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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夏梨从床上醒来, 脑袋疼得不行,无数混乱的片段席卷而来。

她捂着头发出呻吟,却有一只手覆在了她的头上, 像经溪水流过一般, 脑子里的片段消失了, 头也舒服极了。

她忍不住蹭了一下那只手。

那手忽然顿住, 转瞬又轻柔地揉了揉没有放开。

“醒了。”

夏梨抬头看去,谢苍浴在阳光里,柔和地看着她, 用手揉着她的头, 眼角似有笑意。

也许是谢苍的语气太过温柔,夏梨愣了神, 不敢相信这是谢苍。

她不适应地侧着躲开谢苍的手。

想到刚才自己竟然还蹭了蹭,耳朵不自觉地泛上嫣红,余光一瞥,她才发现不对。

这里怎么这么熟悉?

她环绕四周,简单干净的陈设, 熟悉的木香味道,这里是暮云居。

而她正躺在谢苍的床上……

夏梨不动声色地坐起身,试图自然地离开这张床, 她虽然进过暮云居,但连这里面的椅子都没坐过, 更不要说床了。

为什么她莫名其妙地醒来就在谢苍床上了啊?

夏梨起身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疑惑地朝谢苍问道:“我们不是去谢宅除魔了吗?怎么回无鸠峰了?”

谢苍缓缓地收回悬空的手,放在膝上,点了点头,“嗯, 除魔结束已经回来了。”

“我怎么不记得。”

“你进去后就晕倒了。”

“哦。”夏梨一点记忆都没有,只记得和谢苍一起跨进谢宅,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也太菜了,怎么一进去就晕倒了,好丢人啊。

她朝谢苍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师兄。”

又让谢苍一个人去除魔了。

谢苍没说话,只是盯着她。

夏梨察觉到谢苍眼神,只觉谢苍今日很奇怪,温柔得不像是本人,眼神让人无法直视。

好像太热切了。

“对了!无治和阿南呢?”夏梨猛然想起两人是去救人的,人呢?

见到夏梨焦急的动作,谢苍神色变了,眉头低了下来,冷冷说道:“他们在睡觉。”

人没事就行,夏梨舒了一口气。

“他们受伤没?”

谢苍手在膝盖上扣了扣,没错过夏梨得知赫无治无事时的欣喜,他闷声说道:“你只关心他们有没有受伤吗?”

这怎么又生气了?

谢苍眉头拧起,冷脸时候显得冷酷又无情,整张脸简直藏不住的戾气。

果然刚才见到的谢苍的笑脸才是难得一见的。

夏梨思索中,脑海里倏然闪过一个小孩的笑脸,小孩朝她伸着双手要抱。

那个小孩好熟悉,她好像应该认识这个小孩才对。

只一瞬画面又消失了。

夏梨晃了神,她怎么不记得有见过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她记忆里。

谢苍等了许久,不见夏梨理他,语气重一点,就不愿理他了是吗?

他猛地起身走到夏梨身旁,右手攥起夏梨下巴,逼着她看向自己,“你有没有听见我在说话。”

眼前人一脸迷茫,呆呆地仰着头,一幅神游还未回来的样子。

夏梨回过神来,回想了下谢苍刚才说的什么。

——你只关心他们有没有受伤吗?

眼前谢苍的脸和脑海里小孩模糊的脸重叠起来,两人竟长得有七八分像。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小孩软糯糯的声音。

她自动将谢苍的这句话转换成软糯糯的声音后,察觉出点不同的意思。

谢苍是因为没有关心他所以觉得委屈了?

夏梨恍然大悟,她睁大双眼,哦了一声,“对不起,你是不是受伤了?”

谢苍手指一顿,夏梨清亮的双眼直直地看着他,不含任何杂质的关心让他呼吸都停住了。

接触到夏梨皮肤的手指仿佛在发烫,顺着手臂传向身体,让他口干舌燥的,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丝毫解不了一点渴意。

五脏肺腑都仿佛烧起来了。

他撤开不争气的手指,撇过头去,起身要走。

夏梨来不及抓住谢苍的手臂,就见人怒气冲冲地朝门外走去,大门砰的一声关上。

夏梨呆呆地没搞清楚他这究竟是害羞,还是又问错问题了?

她又坐了会儿,确认谢苍是不会回来了,她才回自己的院落去。

一打开门意外地却发现赫无治和阿南整整齐齐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安静地平躺着,睡姿十分老实。

她担心两人因为受伤在昏睡,走过去一瞧。

两人面人红润,呼吸均匀,夏梨不放心地翻来覆去查看了下他们身体,也没有伤,就是睡着了而已。

但是,

为什么都睡了整整一天了都还没醒啊,太阳都快下山了,你们霸占着我的床,我睡哪儿啊。

夏梨来回进出几次,两人都没有要醒的样子,她有几次有点害怕地测了下两人鼻息,确认还活着,叫醒他们又不忍心,就这么等着。

等到晚上实在等不了了,她终于忍不住走到床边想叫醒两人。

“无治,醒醒了,太阳都落山了。”

没有反应。

她又轻拍阿南的小脸蛋,“阿南,该回你们药峰了,醒醒!再不醒我就要……”

还未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让他们睡吧。”

夏梨朝出声处回头,门口正站着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害羞而躲了一天不见人影的人。

谢苍又重复了一遍,“让他们睡着,你去我那睡。”

“……”

夏梨:?

合适吗?

毕竟谢苍房里可只有一张床啊。

*

夏梨垂头站在床前,思考良久说道:“我还是去睡无治的房间好了。”

“许久未回,落了灰。”谢苍轻飘飘地回她,夏梨刚迈出的腿就这么停住了。

这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一抬看向准备逃跑的夏梨,“你在害羞?”

夏梨被戳中了心事,只好动作尴尬地抖抖身子来掩饰,“哪有?”

谢苍这么坦然,她要显得害羞就仿佛她想到了什么一样,再说了,之前也不是没有一起睡过。

在薛老头的医馆也睡过一张床,也无事发生嘛。

“那我先睡了。”

夏梨镇定地开始脱鞋上床,坐下去的时候却没注意到边缘,坐空差点摔下去。

谢苍本在点灯,听到这动静回头瞧她。

两人面面相觑,夏梨的耳廓顿时因为尴尬红了起来,她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爬上了床,睡在了内侧。

躺上了床,闭上了眼睛,刚才尴尬的一幕一幕像放电影似地在脑子里放着。

夏梨有些后悔自己逞了能,其实有灰打扫一下也能睡。

她怎么躺怎么觉得不舒服,总感受到一股灼热的视线在盯着她,她不确定,不敢回头去看谢苍。

免得发现自己在自作多情。

她自以为自然地转身朝墙,将背影留给谢苍。

然而那种被盯着的

错觉并未消失。

她根本放不下心去睡,有意的控制着吞口水的频率,然而越试图在意,就越不正常。

直到谢苍灭了灯,身旁的床榻陷了下去,夏梨再也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

在寂静的夜里,这声音格外明显,夏梨抱着一丝侥幸认为谢苍没听见。

“没睡?”

听见了。

她咳咳嗓子,装作随意说道:“呃呃,我在想怎么无治和阿南睡了一天都未醒,是因为太累了吗?”

又是沉默。

夏梨觉得自己这个话题打破尴尬很合适啊,怎么会这样。

许久,谢苍低低嗯了一声,话语里几近敷衍,仿佛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他又说道:“睡吧。”

谢苍很自然地在两人之间留了一道空隙,这道空隙给了夏梨莫大的安慰。

她只道自己果真是多想了,就只是为了休息而已。

谢苍这只知道修仙的脑子里能装什么男女之事。

*

黑暗里,谢苍盯着夏梨的背影,凸起的蝴蝶骨有规律地起伏着。

纤细,骨感。

夏梨没有脱掉外衫睡觉,是在顾虑什么?

清清冷冷的月光洒到她细白的脖子上,谢苍扫了一眼,便移不开视线。

皮肤的白透着细碎的光,幽幽的,不似真实,蒙上一层轻纱一般,仿佛有暗香从那里飘到鼻尖。

谢苍盯了半晌,小声唤道:“夏梨。”

没有回应。

只有规律的呼吸声淡淡地传来。

谢苍靠近那片洁白,灼热的鼻息扑洒在夏梨后颈上,又无处可逃一样撞回了谢苍鼻尖。

谢苍愣了下,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后,忍不住后退。

当他拉开距离躺下,眼神又落到那细长的线条上。

在那一瞬间呼吸到的味道,顺着鼻腔流淌到心脏,全身。身体酥酥麻麻的,像中了迷药一样,让他意识有些模糊。

他的瞳孔里笼罩着着绿色的身影,还有止不住的渴。

谢苍嗤笑一声,他明明就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脑子早就不受控制地想了一遍又一遍。

但是现在自己又在自欺欺人什么。

他凑过去,灼热的双唇缓缓贴到夏梨的脖颈上,冰凉凉的。

舒服得让他发出一声喟叹,冰凉的触感让他灵魂都仿佛一颤,心底却又生起一丝不安。

怎么这么凉。

他直起身,借着月光描目夏梨的眉毛,睫毛,眼睛,一直向下,直至水润的嘴唇。他不敢触碰,是怕那嘴唇一样冰冷。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心底的那丝不安来自哪里:

是害怕。

害怕夏梨得知这幻境的真相,害怕夏梨会离开这里。

害怕夏梨会抛弃自己。

害怕夏梨不接受自己的……爱。

谢苍心底冒出这个字,忍不住颤了颤。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么渴求这个字。

渴求夏梨也爱他。

这股从身体深处升起的害怕,让他颤栗,脸上神色变幻莫测。

他不知道如何排解这份害怕,呼吸越来越快,眼睛里红色和黑色不停交织变幻,身体仿佛一会儿浸入冰冷的海水,一会儿又坠入岩浆。

快要死了。

身下人浅浅地咂巴了下嘴,发出小声的说话声。

谢苍身体顿住了,静静的旁观这睡觉不老实的人。

夏梨仿佛沉在自己的梦里,无意识地转了个身,一把抱住了谢苍。

谢苍身体也随着她的动作躺了下去。

她黏黏糊糊地说着小声的梦话,浅红的小嘴一启一和。

谢苍盯着那嘴唇,凑了过去,听清楚了她说的话。

“好了,抱了就不要撒娇了哦。”

第52章

谢苍听到这句话, 眼神稍霁,从刚才的混沌中平静下来。

他不再抑制自己,双手从后往前紧紧抱住夏梨, 将她嵌入怀内。

夏梨的头发香气萦绕在鼻尖, 好闻极了, 像初春清晨的露水, 他深深嗅了一口,睁开眼时里面流露出的是痴狂,“你害怕也好, 讨厌也好, 我都不准你离开我。”

他动作并不温柔,指骨都在用力抓住她的脊背, 仿佛已经不在乎夏梨是否会醒过来,有一种疯狂的不在乎后果的决断。

他甚至自虐似的有一丝希望,希望夏梨能清醒过来。

清醒地看到他的欲望,他疯狂、不堪的这一面。

但即使是这样,夏梨也必须接受他, 接受他的一切。

谢苍有些自嘲地想到,他也许就是魔族。

魔族的肆意妄为,对自己欲望的坦白才是他想要的。

也只有魔族才会这般不在乎对方的想法, 只要满足自己想要的一切就好。

谢苍看着怀里夏梨恬静的睡颜,还傻乎乎用脸地蹭了下自己的胸膛, 根本没有意识到她已经成为了魔族捕猎到的猎物。

似乎是箍得喘不过气, 夏梨皱了皱眉头,痛苦地小声呻吟着。

谢苍心疼了,心脏仿佛被谁捏了一下。

他松了松劲,指头按在她的眉心。

还是不忍心。

嘴唇轻柔地蹭了蹭夏梨的头发, “就待在这里就好。”

只要夏梨还安心待在这里,他可以不那么早戳破真相。

*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夏梨就醒了,晨间微弱的凉气从被子缝隙里钻进来,她打了个冷颤。

睁开眼发现床边空荡荡的,谢苍并不在床上。

夏梨拱了拱被子,朝暖和的地方缩成一团又睡了,昨晚做了好多梦,梦里全都是些碎片影像。

那撒娇的小孩又出现了,这次不仅要抱,她一低头,小孩缠着她的小腿坐在地上不动,不肯走。

真实得像她亲自演了一遍,弄得脑子仿佛没有休息一样,好累。

她打了个哈欠,想好好休息下,希望这次别再做梦了。

又懒懒地睡了几个时辰,她终于起了床。

绕着无鸠峰走了一圈,不见谢苍身影,估计他又去修炼了。

她又绕去自己院落里,推开门。

床上也是空荡荡的,原本睡在床上的赫无治和阿南也不在。

她以为他两终于睡醒了,起床了,便朝着院子喊了几声两人名字。

无人回应。

整个无鸠峰就剩她一人,都去哪了?

山峰隐在雾里,四周一片白雾,平时的无鸠峰就够与世隔绝的了,如今没有无治和阿南的说话声,更是像被世界抛弃了一般的寂静。

夏梨打算去其他地方找找,刚踏上吊桥,迎面便走来一个身影。

那人站在吊桥中央,雾灵山常年的薄雾隐住了那人的面孔。

夏梨朝他走去,见到是谢苍,谢苍问道:“去哪?”

“哦,无治和阿南醒了不知去哪了,我去找找他们。”说完夏梨抬步就要走。

“不用,他们去修炼了。”

谢苍向前一步,挡在了她面前。

夏梨突如其来被挡住去路,有些莫名,不知为何谢苍靠得这么近,她趔趄着往后退。

仰着头看他,也不死心又说道:“但是……”

“走吧,回去吃饭吧。”

谢苍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打断了她。

夏梨愣了一下,谢苍说话的语气有种不容质疑的强硬,好像这是命令一样,夏梨目光颤了颤。

“但……”她小声说着,有些怯懦地看着谢苍。

谢苍见她这副样子顿时心软了,再抬头时话语里多了些温柔,用着商量的语气说道:“我做好了饭菜,再不回去就凉了。”

谢苍好心做了饭菜,夏梨不太舍得拂了他的心意。

她呆呆地点了点头,“哦哦,这样啊。”

“走吧。”谢苍对她说道,就直直站在她面前,似乎等着她转身,他才走。

夏梨虽有疑惑却还是转身回了无鸠峰,也许是不愿意拂了谢苍好意,夏梨主动地说了很多话,夸他做的饭好吃,谢苍虽然话少,但夏梨能从他眼角看到笑意,应该也是高兴的。

吃完饭,夏梨无聊地到处转,谢苍见她无聊,陪着她下棋,教她法术,结界。

两人之间从未这样和平

相处过,她有些意外,但见谢苍乐在其中的样子,也没说什么。

到了晚上,夏梨回到自己房间,刚打开门见到里面的场景眉心就渐渐拧起。

她的床上躺着两个白天丝毫不见踪影的少年。

怎么一整天不见人,回来便又睡了。

夏梨胸腔内仿佛空了一块,一块拼不起来的拼图,空荡荡地让她有些不安。

她下意识地跑去找谢苍,谢苍在房内烧着热水,见到夏梨像迷路的小鹿一样朝自己跑来。

心跳了一下。

“谢苍,无治和阿南又睡着了。”

她焦急、不安。

急切地朝自己寻求帮助,仿佛他是她唯一的依靠。

这种感觉强烈地满足了谢苍,暖暖的像热水一样盈满了他的胸腔。

“别担心,他们只是修炼累了,睡着了。”

谢苍安抚着焦急的少女,手控制不住地想抚上她的面庞。

想让她在手心里蹭蹭,朝着自己撒娇。

但他忍住了,他不想吓着夏梨,他还要给她时间。

等到她发现这个世界里她只能依靠一个人。

夏梨还是不安地朝谢苍问着,谢苍一一回答了她的疑问,只不过都是他想了很久的说辞,因为是谢苍说的话,所以夏梨即使感觉到一丝不对,也还是相信了他。

晚上睡觉时,夏梨感觉自己像是泡在温水中一般,既温暖又有些喘不过气。

接下来的每日都是如此,夏梨每天都呆在无鸠峰,见不到除谢苍以外的任何人。

赫无治和阿南要么见不到人,见到人就是在睡觉。

夏梨再怎么迟钝,也察觉到这里的不寻常。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但不管她怎么问,谢苍都一副不起波澜的样子,只有在她哪怕表现出一丝对赫无治的担忧时,谢苍的表情才会冷下去。

她变得越来越焦急和不安,身体总是发虚,感觉身后不住冒着冷汗。

她有种直觉,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每当她试图离开无鸠峰,谢苍就会恰好出现在吊桥上,挡在她身前。

找理由让她回去,后来不管用了,谢苍便会温柔又强硬地扣住她手腕牵她回去。

夏梨全身都在颤抖,谢苍漆黑的眼睛里的视线越发灼热和难以忽视。

她察觉这一切一定与谢苍有关。

但是,为什么?

一天,夏梨在餐桌上小心翼翼地朝谢苍提议:“我想吃桂花米酒。”

谢苍顿了一下,抬眼看她,夏梨拿着筷子的手一抖,又镇定下来继续问道:“行不行?”

谢苍盯着她不说话,一股沉沉的压迫感在她周围升起,她头皮发麻,仿佛被人用视线扼住了咽喉。

夏梨装着镇静撇着嘴,躲开眼神,低下头,小声抱怨道:“不行就算了。”

“好。”谢苍终于松了口。

“真的?”夏梨惊喜地抬头看他,眼睛亮如星辰,灿烂地扬起了笑。

她只是试着提议一下,这几日谢苍对她的忍让和包容让她有了一丝侥幸,说不定谢苍会答应她。

这样……她才能趁谢苍去买酒时实施计划。

当接触到谢苍审慎的目光时,她差点就放弃了,知道自己是想得太美了,这几日自己被照顾得太好了,都敢使唤谢苍了。

谁知,谢苍竟然答应了。

谢苍温柔的瞳孔里映出她的模样,好似眼里只有她一般。

夏梨的笑意渐渐沉静下来。

谢苍,是不是对她太……予取予求了?

谢苍出门去给她买桂花酒酿,夏梨心里有些愧疚。

她不敢确定这是否与谢苍有关,但是她竟然为了引开谢苍欺骗了他。

不行,她摇了摇头。

只要先确定了这件事与谢苍没关系就好了,到时候她再去道歉。

*

夏梨亲眼瞧着谢苍御剑而走,朝他挥了挥手,笑着说:“早点回来哦。”

谢苍没有回答,只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得夏梨心虚极了。

谢苍走后,夏梨谨慎地等了一会儿,确认人已经走了。

才走上吊桥,站在桥心深处。

她瞧了下,并无发现异常。

随即,沉下心,双手掐诀,念出她刚从谢苍那里暗自学来的结界破除的术式。

夏梨这几日间也并未闲着,她想了很久,她对这个世界的修仙法术了解并没有那么多,始终思考着这几日她身边最异常的现象是什么?

又是怎么做到的?

她真的回到了无鸠峰吗?为什么中间的记忆她一点都没有。

然后她从谢苍不让自己出去无鸠峰开始,察觉到了一点,

这或许是地点的法术,而地点的法术无非就是——结界。

谢苍本就为了让她打发时间教了她很多结界的知识,夏梨又不经意地翻页,翻到幻境那页,谢苍便毫无察觉地教了她。

谢苍一字一句地教她,每一个字都萦绕在耳边。

她回忆起记忆里的声音,跟着那淡然的男声一字一句地念出法诀。

骤然间。

眼前的空气竟然出现了一道金色的裂痕,原本是另一番景象的前路变成了镜子,这面镜子上通到天,倒映着身后的无鸠峰。

夏梨瞳孔睁大,血液在脑后嗡鸣,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里果然是幻境。

谢苍,你都干了什么?

她不敢耽搁,谢苍御剑可日行百里,怕是不到两刻,他便能携着桂花米酒回到山上。

她再次注入灵力,金色的裂痕像被撕开一样,朝两边分裂着。

但这结界的灵力实在强大,夏梨脸上热出了汗,却也只分开一点点。

不管了,原本还准备留点灵力御剑,但现在不拼尽全力不行了。

她汇聚着全身的灵力,从四经八脉奔涌而来,全都注入了双手间。

口子越来越大,夏梨松了一口气。

就在口子足够一个人进出的时候,夏梨松开了术式,放下了心。

她消耗了太多灵力,实在坚持不住,低头扶着膝盖喘气。

这时,她的耳边却传来一顿一顿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心脏仿佛被重锤砸中,夏梨全身的汗毛都炸起来了。

视线里出现了一件白色的袍角,袍面下那双白靴缓缓站定。

夏梨心脏怦怦地跳动着,跳得她耳边轰鸣,她慢慢的抬头看向来人。

谢苍漆黑的瞳孔如寒星坠落,他视线阴冷地睥睨着下方的少女。

“你要去哪?”

第53章

谢苍早已知道了夏梨那小心思, 在她向自己请求去买桂花米酒时。

她不习惯撒谎,也不擅长撒谎,被盯着一看就会因为撒了谎眼神飘忽起来。

耳尖红得跟樱桃一般。

他早已知道瞒不了太久, 却还是在察觉到夏梨试图逃走的心思时, 心底的愤怒控制不住地爆发出来。

面上虽然平静, 但他能感觉到他身体每一根血管都在叫嚣着, 要将这愤怒倾泻出来。

夏梨看着自己的那瞬间,他几乎就要伸出手将人拽到怀里紧紧抓住。

既然她那么想知道真相,那就把真相撕开到她面前好了。

他会按着夏梨的脖子, 直到她眼里出现畏惧和害怕, 然后一字一顿地告诉她“你哪里都别想去。”

他几乎就要伸出手了,似乎因为他的眼神过于吓人, 夏梨的眼里竟真的出现了几丝畏惧。

她心虚地收回视线,动作变得谨小慎微,缩成一团。

谢苍心脏猛得就被攫住了,看着她害怕自己的样子疼得不行。

明知夏梨在算计自己,他还是答应了。

夏梨笑了。

谢苍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感受, 算了,她要真喜欢就给她去买好了。

心底却还藏着一丝隐秘的期望。

也许,

夏梨不会走。

*

走不了了。

夏梨见到谢苍的一瞬间, 脑子里第一个冒出的念头就是这个。

她没想到谢苍这么快就回来了,视线往上, 她看到了谢苍手里圆滚滚的两个酒瓶。

夏梨心头一跳, 像是被根针刺中了,恍惚以为自己闻到了酒里散发的清幽的桂花香。

她没想到自己为了引走谢苍随意提的要求,谢苍真的去买了。

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她心底的恐惧、不安、焦虑一股脑地涌上心头,脚底升起一股颤栗让她站立不稳, 趔趄地往后倒去。

谢苍一把抓住夏梨,夏梨的身子在接触到谢苍手的时候不由自

主地瑟缩着。

她不敢想欺骗了谢苍的自己会受到什么报复。

谢苍刚才眼里的杀意她不可能看错,夏梨与谢苍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从无鸠峰到长乐村再到天河城。

她比谁都清楚谢苍想要杀掉一个人时,是什么样。

冷血、像神明一样无情的睥睨。

夏梨本该道歉来着,双唇却在嗫喏着发抖,低着头不敢看谢苍。

“走吧,回去。”

谢苍语气平静,像是以往每一次在吊桥上挡住她一样,牵着她的手腕往回走。

凉气从后脑勺漫到全身,夏梨整个人都僵硬了。

他太不正常了!

他在干什么?

我明明已经撕开了结界,我已经知道了真相。

他为什么还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一样。

夏梨求生的本能让她忘记了该顺从,脑子一个激灵,她就甩开了谢苍的手,转头不顾一切地往结界出口跑。

她从结界碎裂的镜面中看到自己恐惧的表情,也看到身后虚无鬼影一般缥缈的那长身白衣修士,

他低着头,黑发掩住他上半脸,鲜红的嘴唇里似乎叹出一口气。

转瞬,那人从镜子里消失了。

夏梨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撞上了一副坚实的胸膛。

谢苍攥紧她的手腕,低头逼近她的脸庞。

阴冷的呼吸打在面上,夏梨见到谢苍的眼底浮着一层血气。

“你想去哪?”

谢苍好像已经用完了他所有的耐心,说话语气不再跟刚才一样温柔。

“你到底在干什么!谢苍!这里不是无鸠峰。”

夏梨太过恐惧,这种无处可逃的恐惧给了她抛弃一切的勇气,她终于忍不住吵谢苍大吼起来。

“这里是,你就待在这里。”

“为什么?你为什么把我们关在这里?”

我们?

听到这两个字眼,谢苍猜到夏梨在指赫无治。

赫无治。

赫无治。

不论何时她都只关心赫无治。

短短两个字——“我们”,却早已划分好了阵营。

谢苍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嘴角泄出一丝诡异的笑意,“关住你们?这倒是我错了。”

夏梨吞了吞口水,她没从谢苍的道歉里听出有歉意,反而听出来山雨欲来的寒意。

谢苍像要捏断腕骨一样捏紧了夏梨,动作粗暴,“我不该关住你们,我该将赫无治从这里扔出去,扔到妖兽中去,让他被咬断脖子,大腿。”

“然后……”

他摩挲了下手指,夏梨颤抖的睫毛触到他的脸庞上,让他起了一丝兴奋。

他起身按住夏梨的脖子,转头让她看向结界出口,像是情人的拥抱一样从背后低头在她耳边说道:“然后让你就站在这边看着他一块,一块被吃掉。”

“谢苍!”

夏梨想到那副画面打了个冷颤。

她不敢相信耳边这残忍的话是谢苍说出来的。

怎么会是谢苍呢?

夏梨眼里充斥了雾气,嗓子里泛上酸,说话都带着泣音,“你到底怎么了?谢苍。”

夏梨泪眼蒙蒙,模糊的视线里,结界碎裂的裂痕将两人割成好几瓣。

谢苍怀抱在自己身后,头低低地看不清表情。

“是啊,我到底是怎么了,夏梨。”

风潇潇地卷着他落寞的声音像沉钟一样撞进了自己心里,夏梨一顿,一滴泪从眼眶内落下。

视线变得清明,她看向镜面,镜子里自己的青衫在拉扯中被迫敞开了个大口子。

她看到自己脖子上几粒猩红点点。

刹那间,夏梨觉得心里有根绷紧的弦,断了。

那是……

谢苍撩了撩眼皮,看到夏梨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终于察觉到了吗?

他像是为了验证夏梨的猜想一般,缓缓地沉下身子,温柔似水地将双唇贴在那几粒红点上。

缱绻地碾磨着。

夏梨感受到脖子上这柔软的触感,触到的地方都热得像在温泉里泡过一般,这股热流水般从脖子一点一点侵蚀全身。

酥酥麻麻的,正当她还在纠结自己到底是什么感受的时候。

脖子上传来剧痛,谢苍一口咬在了脖子上。

夏梨吃痛出声,下意识地试图躲开。

却对上谢苍不满的双眼,他沉着眼神和镜子里夏梨的眼睛对上。

“再躲我一次,我就杀了赫无治。”

再一次他毫不留情地咬了下去,这次比上次更用力,似乎是在用力发泄着怒气,刺穿了皮肤。

夏梨闻到了血味。

她疼得冒冷汗,试图推开谢苍,却害怕这个行为会让他更生气,便忍着不敢动。

谢苍似乎泄愤完,贴着她的脖子摩挲,嘴唇唇尖似乎碰到了夏梨发红的耳尖。

“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吗?夏梨。”

夏梨迎着那人灼热的目光,心里一跳一跳的,她点了点头。

“回去吗?”

夏梨点了点头。

*

夏梨回到房间后,谢苍并没有跟进来,她坐立不安地来回起身。

悄悄透过门缝去看谢苍在干嘛。

心里也正在天人交战,几番在不断地肯定又否定后,她沉坐在床上。

呆呆地得出了个结论。

啊。

谢苍难不成喜欢我?

但是他又把我关在这里是几个意思。

夏梨觉得他的表白太过于惊世骇俗,丝毫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可以谈谈的啊,为什么要这么极端。

这时脑子里回想起这几日谢苍对她的予取予求。

她心里一震,说不定真可以谈谈。

她起身准备去找谢苍,却僵在了门前,她不知道谢苍现在对她的容忍度是多少。

夏梨没有跟人谈过恋爱,自有记忆来,她好像就在为自己奔波。

先是活下来,然后读书攒钱,拿钱做手术,做了唇腭裂的手术后,她又要找工作赚钱还钱。

每一步她都在为自己的身体,为自己的前程奔波。

根本没有时间思考恋爱这种事,在她做手术前,脑子里闪过一丝这个念头都会立即被她的自卑所划走。

她下意识觉得自己是没有资格去思考这件事的。

她没有被人喜欢过,也不知道被人喜欢是可以放肆到哪步的。

会抵掉欺骗吗?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夏梨小步退后,门外站着谢苍。

谢苍似乎也没想到夏梨站在门前,稍愣了下,两人四目相对,却说不出话。

他看着夏梨,抬脚走了进来。

夏梨往后退着,保持着距离,但是谢苍似乎直直地就朝她走去。

逼着她走到了床边,夏梨退无可退坐到了床上。

只见谢苍视线落在自己的脖子上。她对刚才的经历还心有余悸,眼见着谢苍低头下来,她小心地抵住谢苍胸膛,叫停道:“等等,等等,真的很疼,能不能不咬了。”

谢苍身体停住,呼吸打在耳侧,焦热又潮湿,夏梨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谢苍小声嗯了一声,但没有停住动作。

夏梨心想自己的话果然还是没有什么份量,说不动谢苍。

熟悉的疼痛没有来临,反而脖子上多了一丝冰冰凉凉的触感。?

温热的指腹和冰凉的膏体一齐触到脖子上,这是在给她抹药吗?夏梨疑惑地偏头看去。

“别动。”

夏梨不敢动了,任谢苍继续抹着。

明明脖子上冰冰凉凉的,耳廓却因为过分近的距离烧了起来。

谢苍瞧见了,视线多停留了几分,退开了距离。

“谢……谢谢。”

谢苍转身要出门,夏梨叫住了他,

“师兄,我们能不能谈谈。”

第54章

“不谈。”

谢苍声音冷淡, 却有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两人之间还能有什么好谈的,谢苍不想听到夏梨嘴里的那些话。

——那些拒绝,厌恶, 只想着要离开的话。

他说完不留一点夏梨说话的空隙, 径直走了出去,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夏梨追上去, 拽了拽门,房门却死死地锁着。

她多用了几分力,满头大汗却依旧

没用, 同时心里升起一股恐惧, 像冰冷的海水一点一点地打在身体上,逐渐淹没胸膛和心脏。

谢苍究竟打算做到什么地步?

越发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 夏梨心里就越恐惧。

手上渐渐松了劲,夏梨有些恼怒,放弃地甩了甩手。

她面对着房门无奈地叹了口气,心跳还未在刚才的激烈运动中平静下来。

一跳一跳的,跳得人心慌不已。

脑中嗡鸣着无数想法, 从中蹦出她最害怕的答案

——难不成,谢苍想将她一直关在这里吗?

等等,不只是她。

赫无治和阿南也在这秘境里!

吊桥上谢苍炙热的呼吸仿佛又打到了脸庞上, 还有谢苍警告的那些话语,萦绕在耳里一遍遍地放着。

夏梨回想起他那冰冷的语气, 那骇人的词句, 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现在只希望那是他的气话,他应该……

不会真的对赫无治下手吧。

……

她怎么也想不通

究竟是从何时起,谢苍对赫无治有这么深的恶意。

无治虽然不是与谢苍很亲密,但他向来守礼数, 对谢苍尊敬有礼。

她能感受到也许赫无治心里对谢苍是有羡慕和憧憬的。

虽然嘴上不说,但她知道赫无治心里是认可谢苍当他的师兄的。

谢苍也在比武大赛前认认真真教了他一段时间,两人几乎每天都在一起

按理说关系应该不错才对。

——“你就只关心他们受伤没有吗?”

她在这个屋子里刚醒来时谢苍说的这句话猛然跳入了脑海里。

那句略有些孩子气的话,夏梨以为谢苍就只是因为忽略了他在生气而已。

难道,这里面有更深的含义被她所忽略了。

她心脏怦怦地跳着,越来越剧烈,剧烈到太阳穴都跟着突突跳。

手心开始发汗,她得握住点什么,脑子里也得抓住点什么。

那些隐秘的想法,就在无数的线索和回忆中,就快抓住了。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承受不了一般瘫坐到床上。

霎时间,血液冷却了下来,脑子里空明澄澈。

谢苍过去的种种行为,每一次没来由的生气和发火,原来都是有原因的。

只剩下那唯一的可能性

——谢苍,是在吃醋。

夏梨消化着这一念头,不断回想着过去谢苍对赫无治的态度,没注意到房间内墙壁上的红色晚霞已经一点点铺满了地面。

吱呀一声,夏梨回过神来,抬头看去。

那原本自己拼了命也没能打开的房门就这么轻飘飘地被推开了。

谢苍一脸平静地走进来,没有了刚才那副阴暗又执着的氛围,还是那个优雅高洁的大师兄。

“该吃饭了。”

他像往常一样做好饭,来唤夏梨。

夏梨托着下巴,盘腿坐在床上,她的脑子已经完全超出负荷了,心中正烦躁不已,谢苍居然还是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来对待她。

是真当她是傻子吗?

细眉渐渐蹙起,一双杏眼里也慢慢笼上怒意,她来了脾气,气恼地翻身躺下,背着身不去看谢苍。

“我不吃。”

谢苍不想与她谈,那她也不理谢苍。

纤瘦小巧的身子蜷在被子里,背影里起伏着怒气。

夏梨的修为分明已经是金丹期,本以辟谷,只是也许这个“夏梨”并未适应这具身体,总是像个孩子一样见到美食两眼发光。

仿佛真的会饿一般。

无鸠峰也自从她来了后,不知何时开始也养成了一日三餐的习惯。

谢苍也许是因此而忘了她其实并不需要进食,皱起了眉,有些不满夏梨不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闹脾气也过了头。

“你在跟我置气?”

“我们能好好谈谈吗?”夏梨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

谢苍不语,空气又沉默了下来。

夏梨等了又等,心想谢苍是不准备答应了,她气得脱口而出,“那我就不吃。”

说着还大力地蹬腿盖上被子。

说完这话她心里开始有些打鼓了。

这威胁也不是很有威力,说到底也只是饿到了她自己而已,跟谢苍没什么关系。

她也没自恋到觉得谢苍会那么在意她吃不吃饭。

少吃一顿也饿不死。

但是,也许……

夏梨承认心里藏着点试探的意思,

谢苍会在意吗?

“随你。”

谢苍的声音里含着几分怒意,还未等夏梨反应过来,谢苍已经走出去关上了门。

夏梨听到关门声,翻身坐起,眼中全是不可置信。

他……他还真走了?

夏梨扫了一眼桌上。

空空如也。

还把饭菜一起端出去了?

夏梨突然腾起一股怒火,怒火中夹杂着她不曾察觉的委屈。

她抓起枕头朝空气扔去,吼道:“什么人嘛。”

重重地将自己摔倒在床上,盖上被子开始生闷气,气着气着就做起了梦,梦里全是糖醋排骨、蟹黄豆腐……的香味儿。

香得她咂吧了下嘴。

半梦半醒间,

她觉得这香味越发真实,不自觉地睁开双眼去寻香味的来源。

一睁眼,就见到模模糊糊的影子在自己上方。

她缓缓清醒过来后,看清了眼前的人,下意识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谢苍面容恬淡,隐隐约约嘴角带着笑意,就这么不眨眼地看着她,也不知在这儿待了多久。

“你……干嘛?”

谢苍见她小心翼翼防备着他的样子,嘴角沉了下来。

面无表情地开口问道:“吃饭吗?”

她中气十足地说道:“不吃!”

反正谢苍也不在乎,她说这话时多了点泄愤的意味在,脸皱成一团钻进了被子里。

自己呼出的热气就这么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又打回脸上,吹得她眼睛越发焦热,沉重的呼吸让她听不到被子外的反应。

她猜不透谢苍是不是又转身走了,又或者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她又不愿意先从被子里出来,只好在黑暗里放低了呼吸。

似乎过了很久,久到呼吸都慢慢变得冷静下来,被子外也毫无动静。

谢苍……是不是走了?

夏梨正犹豫着要不要掀开被子看看时,沉着又冷静的声音就仿佛一道惊雷传入了她的耳朵里。

“夏梨,你不考虑赫无治了吗?”

第55章

夏梨心头一紧, 体会到谢苍疯狂的她根本没来得及多思考,已经将这句威胁当真了。

她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

见到她眼里的焦急时, 谢苍的神色越发沉了下去, 像漆黑的海水一般, 幽暗、冰冷。

“能不能别总用赫无治来威……”

“你只有听到他的名字才会有反应不是吗?”

谢苍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 蹙着的眉间仿佛有着化不开的雪。

周身升起了冰渣子,每一根冰渣都尖锐地朝着外面,将他自己裹在其中。

夏梨见到他眼底的狠戾的瞬间, 竟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谢苍对她近乎敏感的反应, 只要提到赫无治他就竖起尖锐的防御姿态。

这个样子,看得让人有些恐惧又夹杂着一些……心酸?

“你想赫无治活着, 就把饭吃了。”

谢苍说的话句句是威胁,但起点竟然只是为了让她……好好吃饭而已。

心酸的感觉越发强烈了。

夏梨手指微屈,伸出手想抚开他愁绪万千的眉头。

谢苍没给她这个机会,他转身走到桌前坐下,背影里透着怒气。

“过来。”

夏梨被他命令般的语气一唤, 竟有些瑟缩,但她忍住了,坐在床上没动。

谢苍等了许久没了耐心, 转头盯着她,“你当真不在乎赫无治的死活了吗?“

夏梨咽了咽口水, 忍住害怕的冲动:“我会过去吃饭, 但那是因为是你做的,不是因为你威胁我赫无治的性命。”

谢苍顿住了,没理解她的意思,眉间皱得更深了。

夏梨又继续说道:“还有, 你什么时候不吼我了,我再过去。”

“你想怎样?”

“……”

谢苍这一问把夏梨问住了,她是想怎样来着?

归根结底,她其实这番解释只是想告诉谢苍她知道他的好意,知道他的关心。

即使他没有用赫无治的性命威胁她,她也会去吃饭的。

她不想让谢苍吃些莫名其妙的醋。

明明她就没那个意思。

夏梨抬头看了眼谢苍,他原本淡漠又冷静的眸子里满是焦热。

他现在这么敏感,怎么才能让他有安全感?

她深深闭上了双眼,似乎做了些心理准备,

颤巍巍地说出她以前绝对不会说的话,“你……你过来抱我过去。”

夏梨从来没有向别人撒过娇,显得十分不熟练,还有些羞耻。

因为没有把握是否管用,声音越说越小,像蚊子似的。

但是,这细蚊般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被谢苍捕捉到了。

他脸上露出怔愣的神色,拳头扣在膝上猛地攥得更紧了。

这番话的意思真的是他想的那样吗?还是他听错了?

夏梨泛红的脸庞像棵樱桃一样正着急地找地方藏住,

谢苍心里一动,一股冲动在心底促使着他起身。

他的喉结动了动,起身走过去,手臂抄在夏梨双膝下,轻轻地将人横抱起来,怀里夏梨的身体比他的动作更为僵硬。

夏梨也下意识地双手挂住他的脖子,却低着头不敢看。

两人就像木偶一样,僵直地地完成了从床边抱到桌前的动作。

夏梨一方面是太饿了,一方面是因为尴尬,只埋头刨着饭,不看谢苍。

但即使这样,她也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灼热视线。

余光瞥了一眼,却正好对上谢苍直勾勾的眼神。

她猛地转回眼睛,心跳声大得可怕。

怎么谢苍一直盯着自己吗?

她擦了擦嘴,两手无处安放似地手指绞在一起,脚尖抬起又点地,她终于紧张地开口问道:

“我们现在能不能谈谈了?”

谢苍瞥到她的小眼神,不知怎么就点了点头,“嗯。”

“师兄,你是不是在对赫无治吃醋啊。”

谢苍眼里流过一丝茫然,像迷路的旅人在黑夜找路时,突然乌云散去,

天空繁星闪烁。

这段时间以来围绕着他对于夏梨莫名的情绪,原来竟是如此简单的答案。

为什么他在看到夏梨拼命为赫无治脱罪时,那么愤怒,是因为吃醋。

为什么他在听到夏梨担心赫无治时那么生气,也是因为吃醋。

或者说,只要听到赫无治从夏梨嘴里说出来,他每次都会心提起来,因为知道下一句一定会使他心神不宁。

仿佛变得不像自己。

原来,这都是因为吃醋。

最亮的那一颗能为他指明方向的寒星就这么落到了他的眼睛里,

他心明澄净。

夏梨手指都快攥红了,觉得自己怎么能问出这样的话,等不到回应的时间特别漫长,长到身体里的温度快要升到爆炸的程度。

“嗯。”

回答短促有力,语气如磐石般坚稳,没有一丝犹豫。

就仿佛在回答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一样。

他的直率让夏梨愣住了。

虽然有预想过谢苍的回答,

但没想到他这么……坦然。

夏梨不会。

夏梨不会这么坦然地向别人表达自己的感情。

她虽说会真心地对待他人,但却从未期待过别人对她的好。

所以她不会向别人坦白自己的感情。

因为知道,不会有回应。

一旦说出口,就会是一种“示弱”,变成我需要你来为我做什么。

谢苍不是这种会示弱的人,隐瞒了长乐村事情真相即使被人误解是冷血的杀人凶手他也不解释

满身鞭伤痛到嘴唇泛白也不会向别人求助。

他的坦然里……

究竟下了怎样的决心。

夏梨解释道:“他只是个孩子,我对他没有那种感情。”

“我知道。”

她疑惑地抬头看他,

他知道是什么意思?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对赫无治吃醋?

谢苍不避讳她的眼光,直直对上。

“但是,不够。”

对他而言,这还不够。

也许她是将赫无治当成亲弟弟,事事都以他为重,和他对夏梨的感情不同。

但是,还是不够。

赫无治被人诬陷的时候,她担心地睡不着觉也要去替他找证据。

为了让赫无治留在无鸠峰,她甚至可以求自己。

谢苍不知道赫无治与夏梨有什么渊源,赫无治究竟做了什么才可以得到这样的夏梨。

即使知道夏梨对他没有男女之情,他也不可以。

一旦想到夏梨的眼里总是以他为先,谢苍心里的空洞就像旋风一般卷走了所有的理性,

他的忍受早已到了爆发的极限,脑子里的念头越发地血腥和不堪。

怎么都填不满他的欲壑,怎么做都不够。

是不是要杀了赫无治,才能将夏梨的目光掰向自己?

——他会的。

毫不犹豫。

谢苍第一次出现这个念头的时候,心上像被剜了一个洞,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痛。

属于他“除魔卫道,济世救人”的那一部分就这么生生地,没有一点犹豫地被剜去了。

为了夏梨,他就这么抛弃了两百年来一直坚信的念头。

他竟然一点都不觉得可惜,只是不习惯。

在知道自己是魔族之后,他像是替自己找到了理由,接受了自己的残忍和冷血。

也许他生来就是魔族,身体里早就流着控制和强硬的血液。

他将夏梨关在这里,他用赫无治做威胁。

哪怕用尽一切龌龊手段都没关系,哪怕夏梨从此都畏惧自己也没关系。

只要她的眼里只有我就够了。

就像现在这样,她水亮的瞳孔里只盈满了自己。

他双唇噙动,语气略显疯狂与颤栗。

“你多看他一眼都不行。”

她被谢苍霸道又无理的要求怔住了,细眉蹙起,水汪汪的眼睛里泛起涟漪,蒙上一层薄怒。

“你也不能这么不讲理吧,刚刚不是还说了好好谈吗?”

语气几番辗转,高高低低,委屈得不行。

“我已经低头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头撇开眼神。

谢苍怔住,追着她的眼睛问道:“什么时候?”

夏梨耳尖仿佛被石榴花染红了,越发娇艳,谢苍视线全被这儿夺去了。

他声音哑了几分,又追问道:“什么时候?”

夏梨尴尬地想将自己埋进地里,不禁开始后悔自己刚才的行为,她简直不忍复述。

谢苍的视线太过灼热,她实在承受不住,整个人背对着转了过去。

谢苍捏着下巴阻止了她躲避的动作,逼着她与他对视,“你说要好好谈,不准躲。”

夏梨红着脸,感觉自己要被烧化了,热气涌上脑门,烧得整个人都糊涂了。

她吞吞吐吐地,顶着谢苍的视线,磕磕巴巴地说道:“我……我……让你……抱抱抱……我的时候。

话都说到这儿了,夏梨闭上眼干脆一股脑全说

了,“我也没说不打算和你在一起,但你总要给我点时间接受吧,我们就不能从普通的关系开始吗?”

她紧闭着双眼,语速飞快,似乎再说慢点她就没勇气说出来了。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方法了。

又能安抚谢苍,又能保住赫无治的命。

如果

——谢苍对她是认真的话。

灼热的呼吸萦绕在两人之间,夏梨清楚地感受到谢苍的喘气加快了。

“你,你让我抱你,是在向我求爱?”

“……”

夏梨:?

“不是”两字在将要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夏梨猛地抬头看到了谢苍眼底的执着。

心里一阵颤栗。

她要是否认了,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谢苍会怎么样?

她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谢苍的视线却不似想象中的放松了下来,却反而越发焦热。

“夏梨,我该信你吗?”

不要给我希望,却又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

夏梨说的话像是天方夜谭一样,他不该去相信的。

但是,

她点头的一个小动作,都像一场地震一样让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忍不住,

忍不住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突然有些后悔,他不该去问这个问题。

就算夏梨在骗他又如何,就算她是为了赫无治来骗他妥协又能怎么样?

只要她愿意一直骗下去,

他甘之如饴。

他手指用力,像是要捏断了她的颌骨,在极度的渴望里,他妥协了。

“算了……”

“我不会骗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谢苍顿住了,满是迷茫地看向夏梨。

夏梨很不适应,她从未见过这么……无措的谢苍,虽然是为了安抚谢苍的说法,但此刻她竟有些心疼。

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你要怎么样才能相信我?”

谢苍没有反应。

夏梨无奈地又叹了口气,心底下了决心。

趁着谢苍还未反应过来,轻盈又笨拙的吻已经落到了谢苍的脸颊上。

脸颊微微凹陷,那种轻得仿佛梦境的触感让谢苍睁大了眼睛。

仿佛是悠长的美梦,像过了很久,又像只有一瞬。

第56章

夏梨一触之后缓缓退开, 脸颊都泛着微红。

谢苍还是没反应。

她只好悄悄去偷看,却见谢苍的视线落在她的嘴唇上,眼神迷离、不解。

注意到她的视线, 他抬头对上。

……

两人相视无言。

空气里弥漫着难言又暧昧的气氛。

正当夏梨想说点什么, 他却起身推开了夏梨, 走了出去, 砰得关上了门。

巨大的关门声后留下一片寂静和一个呆若木鸡的夏梨。

夏梨:“?”!!

不是!他什么意思???他逃走了?

怎么有一种我耍流氓的感觉?

我吗?

明明晚上是他偷亲我,

怎么现在变得清清白白的,像我玷污了他一样!

夏梨搞不清楚了, 谢苍到底是害羞还是另有原因?她们到底是谈拢没谈拢?

她倏然想起关顾着想先安抚谢苍了, 最重要的事还没谈

——放他们从幻境出去的事。

夏梨起身追出去,结果,

门又锁上了。

她气笑了,谢苍什么毛病啊!

她都主动亲他了,这不表明了她的衷心了吗?还要关着她?

夏梨愤怒地踹了一脚木门,只撞疼了自己的脚趾,抱着脚疼得原地打转。

不让她出去, 那她也不让谢苍进来!

她顺手拴上了门栓。

*

夜深露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