一个目的地——回家。
他终于有资格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的黄昏与谢苍小时打猎回家的光景并无二致,谢苍忍不住叹道:父亲,我做到了。
他赶至谢家,却只见门庭冷落,破烂败旧。
昔日的修仙世家谢家,没了。
谢宅后面的山坡上有一坟冢,写着谢庭安的名字。
谢苍站在墓碑前,攥着龙鳞剑,手指攥出了血,他灵气盎然,却毫无作用。
他失去了方向,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只能随着他几百年的习惯继续修行,除魔,仿佛这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是他作为谢家的孩子必须要做的事,
但如今,连修仙除魔这件事都不再有意义。
他就是魔族,他就是谢庭安眼里最该除掉的人。
谢苍突然嗤笑出声,用一种空洞绝望的眼神睥睨着四周,一切都是假的。
这样的眼神让乳娘仿佛被地府的阎王锁住了喉舌一般,头皮发麻,她以为谢苍一定会杀了她,恐惧地咒骂起来:“谁叫你是魔族!你们魔族都该死!与其让你长大了去害人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你,对吧,你们魔族长大了就一定会杀害我们这些普通人的,我的儿子就是被魔族杀的,所以我杀你,天经地义!”
她说的话越来越混乱,眼光瞥到一把菜刀,突然俯身冲去将菜刀对准谢苍。
谢苍漠然地看着她,“你恨我,就因为我是魔族?”
他看着尖锐的刀尖,反而很平静,他不恨乳娘,他本该死的。
哪怕动手的不是乳娘,也会是他的父亲。
连亲生父母都无法容忍自己的孩子是魔族,更何况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谢苍轻笑出声,这一声轻笑却让乳娘听得浑身发抖,活命的本能让她捅向一个七岁的男孩。
刀尖堪堪停在谢苍额前,颤抖着。
谢苍抬眼,一只男人的手攥住了乳娘的手腕,一用力,乳娘嘭的一声撞到了碗架上。
青瓷碎裂的声音噼里啪啦响起来,乳娘也满头是血倒在碎片之中。
谢苍见到乳娘染着鲜血血歪曲倒地的尸体,皱了皱眉头,并不满意。
——夏梨说不定在那具身体内。
他不满地看向罪魁祸首,那人一副黑色兜帽,浑身散发着骇人的魔气。高大的身躯此刻在七岁的谢苍眼里像一座山一样。
但小孩并没有惊慌,他目光沉沉地盯着男人,右手背在身后掐诀。
男人取下兜帽,长发黑辫,眼圈发黑,低斜着红色的瞳孔看向谢苍。
突然,他单膝跪下。
“少主,微臣万熔金。”
谢苍对那奇怪的称呼有些许反应,随即又恢复平静,手上的法诀并没有停,火花一簇一簇地跳动着,只待时机。
谢苍在知道自己是魔族后,也并未对这人生出同族的认同感。
是魔是仙都无所谓,他只知这人是困住两人的元凶,只要这人死了,便能带夏梨从幻境出去。
第48章
男人抬头, 坚毅的脸上却流出热泪殷切地看着谢苍,
“少主,只有你才可以找出公主的遗骸啊。”
谢苍冷眼看着, “谁是公主?”
“您的母亲, 万娉啊!”万熔金的眼神里露出血红的杀气, 咬着牙一字一句顿道:“她被谢庭安这个渣滓杀害了。”
谢苍一抖, 手上的火花倏然消散,只留一缕烟气。
他大脑瞬间空白了,像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一般, 半晌他冷静下来反驳道:“不可能, 父亲不会杀了母亲。”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多了点他都没有注意到的颤抖,这颤抖里藏着许多不愿承认的莫名的情绪。
“少主, 谢庭安他就是个道貌岸然的禽兽,他只在乎他们谢家的名声,为了这个,他甚至可以杀了自己的亲生骨肉,更何况是他的妻子。”
万熔金眼睛瞪大, 用力地仿佛眼珠就要被挤出眼眶了。
谢苍感觉自己努力控制的平静就要龟裂了,他侧过身身躯微微颤抖。
“谢庭安杀了公主,还散播谣言, 说您母亲弃家而逃,不守妇道。公主的尸体至今都未能落叶归根。”万熔金的嗓子渐渐哽咽了, 他死死的目光盯着谢苍, 似乎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你想要我承认什么?
你要我承认我的父亲杀了我的母亲。
谢苍嗓子发紧,就这么一个真相,一个能解释母亲的失踪,一个符合自己那个冷血的父亲行为的真相。
就这么一句话。
谢苍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你就是因为此所以在天河城内杀了那么多修士吗?”
“是, 修士伪善,他们根本容不下我们魔族,恨不得杀之而后快,我只不过先下手了而已。”
那我又到底是哪一方的呢?
谢苍冷笑着想着,眼前却突然出现夏梨的身影,心脏忍不住骤缩。
要是夏梨知道了他是魔族,会怎么看他,会接受他吗?
还是……
会像他父亲那样……
这个想法出现的瞬间,谢苍胸内仿佛被掏空了,呼吸都被夺走,他以为自己快死了,痛苦地掐住自己的脖子,冷汗浸透变得青白的皮肤下游龙般滑过黑色的魔气。
万熔金见他这般痛苦的模样愣住了,小声叫到:“少主。”
只见他的眼珠在睁开的瞬间变得血红,一种透人心彻的嫣红。万熔金身为魔族,见过魔气丰厚的上魔的模样,即使是上代魔尊都未曾有这般纯粹的血瞳。
这是强大的象征。
魔族的强大来自魔性,魔性越纯人性也就越少。
万熔金突然想起万娉,他侍奉的魔族公主,活泼任性,热烈地像一阵风轻巧地跨过魔界与人间厚重的屏障。
她偏偏不要这魔性,要的是人性。
就这么她毫不犹豫地去了凡间。
却死在了自己的爱人手里。
谢苍沉声问道:“你抓进这幻境的人呢?”
万熔金回过神来,意识到谢苍不悦的目光,小声答道:“那两个少年在……”
“我是说夏梨。”
谢苍不耐地打断他。
万熔金摇摇头,“不知。”
他的目光变得尖锐,万熔金一瞬冷汗直流,身体里本能地升起一股恐惧,强大,不可抗拒。
他忙解释道:“少主,我只造了这个幻境,为这里的死灵增强了灵力,但是我并不是操控这个幻境的人。”
“那谁是?”
刺耳的瓷器声尖锐地打断了两人对话,谢苍和万熔金一齐转头看过去。
原本满头鲜血的乳娘正在以一种扭曲的动作挣扎着站起身,几番摔倒却毫不在意又站起来。
“是她。”
万熔金指向乳娘。
“这是这个死灵的幻境,她似乎有未完的遗愿,死去后也徘徊在谢宅,怨气不灭,但似乎与少主你有关,我不知少主踪迹,便借此下了结界,只有姓谢的人才能进入这个幻境。我心想也许她能找出公主的遗体,也能找到少主你。”
谢苍打量着那张略带狰狞的脸,她散乱的碎发粘着黏腻的血水滴滴答答的,一张脸毫无生气,丝毫看不出原先和蔼的那副模样。
这个谢宅究竟有何值得你留下的?这个养着魔族肮脏的血的谢宅。
正想着,头顶却突然传来轰隆的巨响,像一阵不甘的哀鸣。
“少主,幻境又将开始了。”
风起云卷,面前人散乱的发又丝丝盘起,狰狞的面孔逐渐变为一张面目慈秀的笑脸,房间如残影卷去。
时间又回溯到了平静安详的谢宅时光,张灯结彩,窗明几净。
谢苍问着身旁灵相的万熔金,“该如何破开这个幻境?”
“需完成她的遗愿。”
“那是什么?”
“这需要少主你才能知道,刚才那些少年即使进了幻境也没能找出来,只是一遍又一遍重复相同的幻境。”
谢苍心里咯噔一声,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从他心底升起。
“他们……进的是我的记忆?”
“是的,少主,不用担心,我已用魔族的秘术抹掉了两人的记忆,两人正在沉睡中。”
预感成真的瞬间,谢苍脑子里像刺过一根尖锐的针一样,所有的思绪都被戳破了,乱成一团。
若是每个进来幻境的人都能看到他最不堪的经历,
那么夏梨呢?
他呼吸发紧,身体最深处的恐惧像攀爬的古藤一样,从幽暗又阴湿的灵魂深处渐渐裹紧了他的全身,肺腑都被勒得快要崩裂了。
他最狼狈、脆弱、无能为力的样子。
他最不堪的秘密——魔族的血脉。
魔族。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就像死死绞在一起的绳索般缠着他最恐惧的情绪,
所有人都因为他是魔族抛弃了他。
夏梨……
也会抛弃他。
出现的念头像再也止不住的鬼语,一遍又一遍重复在耳边,忽近忽远,就是不肯放过他。
谢苍心绪不稳,连同一起影响了七岁的谢苍,他面目变得恐惧,哀愁,这不是七岁小孩该有的表情。
乳娘察觉到这点不同,面色倏然冷了下去,整个人如木偶般僵住了。”少主!少主!”万熔金见谢苍眼内血色越发浓郁,几声急唤,“少主,必须按着幻境走才行,她察觉异常了。”
谢苍顿住,从她木然的眼里谢苍又见到了一抹清绿,像溪水倒影的青苔。
也像
夏梨。
脑中一阵阵让人发狂的疼痛像是受到了安抚,没有那么厉害了,让他恢复了一点清明。
眼睛里血色渐渐消退下去,黑色的瞳孔恢复了平静。
“跟着她。”他冷静地说道。
“少主,一直随着她走这样也破不了这个结界。”
“破得了。”谢苍点点头,目不转睛盯着乳娘,万熔金却觉得他的眼神不在这个人身上,而是在看着另一个人。
万熔金见谢苍如此笃定,便跟着他一直见到7岁的谢苍喝完那碗下毒的粥,倒在柴房里。
月色渐渐沉下去,谢苍的身体没入一片黑色之中,他心想又要重来一次了。
谁知,这次,不是与往常一样时光倒转,
而是时间继续向前了。
紧闭的柴门被推开了,乳娘哭哭啼啼地在前,身后跟着谢庭安。
在谢庭安身后,两个奴仆拿着草席走了进来,万熔金震惊地看着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心头直犯恶心,再瞧谢苍,本以为他会比自己反应更大,
然而谢苍只是低垂着眼睫,面色如湖,看不出喜怒。
他早知谢庭安伪善冷血,但这般行
径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怎么有这样的人,知道乳娘给自己亲儿子下毒,他第一反应不是救人,而是将自己亲生儿子的尸体扔出去。
他甚至……没有想过要安葬谢苍。
就这么像扔垃圾一样把这个七岁的小孩裹着一张草席扔到了山脚下。
那草席分明还在微弱地起伏着,这个小孩还有呼吸,谢庭安明明看见了,却还是当作没看见。
七岁的小孩再睁眼时眼里是一种绝望又空白的神情,仿佛所有的色彩都再进不了他的眼睛里,他虚弱地攥紧他的陪葬品——“顺遂”
攥着那把镶嵌着红宝石的剑,他脚步蹒跚地朝雾灵山的求仙路走去。
万熔金心里有些疼惜地看着谢苍,虚影的谢苍却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像个局外人。
两人站在这空空的草席前已经两个时辰,谁都没有说话。
“我们到底在等什么?”谢苍终于说话了。
这里还能有什么遗憾,多了的记忆就只是为了让他看到他最狼狈的时候吗?
就在这时,几只眼里闪着绿光的豺狼朝着草席而来,也许是嗅到了残留在草席上的血气。
可惜,注定是空跑一趟了。
为首的狼低头用鼻子试图翻开草席,一只木棍砸到了它身上伴着尖锐的叫声,“走开。”
谢苍身形一晃,顺着声音看去,憔悴的乳娘举着火把赶来。
她举着火把疯狂地跑来,朝着狼群挥去,狼群四散而去,她这才翻开草席。
翻开的一瞬间她顿住了,眼泪大颗落了下来,她以为来迟了,谢苍的尸体已经被狼群叼去了,她头发披散,坐在地上大哭。
“对不起啊,少爷,对不起,我怎么会想到杀你呢,我还算人嘛。”她左右扇着自己的脸。
“对不起,我来迟了,对不起。”
她的哭声响彻夜空,凄厉得像是失去了自己小孩的母亲。
谢苍有些愣住,她是来救自己的?
“对不起啊,对不起。”她不知看向何处,朝着四方哭诉着。
谢苍单脚跪下,平视她,“你是来找我的?”
乳娘听不到,只是继续痛心疾首地哭着。
“少爷,对不起。”突然,一声平静又温柔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谢苍回头,背后出现了一个苍老的老人,她佝偻着背温柔地看着谢苍。
“你是乳娘。”
她点点头。
谢苍眼里闪过一丝波动,说道:“这就是你的遗憾吗?”
老人点点头,“我在谢宅活了八十多岁,带着罪孽一直等着,直到我死去,我也一直等着。我想着说不定少爷你还活着,或者成了鬼魂也一定会回到谢宅。”
“为什么等我?”
“我只想对少爷说一句,对不起。”
谢苍眉头低垂,不响。
“我的儿子死在魔族手里,我太难过了,太愤怒了,听到你是魔族时,我迷了心窍,但当我回过神来,我才反应过来我做了什么。”
她满是皱纹的眼角夹着浑浊的泪水一层又一层。
“我竟然杀了我从小看到大的小孩,我真是疯了。对不起啊,少爷,你当时,是不是很害怕?”
夜风啸啸,混着老人的哭泣像在悲鸣,却将周围衬托得越发寂静。
谢苍站立在寂静中,神色有一丝松动,又有一点茫然。
他在听到乳娘的道歉时,本该释怀,但他没有那种释然,反而很平静,就像是这幻境一样,再怎么重来都无法影响现实里一切。
只不过是自我安慰的一场梦罢了。
反而,他在这场梦里却知道了更多的真相,那是实实在在的属于他的现实,是足以将他拖入地狱的现实。
他是个魔族,是个被父亲也好,乳娘也好都厌恶至极的魔族。
就因为他的血脉,他的母亲也葬身于此。
就算道歉又能怎么样?
他已经在那晚走上了雾灵山,成了讽刺的除魔卫道的修士。
他要除的竟然就是他自己。
他还能回去吗?还能回无鸠峰吗?
他脑海里浮现出无鸠峰的一切,他意外自己竟然有些怀念无鸠峰的日子
——和夏梨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
谢苍眼神波动,极力平静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龟裂,如排山倒海一般所有的冷静都崩塌了心里涌过一场海啸,淹没了心头,让他彻底无法思考,只剩下一个念头:过去怎样都无所谓了,他得回去。
哪怕要他藏起他最真实的那一部分,他也要藏好魔族的身份,这样他就能回去无鸠峰。
夏梨什么都不会知道,一切都会和以前一样。
她什么都不会知道!
“谢苍!”
熟悉的呼唤像一只箭矢射来撕裂了所有纷乱的思绪。
谢苍猛然从纷乱潮湿的思绪中醒过来,他以为他听错了。
“谢苍!”
又一声,谢苍的心脏都如擂鼓一般在震动,他猝然回头。
老人的身躯中有一个虚影,渐渐从身体里剥离出来。
越来越清晰。
逐渐显现除那熟悉的身形和青色的发带,他有些激动,眼里生出光彩,紧盯着那道影子。
却在那身影变得彻底清晰后,他眼里的生出的点点寒星彻底陨落了,沉入了寒潭,光彩暗淡了下去,只剩下骇人的漆黑。
他看清了夏梨脸上的表情。
——震惊、慌乱、欲言又止。
第49章
只不过是对视了一眼, 夏梨再醒过来时看到的就是不一样的世界了。
她浑身动弹不得,意识却是清醒的。
好像困在了谁的身体里,她只能看到这副身体所看到的一切, 就像是坐上了游览车一般, 游览着陌生的场景。
这里像是某大户人家, 朱梁画栋, 穿过的庭院不只一处了,却好像还没走到“这人”的目的地。
直到见到了一个白雪团团的小孩,“这人”终于停了下来,
小孩虽还未长开, 眉目却有神又锋利,像是……
夏梨仔细瞧了两眼, 只觉极其熟悉。
小孩眼一抬,朝她看来,漆黑的双眸像吸住人一样深邃,夏梨认出了这熟悉的眼神
——谢苍。
谢苍动不动就生气瞪着她,真的很难忘记那个眼神, 看到的瞬间她几乎条件反射地脖子疼,想起了谢苍捏紧自己脖颈时那骇人冰冷的眼神。
他怎么从小就气场这么强大,夏梨有些恼怒。
“乳娘。”
红嘟嘟的小嘴里突然冒出一句黏糊糊的话。
夏梨顿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倒不是他声音难听,反而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撒娇, 又可爱又让人心软软。
只是, 这……这撒娇一样的语气是谢苍能说出来的?
她脑海里浮现出谢苍那副冷冰冰的样子,顺便脑补了一下成年谢苍说出这话的样子。
…………
脑补不出来!脑补不出来!
夏梨摇摇头试图甩掉刚才现象的画面,真想给他录下来,到时候给谢苍看, 不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不会恼羞成怒吧?
夏梨想着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小谢苍朝“她”伸出双手,“要抱。”
真可爱。
想必她所在身体的“乳娘”也是这么想的,她蹲下身笑盈盈地抱起了谢苍。
小小的脸就贴在眼前。
嘴唇小巧红润,细长的睫毛上翘,还挺乖巧的。
夏梨盯着小谢苍良久,忽然想到若是她在乳娘身体里,
那谢苍会在这个“小谢苍”的身体里吗?
夏梨尝试着想发出声音,却毫无作用,
她放弃了挣扎,开始在乳娘的视角里欣赏会撒娇会笑的谢苍,还有他奢靡的少爷生活。
这幻境还挺愉快的。
知道谢家有钱,但谢苍的生日宴还是出乎了她的预料。
光是庆生装饰的绸缎就装了整整两马车,进出谢府的人少说都有一百人,而这些人都是为准备
谢苍生宴而来。
她简直无法想象谢苍小时这么奢华热闹,怎么长大了却能忍受暮云居那安静、简陋的环境的。
果然修道会改变一个人。
但是改变也太大了吧?
这样在喜爱里长大的金团团怎么变成那般清冷又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块的?
夏梨心中的好奇越发大了。
幻境并不是一直稳定的,时而会像快进一般风卷残云后,日子便跳到了几天后。
最最重要的生日宴还未开席,面前的景象倏然开始了快进。
不是吧,重头戏都不让看,她还想看看谢庭安给谢苍准备的生日礼物是什么呢。
在她还在可惜的时候,景色已然换了另一番景象。
她余光瞟了一眼,却像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事物一般,身上的血液唰的一下流空了,全身都被冻住了。
年少的谢苍满口鲜血,骨瘦如柴地被裹在草席里,他的头无力地垂在草席外。
夏梨瞳孔都在颤动,张着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用草席裹着人,这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谢苍……死了?
不可能。
夏梨忍住心颤,再度看过去,不敢置信地再次认真辨别着草席里的小孩,心头咚咚地跳着。
那眉毛,眼睛,还是熟悉的样子,但原本圆润粉白的小脸如今变得干枯消瘦,从嘴里喷出的鲜血糊满了半张脸,狰狞又凄惨。
他小小的身子裹在里面,仿佛裹着的是一截砍断的瘦柴。
夏梨仿佛呼吸都被截断了,脑子顿时变得空白,她无神地看着谢苍的眼睛。
她不敢看的。
但是她根本移不开眼睛,仿佛盯得足够久那双眼睛又会再睁开,露出那种她最熟悉的眼神。
谢苍死了?
但是……
但是……
夏梨陷入一种无措之中,她完全忘了这是幻境,而现实里的谢苍分明好好长大了。
直到幻境又开始循环,夏梨缓过一口气来,她才冷静下来,有了重新思考的余裕,意识到这是幻境,这里面的一切不一定都是真的。
就算这是真的过去发生过的事……
她脑子闪过这个念头都像针刺一般发痛。
哪怕是真的,谢苍也还活着,她不停安慰着自己,谢苍好得很,根本不需要她瞎担心。
然而在一遍又一遍的循环中,她的心越发沉了下去。
她看清了谢苍一夜之间从众人宠爱的小少爷到被人弃如敝履的所有细节,看清了他怎样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下毒。
夏梨无法控制地用乳娘的视线面对谢苍,也不可避免地看到了谢苍看向自己的眼神。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谢苍的一面。
他那么惊恐,无措。失望就像奈何桥下的河水一样从眼眶溢出来,耳边仿佛萦绕着沉浮在河水里不得超生的人的哀叫悲鸣。
让人喘不过气来。
夏梨看见了,也听见了。
她听见了谢庭安的残忍,“把他扔出去,谢家不葬肮脏的魔族血脉。”
就因为谢苍是魔族,他的父亲就留不得他,他的乳娘要杀他。
而谢苍甚至不知道他所遭受这一切的原因,他在问为什么。
谢苍是魔族?
夏梨看向谢苍的眼睛,若有若无的一抹血红藏在他空白无神的眼底。
她亲眼看到谢苍提着一把剑,踉跄地走上了雾灵山,那时的他还身受重伤却还是去闯了妖兽秘境,他到底是想活还是不想活?
谢苍告诉过她他也是自己爬上的雾灵山,夏梨那时以为谢苍本身就是天赋异禀的修仙世家出身,以为定是很轻易就过了,谁知竟是这样。
夏梨想到眼里忍不住变得酸涩,仿佛被钝器重击心脏,说不出的难受,渐渐地她浮现出一股不安的预感,脑子里冒出了一条线,线的这端是:
谢苍爬上雾灵山丢了半条命,
谢苍被父母抛弃,
谢苍被同门诬陷,被村民误会。
最重要的是——谢苍是魔族。
夏梨脑子里混乱成一团,她理索着脑子里的这团乱麻,朝着真相的另一端摸去,她手紧紧攥住,却还是微不可察地在发抖。
君行仙者收到两个弟子都是魔族的概率有多大?
不会有两个魔族都恰好身体异常能隐藏魔气,不被发现。
夏梨一直都只当赫无治是因为原书设定所以查不到他体内魔气。
若是,
他本来就不是魔族呢?
而谢苍才是那个一直隐藏了魔气的魔族。
夏梨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太阳穴一阵一阵地跳动着,她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鼓动声。
咚,咚,咚。
突然,声音都消失了,混乱都消失了。
线头的那段只通往那唯一可能的答案
——谢苍才是这本书里的反派。
夏梨胸口顿时压下一块大石,她一直都搞错了,谢苍才是反派。
谢苍才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理由。
夏梨在无数次的循环中知道了这个幻境存在的原因,也听到了万熔金要找的谢苍母亲的尸体,她拼尽全力试图冲破这具身体给他们提示。
然而,她再怎么使劲却还是只挣脱了一瞬间。
她的声音冲破乳娘的禁锢只发出了两声,希望谢苍能发现她的提示。
夏梨抿紧了嘴唇,眼里流露出一丝不忍,她接下来要让谢苍走完幻境去找自己母亲的尸骸。
谢苍是以怎样的心情一遍又一遍地让自己经历这一切?
知道了真相的他又会怎样?
夏梨看向谢苍的目光里多了丝忧虑,谢苍的眼睛颜色越来越不正常,像血月一般,其间藏匿着疯狂。
她心里咯噔一跳。
黑化。
这两个字猛然出现在夏梨脑子里,原著里反派黑化的原因她实在记不清了,但是这一切会不会就是他黑化的原因。
夏梨焦急地试图挣脱这具身体,想快点出去,
得赶在谢苍黑化之前,她想……
夏梨愣住了,她想干什么?
心脏以一种不寻常的速度快要蹦出心脏了,她胸前在微微发热。
谢苍在长乐村被村民误会厌恶,一个人落寞又固执地站在旁边的身影,
谢苍自己给自己受刑的后背上药的场景。
这些他作为修士坚持着自己的使命和父母的厚望的场景不断地回想在她脑海里。
她嗓子哽住了,心里酸得不像话,一股湿气从心脏漫上眼眶。
她想抱抱谢苍,他不想他一个人那么难过。
手指渐渐开始可以动了,然后是肩膀,当她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眼前站着真正的谢苍,他似乎十分混乱,脸上露出的表情如此恐惧。
他被戾气围绕着,陷入了一片风暴之中,死气森森。
夏梨心中大惊,看着谢苍那股透出身体的绝望,害怕地以为这是黑化的前兆。
不行,谢苍不能黑化。
夏梨大声喊着,试图唤回谢苍的意识。
下一刻,像是终于注意到了她的存在,谢苍看了过来。
夏梨猛然惊住了,被那双猩红如血的瞳孔,一种来不及的绝望从她心底钻出来。
第50章
仿佛过了好久好久, 夏梨呆呆地只吐出谢苍两字。
微弱的声音颤颤巍巍的,传到谢苍耳朵里的时候就成了害怕的声音。
谢苍眼神微动,眼里多了一点夏梨看不懂的情绪, 她心里没来由地不安起来。
只见他抬起手, 却不是朝她伸出手要牵过她的样子, 响指一响。
下一秒, 她的眼前就已经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夏梨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谢苍几步跨过去,伸手揽住倒下的夏梨, 他也跟着单膝跪下, 稳稳地将她接在怀里。
黑发如瀑布般落到夏梨身上,像一片帘子, 将两人隔绝其中。
谢苍低头看向夏梨,神色晦暗不明。
那双手却泄露了他的心思,手掌紧握在夏梨身上,将青色的薄
衫抓得皱皱巴巴的,手背指节鼓起, 还在微微颤抖。
他很害怕,
怕夏梨知道他是魔族,怕那双眼睛里流出厌恶的情绪, 怕她也离开自己
他没有办法面对厌恶自己抛弃自己的夏梨。
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出手让夏梨睡了过去。
万熔金稍等良久,不见谢苍动作, 只见他仿佛一个石碑一般就这样抱着那个姑娘, 不言一语。
万熔金猜不透谢苍此刻在想什么,而他们在幻境还有未尽的事宜,他试探着小声唤道:“少主。”
提醒谢苍他们还有事要办,谢苍不语。
正准备再次唤时, 谢苍开口说道:“我母亲的尸骸是在那棵梅树下是吗?”
他说这话时缓缓转头看向乳娘,万熔金停顿片刻也跟着看过去,他差点忘了这个幻境的主人是这位乳娘。
明明他和少主是一起经历幻境,他却丝毫未察觉到少主是何时发现公主的尸骸所在的。
万熔金瞧了眼少主怀中的姑娘,猜测定是她给了少主提示,只是却不知在何处。
乳娘沉沉地点了点头,“老……谢庭安知道少爷是魔族后,抓住了夫人审问,夫人道出自己魔族身份,本以为谢庭安会念在夫妻之情,却在知道少爷你被谢庭安关到了柴房时,才终于明白谢庭安是不会放过你们母子的。
“夫人万念俱灰,她为了救你拔剑朝向谢庭安,她当时怒极攻心,剑锋抵到谢庭安喉边时,也许是面对自己的丈夫她晃神了,心软了,下不去手。
“就这一瞬的间隙,给了谢庭安机会,他毫不犹豫趁机一掌劈向了夫人胸口,夫人……”
接下来的话她没再说出口,她实在不忍心向一个孩子描述他母亲的死状。
谢苍听着,表情平静,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反倒是万熔金,高大的男儿在听罢后却泪流满面。
“带我们去吧。”谢苍平静地说道。
万熔金撤去魔气,没有了魔力加持,幻境消失,谢宅成了百年后落魄破烂的样子。
谢家终究没有成谢庭安期望的修仙世家,代代相传。
谢苍横抱起夏梨,随着乳娘走到梅花树下,枯萎的树木只剩苟延残喘的树干,树心都已经空掉,只留下这个躯壳还在这坚持。
而这棵梅花树就种在谢苍被关着的柴房外。
相隔不过数尺,没想到他们母子最后的死离得竟然就这么近。
他抱着夏梨放到墙边坐下,整理好她凌乱的头发。
树下,万熔金深吸一口气,双手一抬,脆弱的树干拔地而起,又一块一块地碎掉落下。
清除了障碍,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刨起土来,一捧一捧地生怕碰到了万娉的尸骸。
乳娘哀哀地看向谢苍,后悔的话说了太多还是不够,她不祈求得到谢苍的原谅,看到谢苍还活着她心里庆幸不已,两百年像游魂一般的等待终于到了结束的时候。
“你该走了。”谢苍平静地说道。“去投胎吧。”
乳娘听此,眼光亮起又露出一丝落寞,她知道自己没有得到原谅,她低下头释怀地笑了,“少爷,乳娘走了。”
“春梅。”谢苍吐出两字,眼睛看向梅花的残枝。
乳娘愣住。
谢苍转头看向她,“你的名字叫春梅,我记得小时你抱着我到这棵树下,说你的名字和这树一样,叫春梅。”
春梅泪雨涟涟,眼里却绽出笑意,进了谢府,她就成了谢苍的乳娘,所有人都以此唤她,时间一长,连她都忘了自己的名字。
但是谢苍还记得。
春梅的身影渐渐飘散,从脚开始像细碎的花瓣一样随风散去。
“少爷,这辈子你一定要遇到个值得的人。”不要再遇到像她和谢庭安一般残忍又自私的人了。
直到乳娘彻底消散,谢苍也未动身形。
遇到个值得的人?
他低眉看向墙边酣睡的人,她侧着头眉头紧锁,绿色的丝绦顺着她柔软的黑发绞缠在一起,落在她单薄的身体上。
遇到了,但是怕留不住。
万熔金捧着一个鎏金盒走到谢苍身前,两人没有说话,但都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回去魔界吧。”谢苍声音有些沙哑,“母亲一定想家了。”
万熔金点点头,“少主,你不回魔界吗?”
“你知道我母亲为什么离开魔界吗?”
“公主眼光不慎,看上了谢庭安这个小人,为了他甘愿留在人间。”
谢苍目光始终落在夏梨身上,越来越重,万熔金看到谢苍的目光,只觉这目光极其眼熟。
仿佛几百年前万娉离开魔界时的眼神一般。
他顺着谢苍视线看去,脑子嗡得一声,
顿时心惊不已,“少主,你不可再重倒公主的覆辙啊。”
“她不是谢庭安。”
“少主,你是魔族,这里容不下你的,她就算不是谢庭安也是雾灵派的修士,你们来这天河城也是为除魔而来,她在知道你魔族的身份后难不成会替你隐瞒,再和你重回雾灵派吗?”
谢苍在他说话间眉目渗透出不耐,怦然的魔气从身体里薄发出来。
万熔金不明为何谢苍这些年竟未发现自己的魔族血脉,连雾灵派的大能都未能察觉。
但如今他情绪异常,连同这魔气都不再受控制,又如何藏得住,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少主,你三思啊。”
“她不是。”
她不是谢庭安,她不会抛弃我。
她不会厌恶我。
若是她敢有一丝这个想法,我就……
谢苍脸上的神情越来越疯狂,极力平静的面上破出一道裂痕,积累的情绪再也藏不住。
所有不敢想的想法也再也积压不住。
“我就把她关在这里。”
他无意识地吐出这一句话,面上是疯狂后的茫然和平静。
谢苍猛然察觉到自己心底的真实想法,脱口而出的一瞬间他竟然有种解脱的感觉。
仿佛开了闸的洪水再也关不住,他再也不想压抑自己,这就是他最真实的欲望。
——把她关在这里。
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们两就够了,其他的一切都不需要。
她什么都不会知道,她只能依靠自己。
“你给那两个小孩消除了记忆。”他盯着万熔金,眼神里是极度的痴狂,万熔金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点了点头。
谢苍走到夏梨身边,贪婪地盯着她,命令道:“将她在进入幻境后的记忆都消掉。”
万熔金没动,他犹豫了,下一刻,谢苍充满威压的眼神便盯了过来。
万熔金后背冒起了冷汗,魔族里对强大服从的本性迫使他不敢反抗。
他只觉自己不该这么做,却还是顺着谢苍的意消掉了夏梨的记忆。
夏梨紧皱的眉头松开的一瞬间,谢苍似乎松了口气,他紧绷的肩头沉了下去。
他伸出手搂住夏梨的肩,将她靠到自己肩头,瘦小的身体就这么蜷在他的怀里,对万熔金说道:“你走吧。”
“少主?”万熔金还想劝谢苍回魔界,谢苍不容置疑地看着他,万熔金只好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牌。
“这是公主的信物,可以打开从人间到魔界的结界,她当初走的时候留在了魔界没有带走,大概是不准备回来了,现在留给少主吧,若是你想回家……”
说这话时他瞧了下谢苍神色,谢苍一直盯着怀中人,若是在人间有了留恋,那么魔界估计也是回不去了。
他顿了下,接着说道
:“或者,就当是公主的遗物。”
谢苍动了动,收回玉牌,半晌看着玉牌,清透洁白的玉牌上刻着一个大写的“万”字,玉牌后面歪歪斜斜地刻着个叉腰小人。
谢苍嘴角弯了弯,想起自己母亲以前总与寻常的“母亲”不同,陪着他挽起裤脚去玩水,捏泥人,弄得满身泥巴,总有人说她不像个“母亲”样。
他抚摸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他的母亲是最独特的,最勇敢的。
万熔金带着万娉的尸骨离开了天河城,天光初亮,阳光投射出一条清晰的线落在墙壁上。
明暗之下,谢苍搂着夏梨靠墙坐着,夏梨沉缓地呼吸着,酣睡一般的姿态,仿佛全然信任着他依靠着的这个人。
光线渐下,谢苍沉思许久,淡淡地不知朝谁说道:“我们回无鸠峰吧。”
他右手倾泄出淡蓝的灵力,阳光似乎换了方向,朝上漫去,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幻。
谢宅之外两片结界逐渐合拢。
残破的谢宅变成了一片雾霭的无鸠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