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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壹号 不迁贰 21327 字 15天前

对,他说了,必须拍下一件。

而她,是真的喜欢这枚戒指。

好在电话那边说:“48万是我们的……还在48万,有一个电话还在犹豫,对方还没出价。”

只等几秒就能一锤定音。

朱瑾吞咽了一下。

竞拍员又重复了一下:“暂时还有很多电话没来得及出价,现在48万是我们的。”

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冷静,“好的。”

那几秒钟,漫长得像几年。

竞拍员:“还没落……”

朱瑾盯着平板上拍卖师开始喊价确认:“粉橙色锡兰帕帕拉恰蓝宝石戒指,48万一次,48万两次——”

本该一锤定音——“对方报价49万。”

朱瑾后来回想,这大概就是赌博的感觉。

不是理智,而是一口气,一口不甘心退场的气。

朱瑾握紧了电话,再次主动喊价:“50万。”这已经是她的上限了。

“好的,50万我们的。”

三秒钟后,“对方52万……54万……56万我们要吗?”

与朱瑾竞争的人显然不在意价格贵了,不知道是想抬价,还是势在必得。

竞价已经从一万一跳,变成了两万两万地往上抬。

这个节奏,明显越过了朱瑾给自己设下的心理价位。

电话那边的竞拍员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客户是对这件拍品有兴趣的,她主动问:“现在车价是52万,暂时还没有人出价,可能要落锤了。”

朱瑾重复想着自己的预期,但是又想到沈擎铮说必须拍下一件。

她咬牙准备开口说不要时——

“你喜欢这个戒指?”

朱瑾吓了一跳,她猛地回头。

沈擎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谈话,正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腿上的平板,神情专注。

她没注意到自己语气里的那点失落:“现在……已经超过我的心理价位了。”

平板里拍卖师再次确认价格:“54万一次,54万两次……”

沈擎铮伸手,直接接过了她的电话,语气冷静而干脆:“60万。”

内场显然有人抬手示意,拍卖师的节奏被迫停住。

电话那头立刻提醒:“先生,需要朱小姐自己确认。”

他把电话递回到朱瑾手里,只说了一句:“你喜欢它,那不管多少钱都买下来。”

朱瑾抬眼看他,心脏像是被轻轻托住了。

她攥紧电话,嘴上抓紧道:“56万。”

“56万,现在是我们的。”

沈擎铮抬手揽住她的腰,俯身贴近她另一侧耳畔,低声道:“他们应该在犹豫了。”

仿佛为了印证这句话,电话那头很默契地补了一句:“他们那边应该很犹豫很犹豫。”

沈擎铮带着笑意催促:“赶紧让他落锤,她面前那些人拿着电话估计都还等着呢。”

朱瑾看了看平板,又抬眼看沈擎铮,她怯怯笑笑:“我好紧张啊。”

“刺激吧?”

沈擎铮与她对视一眼,也笑了,甚至替朱瑾隔空催促拍卖师:“快点落锤!快点落锤!”

随着拍卖师举起锤子,电话那边也道:“锤子已经举起来了。”

拍卖师已经在倒数了,可是还不锤。

朱瑾忍不住小声抱怨:“好紧张啊……快点锤。”

两个人几乎肩贴着肩,目光一起盯着屏幕。

电话那头甚至有些无奈:“……还没落。”

朱瑾被逗笑了,侧头对男人道:“好气人哦。”

沈擎铮觉得她实在可爱,反正不管多少钱,这枚戒指他都会买给她。

竞拍员忽然道:“对方叫了一口,58万。”

因为刚才沈擎铮已经开口了60万,这一次,朱瑾反而不慌了。

她知道,身后有人兜着。

“60万,”她语气平稳,“叫吧。”

对面安静,朱瑾他们也安静。

一直到拍卖师又开始举锤,电话那边笑说:“正在落锤中。”

“啪”一声响,一锤定音,“9.35克拉粉橙色锡兰帕帕拉恰蓝宝石戒指,60万成交。”

电话那头语气愉快:“恭喜朱小姐成交,恭喜,待会下一个拍品我们再联系。”

朱瑾挂了电话,抬眼看沈擎铮,羞怯道:“多花了10万块钱,不好意思。”

“我觉得值。”沈擎铮抬手揉了揉她的头,语气随意却纵容:“还想要什么都能买。”

他正准备转回去继续谈生意,朱瑾却突然拉住他:“我们有预算吗?”

沈擎铮原本想说没有。但是这次拍卖会的藏品都比较普通,他语气便收敛了些道:“起拍价两倍以内,你随意拍下,超过的问我就好。”

说完他转头继续跟法国佬和他的经纪人说话。

朱瑾想到刚才流拍的那颗八位数粉钻原石,两倍岂不是……

朱瑾在心中默数: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

最终,她没有拍下那条澳白。

只是象征性地抬了抬价格,让冤大头买走,主打重在参与,玩得很开心。

等拍卖公司的经理把成交的戒指送到卡座时,那个法国佬已经被汉森酒店的公关接走了。

沈擎铮拿过成交确认书,两件拍品,加上手续费,总额已经过了百万。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笔锋流畅地在确认栏签下名字,像是在签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文件,顺口问了句:“买的什么?”

冤大头这会儿才终于想起来,看看钱究竟花到哪儿去了。

朱瑾虽然已经成功把钱花了出去,可心里还是没底,忍不住抱着沈擎铮的手臂凑过去,怕被批评。

拍卖行经理半弯着腰,打开了第一个首饰盒。

正是男人做主拍下的那个接近十克拉的粉橙色锡兰帕帕拉恰蓝宝石戒指。

宝石本身谈不上极稀有,但切工精致,粉橙色的蓝宝石光泽柔和。

沈擎铮把戒指取出来,抬起手,在灯光下随意打量了一眼。

粉橙色的宝石在光线里折射出类似晚霞的色泽,周围一圈细碎的钻石将主石托得明亮又温柔,带着明显的少女气。

很适合朱瑾这个年纪的姑娘,也难怪她能看中。

男人含笑评价:“非常值。”

朱瑾一直悬着的那口气,这才落了下来。

她抱着男人的胳膊,也忍不住小声附和:“很好看。”

沈擎铮转头看她,牵起她的手,动作郑重而自然。

他将那枚戒指,稳稳地戴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

那一瞬间,朱瑾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

胸腔里像被什么填满了,又涨又热,眼眶甚至有点发酸。

真的,所有的女人都会为宝石首饰着迷。

更何况是男人送给自己的呢?

沈擎铮看她的反应,忍不住笑:“别太感动,以后还会给你买别的戒指。”

朱瑾却低头摩挲着那枚对她来说略微偏松的戒指,小声道:“这就够了……”

她很知足。她害怕自己一旦太贪心,就会离不开他。

偏偏拍卖行的经理是个完全不看气氛的人,他提醒道:“朱小姐还拍了一件拍品,是一对翡翠袖扣。”

“哦?”沈擎铮拿过来一看。

翡翠袖扣成色不错,但说实话并不罕见,比起刚才那枚戒指算不上非拍不可。

二十几万港币的成交价,更谈不上什么性价比。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淡淡评价了一句“挺好”换朱瑾高兴。

毕竟人家能记得自己,就值这钱了不是?

拍品最后还是得先还给拍卖公司,等交割日期再取。

离开时已经接近十点,朱瑾坐在车里有些困了,却还是强撑着精神,等着回家后十一点那阵固定的孕吐再洗漱。

“你谈的事情顺利吗?”

朱瑾今晚虽然有很多从未有过的体验,但是她跟沈擎铮不一样,并不是那种只顾自己不管别人的人。

“我会不会打扰你?”

沈擎铮语气随意:“不会,只有法国政府那关难过,其他都没什么。”

朱瑾一听有些紧张,以为他做什么不合法的买卖。“是不是很麻烦,会有事吗?”

沈擎铮一怔,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忍不住失笑:“Honey,有时候买东西不是有钱就行的,得对方点头才能买到手,那不过是一道关卡罢了。”

朱瑾更疑惑了,他今晚什么都没买啊。

“你要买什么?”

沈擎铮并不介意告诉她,毕竟结婚后这种私人财产也有她的份。

甚至,他很期待未来的沈太太能参与进来,帮他打理这些东西。

“没什么,”他说得轻描淡写,“一个葡萄酒庄园而已。”

朱瑾整个人都愣住了。

什么?

葡萄酒庄园叫做没什么?

她今晚算是掉进钱眼里了,此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多、多少钱?”

沈擎铮沉吟,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账,除了合同价,还有税费、房屋翻新维护费、葡萄酒酿造设备维护成本、旅游配套建设费……

这笔账实在难以一次性说清楚,于是他干脆给了个最简单的答案:“合同价不到两千万美元吧……”

汇率是多少……

朱瑾已经不用想什么个十百千万了,她只知道,她今晚忐忑了一整晚拍下的珠宝,不过是今天沈擎铮花的一个零头罢了。

她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偏偏沈擎铮还在若无其事地补刀:“酒庄那边送了一箱酒过来,里面有一支收藏级的,是我之前买下来的。”

“等你能喝酒了,我们找一天一起试试。”

朱瑾心如死灰问:“多少钱?”

沈擎铮看着她一整晚一惊一乍的,这次是真的怕把人吓坏了。

他伸手把人搂进怀里,才报出那个六位数的价格——

作者有话说:今晚一更的作话其实有话没说:其实结婚登记这事手续流程确实就是这样,现在联网了没那么难,只是我自己将难度加大了。大家就看吧,反正是虚构的。

这是今晚二更的作话:[小丑]是的,男主公司用别人的名义在前,投资搞暗股,开普通有钱人的车,晚上宵夜路边摊,人设就是无敌有钱,两百年传承的大家族继承人。

我的设定本来面目终于可以全部出炉了,女主无敌大美女且有本事家族遗传生双胞胎(其实还差一个后面再补),男主有钱到可以无视什么家族利益捆绑。

所以,不是因为先孕后爱所以是灰姑娘遇到王子的故事,而是他们先是现实中万里挑一的公主和王子,还要叠加双方的一见钟情和生理性喜欢,才能在先孕后爱的模式下甜甜的。

即便如此,这个童话中的王子还是个有不小瑕疵的人。

如果不这么设定,我是写不下去这个题材的甜文的。[小丑]

第 34 章 她怕自己一走过去,情绪……

预约登记后的十四天内要提交登记材料, 朱瑾跟沈迎秋约好了见面时间。

有人也同往,他想去见一见未来的丈母娘。

沈擎铮跟酒庄老板见完后才能把接下来两天的行程全部往后推,两个人没带太多东西, 就出发去了朱瑾小时候长大的城市。

其实坐高铁, 或者直接让司机开保姆车过去,会更方便,最后他们选择坐飞机到附近的城市降落, 而张久则开车提前出发,在降落的机场接人。

这么大费周章原因很简单, 只是因为朱瑾孕吐后会晕车了。

正因为这样,朱瑾有幸第一次坐飞机。

从进贵宾室开始,她的注意力就被彻底吸走。沙发、饮料、安静的空间, 还有明显少很多的人。

五年没回家的紧张,被新鲜感覆盖。

商务舱乘客提前登机,得亏沈擎铮有耐心听自己的小娇妻在那里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

坐在第一排的朱瑾系好安全带后,看着一堆经济舱的乘客在过道里往后挪。一个个抬行李、找座位,手忙脚乱。而他们提前进来,只需要坐下就好了。

她左右张望, 好在她知道不能大声喧哗, 偷偷拽了拽沈擎铮的手问:“这个电视可以选台吗?”

“起飞后我教你, ”沈擎铮抬手,本来还忙着指引经济舱乘客的空姐立刻走了过来。

“给她一副耳机, 还有毛毯。”

他想了想, 又补了一句, “起飞后给她一杯温牛奶。”

朱瑾小声惊叹:“还有这些啊?”

“国内航班很多没有头等舱。”

沈擎铮侧头看她,“等我带你出国,头等舱有更多可以让你享受的, 甚至你可以在飞机上洗澡。”

朱瑾“哇”一声,已经开始期待出国了。

就算只是一场梦,她也觉得值了。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坐飞机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舒服。

起飞时的耳压让她完全不适应。

她学着沈擎铮张开嘴说话,却发现没什么用,只能拼命嚼嘴里的口香糖,试图让耳朵通一点。

而机舱里发放餐食的味道,更是直接击中她的孕吐开关,口香糖都救不了她。

沈擎铮无奈只能在心里吐槽波音737的机型太小,一边帮她处理呕吐袋。

飞行时间不算长,两个小时,飞机降落。

空姐微笑着向最早下飞机的商务舱乘客鞠躬:“欢迎您下次乘坐——”

朱瑾被沈擎铮牵着往前走,走出舱门时还回头看了她们一眼,语气平静得近乎郑重:“我再也不坐飞机了。”

沈擎铮笑了笑:“要是让你坐几个小时的高铁甚至十几个小时的车,你可能会说你再也不坐高铁不坐车了。”

朱瑾觉得很有道理,想了想,又换了一句:“我再也不生孩子了。”

沈擎铮回头很快捏了一下她的鼻子,语气严肃:“以后不许乱说话。”

张久已经等在停车场了,朱瑾上了埃尔法才算舒坦一些。

“久哥,我觉得坐你的车之后,我都不想坐别人的车了。”

又来?!

张久一句话都不敢接。

车的主人替朱瑾调了座椅角度,让她能半躺着伸腿。

沈擎铮这才慢悠悠开口,“你刚吐得那么厉害,现在话倒不少。”

朱瑾俏皮笑笑:“吐习惯了嘛。”

沈擎铮看着她,最终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朱瑾在一个五线城市长大,这里连五星级酒店都没有,比起那些新开的连锁便捷酒店,最后他们还是入住了二十年前华侨投资建的四星级酒店,不过尔尔。

为了尽快把事情办完,沈擎铮并不挑环境,秘书定什么酒店就住什么。

进房间,朱瑾二话不说,先补觉。

沈擎铮则打开电脑处理公事,电脑凑上平板两个屏幕忙得不可开交。

等朱瑾醒过来时,已是临近日落。

习惯性摸摸身边,没人,她起身去看套房客厅。

沈擎铮站在落地窗前的书桌旁,打电话,一边单手在键盘上灵活地敲打,仍旧在处理工作。

偷偷看了一会,心想男人工作的样子真是迷人。

朱瑾一下子有了动力,回去洗漱好,打语音电话给沈迎秋。

她拨号的时候,心里其实并不轻松。

毕竟她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把妈妈带走。

是尊重她的选择,还是固执己见地逼她一起重启人生。

其实当年朱瑾的外公是要把工厂给自己的儿子经营,而不是给自己的女婿。

只是朱瑾这个舅舅,一向有主意。

九十年代,遍地机会,他不甘心守着家里的小厂,跑去了隔壁的经济特区闯荡。一开始确实赚过钱,在外面娶了老婆、生了儿子,风光过几年。

可有钱的男人,往往管不住自己。

□□、赌博,一样不落。

等到他卖房卖车、灰头土脸地回老家时,厂里那个原本不起眼的小技术员,已经和老板千金结婚生女,当上了总经理。

把自己毕生的心血交给女婿,朱瑾的外公不是没其他想法。

他担心儿子日后挤兑自己心爱的女儿和能干的女婿,索性在彻底退下之前,把厂房给了女儿,把房子留给儿子,尽量公平。

这是父母之爱,只是他没想到,自己还是看错了人。

他不仅把女儿推进火坑,也亲手毁了自己一辈子的事业,赔上儿子的依靠,也害了自己性命。

如今,沈迎秋这对姐弟,仍住在父母当年创业发家的自建楼里。

朱瑾的舅舅在一楼开修车店,二楼是儿子偷偷搞的麻将馆。不复当年的富贵,但也算是把日子过下去了。

朱瑾等了很久才打通电话。

沈迎秋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

“妹妹,你到了吗?”

这会儿正是快吃晚饭的时间,麻将馆人不少,显然她特意找了个安静的地方。

朱瑾笑了一下,语气轻松:“妈,我待会去找你。”

沈迎秋几乎是立刻否定:“你别来,你舅舅他们今天都在家里。”

朱瑾故意把声音抬高了一点,带着点张扬:“妈,你别担心,我带钱了,我们不欠他们的。”

沈迎秋沉默了一下。

她一直觉得,女儿太在意钱这件事。

这些年朱瑾赚钱不容易,省吃俭用,把父母的债一笔一笔还,她看在眼里,只觉得心疼、不值。

“都是一家人。”

她语气温和,

“这么多年了,舅舅不会在意那些钱的。你看,他们现在不还是在照顾我吗?”

“妈,钱是钱,感情归感情。”

朱瑾有自己的坚持,她知道家贫无亲,要真是那样,当年她也不用离家出走,舅舅一家也不用跟讨债一样月月盯着要钱。

“像你说的,把欠他们家的都还了,也不影响我们做亲戚。”

就像她劝沈迎秋离开这座小城,来跟自己一起生活一样。

沈迎秋也一次次劝她,别再计较这些旧账,别再背着过去往前走。

她们母女,在这事从来达不成一致。

“妈,我待会就去舅舅家看你。”

沈迎秋还想再说什么,可是朱瑾不给她任何机会,笃定了要去,就把电话挂了。

她想过了,至少,先见一面吧。

毕竟她们好几年没见了。

——

朱瑾把房门拉开一条缝,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

她打算先自己先去看看,免得在男人面前出糗。

其实她醒的时候,沈擎铮就已经知道了。

他正戴着耳机,坐在客厅的书桌前开视频会议。

此刻正好是别人发言,他没出声,只是手指在键盘上敲个不停,目光却在她探头的那一瞬,淡淡地扫了过去。

她轻手轻脚地溜出来,脚步轻快,小跑着要到他跟前。

可这家开了二十多年的四星级酒店,地毯显然早就服役过度,有些不平。

朱瑾的拖鞋被地毯绊了一下。

“!”

沈擎铮几乎是瞬间站起身。

没顾得上耳机线被扯掉,长腿一迈就朝她赶过去。

“上帝——你这是要我命!”

男人的声音掩不住惊魂未定,刚才那一瞬,他是真的吓到了。

幸好朱瑾只是踉跄一下,自己站稳了,不然他得是超人才能瞬移过去救她了。

视频会议那一头,所有人看着画面里老板突然起身消失。

会议陷入一种极其默契的安静。

朱瑾仰头看他,弯着眼睛笑了一下,语气软得不像话:“BB,我饿了。”

所有人都听到了!

说是出差的沈先生,酒店里有女人叫他BB!

张俊誉已经整个人都不好了,作为会议发起人,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迅速给沈擎铮闭麦。

然后在心里默念:世界和平。

沈擎铮把人按到沙发上坐下,低头,直接把她那双显然不合格的拖鞋给扒了。

“有没有事?”他明明亲眼看见她没摔倒,还是忍不住问。

“我们知道一家米粉汤,”朱瑾认真地说,“特别好吃,我想吃那个。”

沈擎铮想到医生说过,孕妇有一段时间会对某些食物异常渴望,要尽量满足。

“能叫外卖吗?”他下意识问出口,又立刻皱了眉——外卖餐具,大多是不合规的塑料。

朱瑾弯唇笑了:“没有,不过才说明它地道嘛。”

沈擎铮看了一眼还停在会议界面的电脑。

他道:“我让司机去买。”

朱瑾立刻接话,声音软软的:“我跟他一起去,顺便也给你打包一份,好不好?”

随便一哄,男人几乎没犹豫,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说好。

他转身回到电脑前,弯腰捡起耳机。

视频会议那头,一群人不过等了一分钟,但是没有声音足够他们抓心挠肺。

BB是谁?

谁能让这个一言不合就能让人破产、身败名裂的资本家,要命?

画面里,只能看见沈先生被衬衫西裤包裹得恰到好处的细腰窄臀。

张助理非常懂事地重新打开了麦克风。

男人的声音,已经恢复成离开前的冷峻。

“会议暂停,休息五分钟。”说完,自己动手把麦克风闭了。

朱瑾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可能打扰到别人了。

她坐在沙发上,用手指着电脑,比划着小声问。

沈擎铮耸了下肩:“现在没人听了。”

“Oh,天啊……”朱瑾终于能放心开口,“怎么办,会不会已经影响你了?”

沈擎铮牵着她回房间,翻出一双一次性拖鞋,蹲下来给她换上。

“没关系,内部会议。”就算是外部会议,他还是会那样做。

说话间,他已经拨通了张久的电话,房门便有人敲门。

“你得盯着她,”沈擎铮语速很快,“别走丢,也别摔着碰着。”

“餐厅不知道干不干净,你跟她一起吃,要是不干净,开水烫一遍餐具,别用打包盒。”

朱瑾见他婆婆妈妈,而张久只是嗯嗯嗯地应,她自己反倒有点不好意思。

“我又不是小孩子,”她小声抗议,“而且这地方我比你还熟。”

朱瑾没拿包,只揣了手机。

她一边催着沈擎铮回去继续开会,一边顺势跟着人出了门,计划通般的熟练。

电梯门一关,她立刻对张久说:“久哥,我们打车去吧。”

张久觉得不妥当,直接以沈擎铮为借口拒绝。

可朱瑾的理由很充分,“那辆车太大了开不进路口,我们打车去,吃完再打车回来就好,上下车也方便。”

张久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朱瑾现在还在孕反,张久虽然冷言寡语,但是却是个细心的人。

张久回车里取了些东西,纸袋、纸巾、湿纸巾,一样不落,连车上给她盖着的小毯子也一并拿了下来。

朱瑾突然觉得,他也是个不错的男人。

张久身材劲瘦修长,不是沈擎铮那种肌肉力量感的类型。可他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很稳很酷的感觉。

上次接机迟到那回,她亲眼看见他爬上树,把卡在树杈上的小猫拎了下来。

也许,他还是个有爱心的人。

朱瑾忽然意识到,沈擎铮身边,大多都是好人。

玛丽、陈姨、穆秋、金兰……甚至连张久。

朱瑾才离开酒店,就有些想他了。

车子按照打车软件的导航驶离闹市区,慢慢开进了村子一样的地方。

人多、车多、甚至都不是水泥路,车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张久察觉到不对,问:“那家店在这里面吗?”

朱瑾笑了笑:“在我家附近。”

张久沉默了,他该说是被诓了吧。

“朱小姐,恕我直言。”张久是个认真的人,“您应该跟先生一起来。”

朱瑾却很轻松:“我们只是吃点东西,顺便偷偷看一眼。”

她抬眼看他,半是请求,半是警告:“你可不许告诉你老板哦,他还在开会呢。”

张久有些怀疑,真的只是偷偷瞧瞧?

他没有多说,反正给大哥当保镖,和给嫂子当保镖,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他甚至想,没开车反而更好,少了个累赘。

这是一家几乎没有装修的汤粉店。

整个店就是叙利亚战损风,水泥糊的墙面和地面,多年没翻修过;合成板做的桌面磕破了角,露出一层层木纹;红色塑料凳褪了色,发白发旧。

店里的特色是柴火煮的猪血汤。

跟双臂张开那么大的铁釜,架在烧柴火的土灶上。铁釜里面铁锈红色的猪血汤闹着烟却不沸腾,隐隐可以看到切成两指宽的猪血块在里面沉浮。

“老板,”朱瑾熟门熟路地开口,“西洋菜猪血汤,加米粉。”

她扫了一眼灶台旁冰柜里备好的肉,“一碗加板筋和赤肉,另一碗不要肉,就加心肝肺。”

总之她那碗,不知不觉成了大补血套餐了。

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中年男人,瘦瘦的,驼背,皮肤黑而皱,带着很重的生活痕迹。

他抬眼盯了朱瑾两三秒,却什么也没说。

拎起单柄小铁锅,从铁釜里??出几块猪血,舀汤,上猛火煤气炉煮沸再下米粉和客人要求的肉菜,一气呵成。

张久坐着烫筷子勺子、擦桌子,看朱瑾背影只以为她在盯着老板做饭。

其实不是。

她看的,是汤粉店斜对面的那家修车行。

这家米粉汤店,以前是沈迎秋坐上轮椅之后,能自己去到的最远的地方。

在家帮忙预示着没有工资,有时舅舅一家外出没开火,她们母女便会来这里,吃一碗汤粉。

朱瑾在车上就已经给沈迎秋发了信息。

她站在店门口,也不算店门口,就是卷闸门以内的地方,能清楚地看见街对面的一切。而对面修车行里那一两个忙碌的修理工,却看不见她。

米粉汤已经端到桌上。

张久专门帮沈擎铮处理上不得太台面的事情,早知道这里是哪里。看朱瑾迟迟不过来坐下,也没催,也没问,只是把椅子拉开,坐在那里等。

朱瑾看到了沈迎秋。

那个女人坐在轮椅上,双手紧紧扣着轮毂上的手圈,一下一下,用力地往前推。

动作并不快,却很用力。

有个在洗车的阿姨看到她,还上去跟她说两句话。

沈迎秋微微转过身,笑着回上几句。

明明该尽快过来的,但是朱瑾却又不想那么心急。

五年没见了。

此刻,她已经觉得胸口堵得发闷,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疼。

她怕自己一走过去,情绪就会失控。

她需要时间,先好好看看她。

洗车的阿姨看她推得吃力,回去放下毛巾,又小跑回来,帮忙把轮椅推上修车行门口那段小小的陡坡。

等轮椅稳住,阿姨又转身回去,把沈迎秋一个人丢在土路边。

沈迎秋继续自己推着轮椅。

店门外不是平整的路,没有马路线,只是一条土路,坑洼不平。

能开修车店的地方常有大卡车经过,有的货车甚至不减速,一过就是一阵尘土飞扬。

朱瑾的手不自觉攥紧,想过去把她带过来,但是她没有动,而是就这么站着不动,静静等着沈迎秋慢慢过来。

坐着轮椅在这样的地方生活真的很不方便。

沈迎秋只能等,等没有大车经过的空隙,急急忙忙推一段,再在路中间停住,等对面也没有车了,又急急忙忙往前。

米粉汤店的老板看了看桌上那碗已经放了一会儿的汤,又看一直站着不动的朱瑾。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

老板佝偻着背,出了门,朝沈迎秋那边走去。

他和沈迎秋低声说了两句话,便站到她身后,扶住轮椅。

沈迎秋也在别人的提示下看到了自己几年不见的女儿,朝朱瑾招招手。

朱瑾的眼睛憋得通红,就在沈迎秋靠近店还差十几步就要进来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冲了出去,惹得张久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起身跟上。

朱瑾用手肘胡乱抹了一把眼泪,接过老板扶着轮椅的手,把人飞快地推进店里。

张久看到人进店才停住脚步,看着朱瑾跪在轮椅前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妈妈。

而老板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似的,转身回到灶前,又熟练地拿大勺从铁釜里??出猪血,重新煮了一碗新的。

她们没有在米粉汤店多留。

见过面,朱瑾便直接叫了网约车。沈迎秋关心地问几句话,可朱瑾一句也不想说。

朱瑾喝了全部汤,又只挑猪血随便吃了点,车来就走。

司机以为有行李而下车,一看是个残疾人,立刻摆手:“接不了哈,她这个轮椅上不去。”

朱瑾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对张久道:“把我妈抱上去。”

“妹妹,你别管我——”

“诶!你们干什么?”

沈迎秋还在那里说话,张久已经弯腰,把人稳稳抱了起来,不顾任何人反对直接塞进去。

朱瑾一句安抚的话都没对沈迎秋说。

这一次,就算是绑架,她也要把人带走。

“这轮椅放你这,我要是一直不来拿,就直接卖了!钱归你!”她塞了两张一百块钱给米粉汤店老板。“我舅舅要是问,就说是我。”

说完也是一个没理人,紧跟着挤上车,喊司机开车。

修车行、那条尘土飞扬的路、那张老旧的轮椅,很快被甩在身后。

沈擎铮在酒店门口等得焦躁。

电话里他已经把张久骂了一顿,然后发信息给朱瑾。

他怕打电话只是换个人臭骂。

[沈擎铮]:你偷溜回家了?!

[猪猪]:没有

[沈擎铮]:那为什么阿姨被你接回来了!

[猪猪]:她自己过来的。

面对对方堂而皇之的隐瞒,他无语。

沈擎铮干脆放弃了沟通,就在酒店门口来回踱步,等着人回来在批评教育。

等错了好几辆车后,终于看到张久下车。

朱瑾下车的一瞬间,沈擎铮就迎了上去。

可看到朱瑾人恹恹的,眼睛肿肿的,他又气又心疼的,上去便抱住了人。

张久绕到另一边,把沈迎秋抱了下来。

朱瑾回抱了一下,足够她安心了。

她拉开距离,声音还有些哑,带着恳求:“我妈妈……我想把她接走。”

沈擎铮抬手抚着她的脸,拇指从她微红的眼尾轻轻掠过。

“好,我们接回家。”

沈擎铮抬眼看向张久怀里那个很瘦的女人。

他事后想,如果不是中年横祸,他这个丈母娘如今,大概也会像玛丽那样,是个明艳温柔的女人。

沈擎铮走过去,开口的第一句话没有正面对着沈迎秋。

而是转身,半蹲下身道:“阿姨,我背你。”

沈迎秋是个非常保守的人,她一下子就慌了。

看着这个穿着体面、与这座小城格格不入的男人,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角。

“不、不用了……”

她明显的无所适从,“妹妹……我还是回去吧。”

她想退,这是她的习惯。

可她能怎么样,她连站着都没办法。

“妈,你听他的。”

朱瑾走过去,帮着把人扶到沈擎铮背上。

她宽慰沈迎秋,“是他,以后他会跟我一起照顾你的。”

沈擎铮的背很宽很稳,一下就把人托住了。

沈迎秋伏在那背上,整个人却是僵的。她回头看朱瑾,眼神里全是恍惚与惶恐。

从上车开始,她就一直在说回去,只是朱瑾一句都没应。

从前朱瑾还会问她的想法,沈迎秋知道,这次妹妹是下定决心要带她走了。

“张久。”沈擎铮一边往里走,一边交代,“去买张轮椅,要好的。再去跟我们之前联系好的医院说,让他们明天晚上就派车来接。”

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处理一件早就计划好的事。

三人上了电梯,电梯里很安静。

沈擎铮主动打破她们母女两的沉默,直接道:“阿姨,我跟朱瑾要结婚了。”

沈迎秋一愣。

这句话,她其实刚在车上听朱瑾说过。

那也是朱瑾一路上,唯一对她说的话——妈,我要结婚了,我带你去见他。

此刻再听一遍,她却只觉得不真实。

她抬眼看了看他们。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很像。一样的果断,一样看着前方。

沈迎秋觉得他们俩都跟自己很不一样。

电梯快到的时候,沈迎秋终于小声开口:“妹妹……”

她还是坚持,“带我回去吧,我不想跟你走。”——

作者有话说:其实沈迎秋的故事很简单,就是婚姻失败后进一步的家败,还倒霉的身残,本身温柔隐忍的她选择尽量不打扰别人的生活,尽可能用自己的方式保护只剩下的这个女儿的人生。[无奈]不复杂不复杂,相当于那种婚姻不幸福的女人为了孩子坚持不离婚凑合过一辈子那种感觉的放大版。

放心,[小丑]朱瑾这家不会写成裹脚布的,我不喜欢家长里短。

第 35 章 只是结个婚,就给你添了……

“擎铮, 你先出去。”

朱瑾的声音很低,却很严肃,“让我跟我妈单独谈谈。”

沈擎铮看了她们母女一眼, 没有多问, 转身进了卧室,把门轻轻关上。

套房的客厅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朱瑾在沈迎秋面前蹲下,把手放在她的腿上, 熟练地按揉起来。

这是她从前常做的事。

腿长久不用,腿会萎缩得难看。

“妈。”

她低着头, 语气有些急,“他很有钱,以后我跟他养你。”

沈迎秋看着这间装修得过分精致的酒店套房, 又看看眼前衣着体面的女儿。

她轻轻叹了口气,“有没有钱不重要。”

她说,“对你好,才是最要紧的。”

朱瑾轻笑一声:“那个人一开始对你不好吗?”

凤凰男看上老板千金,用尽全力的讨好,能不好吗?

其实朱瑾跟沈擎铮一样有张不粉饰太平的嘴。父母离婚的时候她虽小, 可父亲的丑事是她亲眼撞破的, 她不至于不懂事。

那个朱伟才, 她向来鄙夷。

“他要是对你不好,外公也不会把你嫁给他, 也不会把工厂交给他经营。”

朱瑾声音发紧, “可你看看现在?”

沈迎秋垂下眼, 像是早就习惯了被这样质问。

“那是我命不好。”她无奈,“可你不一样。”

“什么叫命不好?”

朱瑾抿着嘴,倔强抬头, “我把欠舅舅的钱还了,以后我照顾你,你没有命不好。”

沈迎秋下意识摇头:“妹妹,我这样只是累赘,你舅舅对我很好了——”

“妈!你怎么听不懂我的话!”

朱瑾在电话里没办法对沈迎秋生气发火,可是面对面她控制不住情绪地提高了声音。

“你身体好不好我都会养你!舅舅对你怎么样跟我也没关系!”

沈迎秋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向刚才关上的那扇门。

“你别生气……”

她语气软下来,“这事我们以后再说。”

“为什么要以后?”

朱瑾几乎是逼着她,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把沈迎秋带走,“妈,你除了我你还能依靠谁?你难道还要在那个臭的要死的房间里窝一辈子吗!”

“没有,现在——”

“那里现在还是在修车!”

朱瑾毫不留情地打断她,“舅舅会带你去看医生吗!他会带你去做手术吗!别说给你装电梯了,他们连把餐桌搬到楼下一起吃饭都没想过!”

沈迎秋却并不觉得这些是问题,她觉得这就是她的命。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好,其实对她来说,跟弟弟一家住,还是跟朱瑾离开,她都可以。

可是——“你别担心妈,你过得好,妈就好。”

“你过不好,我怎么可能过得好。”

朱瑾像是被这句话打败,颓然坐在地毯。

她不是不知道沈迎秋在想什么,“妈,别等了……姐要回来的话,早就回来了。”

沈迎秋一怔,立刻反驳:“再过几年……再过几年就算你爸爸不让她来,她也会来看看我的。”

她抬手捂住脸,声音发闷:“她自己跟他走的!她怎么可能还会回来!”

沈迎秋:“不会的,姐姐她是被你爸爸给——”

朱瑾难受,“我们那时候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

沈迎秋急急解释,“可能感情淡了,但是……”

朱瑾受不了了,她朝沈迎秋大喊:“你不要自欺欺人了好吗!姐她来过电话吗?她问过你一句吗!”

门“咔哒”一声被打开,沈擎铮走了出来。

他本来答应回避,可在听到她情绪失控的那一刻,还是出来了。

“她跟那个人一样!”

朱瑾几乎是在哭喊,“走了就不可能回来了!”

“你这幅衰样!”

“谁还要回来看你!”

“好了好了……”

沈擎铮把人拽进怀里,摸摸头安抚她。

他知道朱瑾有个姐姐小时候报了失踪,但是没想过并不是什么走丢,而且自己跟着父亲离开了。

就像朱瑾十五岁抛弃母亲自己出去闯荡一样。

看她发泄般地哭,全身止不住地颤抖,沈擎铮听着都是煎熬。

他没去看沈迎秋,在他这里,所有人的重要性,都排在朱瑾之后。

不管是她的什么亲戚,那都是她的附庸,即使是她母亲也一样。

他一遍遍地告诉她没事,告诉她妈妈已经接回来了,揽着她的肩,把人带回卧室里,让她坐到床上。

朱瑾发泄完情绪,沈擎铮才带着点批评的味道说:“以后不能这样,对身体不好。”

他蹲下身子仰头捧着她的脸,声音低而稳,“乖,看我。”

朱瑾听话地看了,两只眼睛哭得红红的,像只可怜巴巴地小狗一样。

沈擎铮用拇指替她擦掉眼泪,“我来跟她谈,你等着就好。”

朱瑾抽噎着问:“你跟她……你跟她谈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问清楚就好了。”沈擎铮站起身坐在她身边,“你想让她跟你生活,是吗?”

朱瑾点点头。

男人揉了揉她的脑袋,只留下一句话:“你等着。”

门关上,朱瑾坐在房间里,思绪不受控制地回到了很多年前。

她和姐姐朱瑶,从小就是成双成对的。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大家都夸她们漂亮。朱瑶活泼,朱瑾安静,是所有人都会多看两眼的小孩。

她们放学没事,最喜欢的就是在办公楼里捉迷藏。

那天她躲在一间不起眼的办公室,办公桌下面很大,很暗,她以为自己选了个绝对不会被任何人找到的地方。

她不记得那时候那两个人是怎么进来的。

男人跟女人面对面地紧紧抱在一起,在办公室里苟且,空气里报纸的霉味都盖不住那股腥膻气,女人的声音像猫叫,爸爸说话的语气陌生得让她害怕。

直到女人问男人,肚子里的孩子以后怎么办。

男人说,生下来。

朱瑾这才自己从桌子底下爬了出来。

女人低头看她,笑得温柔又残忍。

她说,她肚子里的是个弟弟,说她以后有弟弟了。

她一个小朋友朋友跟爸爸打了起来,当晚便是鸡飞狗跳,再之后,是离婚、欠款、工厂倒闭。

“朱瑾的姐姐,是被她爸爸带走的吗?”

沈擎铮坐在沈迎秋身旁,语气淡得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

正如他对朱瑾说的,他三言两语便轻易地就让沈迎秋剖白了过去。

一个任由命运将她碾过的女人,无论她内心的挣扎是怎么样的,她留在原地要么因为是责任,要么是自弃。

而让她做出改变最容易的方式就是让她看到所谓的宿命,沈擎铮坐下的第一句话便是直接告诉沈迎秋,朱瑾怀孕了。

“嗯……”沈迎秋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那几年,我以为有孩子在身边,日子总归能过下去。但是他突然回来,把姐姐带走了。”

沈擎铮听着,没有打断。

刚才在房间里听到她们说话了,他跟朱瑾一样,更相信是朱瑶自己跟着父亲走的。

毕竟,把一个十岁的小孩光明正大地带出国,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沈擎铮一切都知道,可就像他以前说过的,他不关心朱瑾经历过什么,毕竟她太年轻了,他要占据的是她接下来漫长的人生。

那些过往根本不值得他在意,就像桌面的垃圾一样,一扫而空就好了,他有经验。

沈擎铮开口,直接进入正题:“我跟朱瑾结婚需要一些比较复杂的手续,我希望阿姨能配合。相反,她父亲那边,我也会让他出来。”

沈迎秋一怔,抬头看他,“那……你能让我跟姐姐见一面吗?”

沈擎铮轻笑,那笑意很浅,很冷。

“当然,只要她还活着,我会让你们见面的。”语气像是在谈一桩生意,而不是面对未来的家人。

随后,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迎秋。

“但是阿姨,我希望你能听朱瑾的,离开这里。”他的语调依旧平稳,表情冷漠,端的一副冷漠薄情的样子,“我会跟她一起给你养老送终,你们以前那些债我也可以替你们都还了,包括你的腿,我也能请最好的医生给你治疗。”

他顿了顿。

“只是有一点。我不希望以后我妻子的家人,给我添任何麻烦。”

简言之,沈迎秋现在是麻烦。

沈迎秋抬头怔怔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他身上的西装三件套,料子挺括,手工制作的剪裁,展现着他与这小城里任何一个男人之间相隔的天堑。腕间的表盘冷光一凌,则是常人负担不起的奢侈。

她看到了阶层的差异,更何况面对不属于自己世界的男性时那种本能的警觉,让她在怀疑这个男人是不是对妹妹有感情之前,先担心他是不是会伤害妹妹。

“那个……”沈迎秋声音发虚,“你跟妹妹……真的要结婚吗?”

沈擎铮打量面前这个女人,嗤笑:“您是希望朱瑾打胎?还是希望她未婚生子?”

直白的现实一下子把沈迎秋问住了,像沈擎铮这样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人,是她这种一辈子隐忍、退让的人的天敌。

“她现在怀着两个孩子,医生说她的身子还没坐稳,是最要紧的时候。”

男人语速不快,音量刚好只够他们交流,却步步紧逼。

“阿姨您想念离开多年的女儿,我可以理解。既然我答应帮你找,就会做到。你也不妨多为她考虑一下,哪怕只是为了那两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多哄哄她,别再说什么让她难受的话了。”

沈擎铮也没给这个女人犹豫的机会,直接回房,把朱瑾带了出来。

再出现在沈迎秋面前时,他已经恢复了那副温柔体贴的模样。

手臂护着朱瑾,近乎体贴:“阿姨答应了,跟我们一起生活。”

沈迎秋没有答应,但是她被命运推着往前走。

朱瑾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她:“妈,我会照顾好你的。”

沈迎秋不敢看朱瑾背后男人那张冷脸,她急切地问:“你真的要嫁给他吗?”

“嗯!”朱瑾回答得很快,没有半点犹豫,“我要跟他结婚。”

沈迎秋叹了口气,女儿自己愿意她能有什么办法呢?

“刚才……”她欲言又止,下意识地看向沈擎铮。

还没等她想好措辞,沈擎铮已经笑了一下,温和得体道:“我跟您同姓,也姓沈,沈擎铮。”

沈迎秋讶异于他看破自己这点无关紧要的疑惑,道:“沈先生刚才说……会让你姐姐来找我们。”

她声音发紧,“是真的吗?”

朱瑾回头看向男人,平日里心思极多的男人,此刻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她身后,眉眼温和,把决定权全交给了她。

她这才回过头,语气笃定:“对,他答应我让我见见那个人,既然能找到那个人,就能见到瑶瑶了。”

瑶瑶……

沈迎秋已经很久,没有听过朱瑾这样叫过姐姐了。她眼底浮起愁绪,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摸摸朱瑾。但朱瑾却很快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她讨厌这个眼神。

沈迎秋眼里,根本不是她。

朱瑾后背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沈擎铮在身后稳住她,低声哄道:“Honey,我还没吃饭。要不我们先吃晚饭,然后再打算。”

朱瑾像是才反应过来,错愕地喃喃:“好……对……”

她转头看向沈迎秋,指挥道:“妈,你打电话给舅舅。”

沈迎秋迟疑:“你要做什么?”

“不用跟他说一声吗?”朱瑾直接伸手拿过沈迎秋的手机。

就连朱瑾自己都不得不承认,沈迎秋如今双腿不行,确实是任人摆布。

尤其是见面之后,这种感觉更明显了。

这部手机,是她之前寄回来的二手手机。

她怕让舅舅他们买,或者寄新的,根本到不了妈妈手里。

连微信,连联系人,都是她提前一个个替沈迎秋设置好的。

她熟练地找到那个每个月都会转账一次的表哥,直接拨了语音。

可是朱瑾等了很久对方都没接通。

她忍不住想,是不是连晚饭时间到了,人不见了,他们都没注意?

她冷笑一声,转身回房拿了自己的手机,直接拨给舅舅,这下好歹接通了。

“什么事啊?”

男人语气不耐烦,背景是噼里啪啦的麻将声。

朱瑾心中嗤笑,道:“舅舅,我回来了。”

那边明显顿了一下,过了两秒,才道:“你终于舍得回来了?是不是外面不好混了?”

朱瑾没接话。

对面又停了停,语气敷衍地补了一句:“回来了就来看看你妈,省得她老是惦记你。”

“我带她出去吃饭。”

电话那头又是一顿,“回家吃!我让人多添一副碗筷。”

“舅舅,人我已经带走了。”

那边传来明显的砸东西声,男人语气陡然拔高:“你妈坐轮椅!你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朱瑾轻哧,“你别管,我带她去吃饭,今晚跟我在酒店睡,明天我再带她回去。”

“我警告你啊!”对方语气很冲,“你不孝顺你妈就算了,人必须给我好好送回来!”

朱瑾挂了电话,低声骂了一句:“装模作样!”

沈迎秋叹息道:“你别对你舅舅这样,他虽然说话难听了点,但是他真的人不坏的。”

朱瑾不想再说那家的事情,她抬头问沈擎铮,与刚才完全不同的轻声细语:“你想吃什么?我没有给你打包。”

“你呢?”沈擎铮无所谓,反问,“有吃吗?”

“吃了一点而已。”朱瑾知道得自己想晚饭,“酒店餐厅吃吧,我不想出去。”

沈擎铮答应了。

他扫了一眼房间,叹了口气:“这里的酒店连客房用餐服务都没有……”

他拉着朱瑾坐下,“阿姨在这,我们出去也不太方便。”

沈迎秋连忙道:“我没关系的,你们不用管我,去吃饭吧。”

沈擎铮正等着她表态呢,她话一说出口他就做了决定。没有征询不做讨好,每个人的角色,清清楚楚地摆好了。

“我们去吃饭,你肚子里的孩子不能饿着,张久回来我让他打包一份回来给阿姨吃。”

朱瑾心底不是个滋味,她也有话想单独跟沈擎铮说。她起身,顺手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屏幕亮起,却跳出来的是酒店自带的影音主页,她按了两下都没调出来。

沈擎铮从她手里接过遥控器,低头三两下就把电视频道调好了。

朱瑾这才空出手,拧开一瓶水,又把一路带来的苏打饼干放到桌上。

“妈,你想去厕所吗?饿了就先吃这些,等我们回来。”

朱瑾边说着,沈擎铮把整张圆几搬到沈迎秋面前,还给她连人带椅子转了个角度,方便她看电视打发时间。

沈迎秋就是个大型手办,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忙碌着,突然朱瑾想吐。

她只来得及干呕了一声,转身就往浴室冲,沈擎铮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跟了上去。

洗手台又红又黑的一滩,让沈擎铮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当真是头脑一片空白,头顶每个毛孔都在冒汗一样,全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好在他洪兴社混过,分得清血是什么样的,但他想着也不排除是什么奇怪的疾病。

他一把按住朱瑾要去开水龙头的手,声音低得发紧:“你……”

她要去掰水龙头,但是奈何沈擎铮的手紧紧按着,不给她消除证据。

朱瑾还弯着腰俯身道:“我想漱口,我想洗脸。”

沈擎铮把人带到淋浴的地方,装了杯水给她漱口,又熟门熟路地抽了纸巾,替她擤鼻子。

朱瑾鼻子嘴巴一通,还是难受得要命,只想把洗手台里的东西全冲干净。

她回身要去开水龙头,双臂却被沈擎铮牢牢抓住。

他甚至都不敢看那盆像淤血一样的东西,只是压着声音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

朱瑾觉得他紧张的样子很奇怪。

男人脸色发白,眉骨紧绷,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她已经吐习惯了,就像每次吐完他都会给自己擤鼻涕一样,她也已经能毫不犹豫地就着他的手疯狂甩鼻涕。

更何况孕检后大抵是周数上来了,她不会动不动就犯恶心,孕吐减轻了不少了。

朱瑾道:“你怎么了?我很好啊。”

“那你……”沈擎铮刚才走来走去还能掩饰自己的不安,可现在他甚至觉得自己声音有些抖,“你吐的是什么……”

“吐什么?”

朱瑾回头看了一眼洗手台,又一脸茫然地看向他。

“米粉汤啊,刚吃的米粉汤。”

这次他的内心OS直接脱口而出:“什么米粉汤是这样的!”

沈擎铮心里只觉得遭了,急急道:“别吃晚饭了,我们去医院。”

“干嘛!我今天下飞机后就吃了那碗猪血米粉汤,刚才急着带我妈回来,米粉没吃多少,就喝了汤。”

猪血?

沈擎铮侧头看那堆污秽,他长长地、用力地叹了口气,双手叉腰。

“你吃了多少猪血啊!”

“就几块。”朱瑾终于能打开水龙头,这些本应该被拿去医院做化验样本的东西爽快地进了下水道。

“很好吃的,明天我们去拿证件的时候我带你去吃。”

沈擎铮要吓死了,他刚才甚至想了胃出血,想了她被沈迎秋气吐血,想到各种疑难杂症,唯独没想到,是猪血。

朱瑾想着这里酒店的毛巾肯定没有汉森庄园的干净,脸还湿漉漉地准备去房间翻行李,结果身后的大块头一把把她抱住。

她脸还湿着,被他按在胸口蹭了两下,西装马甲湿了一片。

沈迎秋坐在外面,听到女儿难耐的呕吐声,这才有了女儿怀孕的实感。

可她也只能坐在那里问几句,心里满是挫败。

朱瑾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却又折回来,顺手拿走了沈迎秋的手机。

“妈,手机放我这里。”

沈迎秋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其实不仅是她,朱瑾也是。

朱瑾想把妈妈接到身边已经说了几年了,但是一直被拒绝。今天,她既然做了,就不会再允许出任何差错。

比起在这个房里遇到什么意外,她打电话让人来接的概率更大。

反正现在沈迎秋没有轮椅,她哪里也去不了。

朱瑾这一次真真切切的,比以前跟妈妈在一起的生活时更加深刻体会,沈迎秋是多么容易被控制。

只要她强硬一些,妈妈就必须听自己的。

两人离开房间,房门合上就像把所有糟心的事情隔绝一样,朱瑾几乎是下意识地抱住了他。

这是她极少有的主动。

沈擎铮自然会回以同样的拥抱,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心疼地安抚她。

朱瑾闷声说,“谢谢你。”

她心里清楚,母亲的事本该是她自己的事。就算这些对她和沈迎秋来说沉重又艰难的事情,对他而言不过是尔尔,可那也不该理所当然地落在他身上,妈妈的事情也应该自己负担起来才是。

而沈擎铮即便是亲耳听了沈迎秋的话,他也不能理解她的过去。举手之劳之外,也因为是朱瑾的妈妈,他愿意把这些处理得温和一些。

“都过去了。”

他说。

“至少以后,你不用再受这些委屈了。”

这是真的,沈擎铮真的这么想。

朱瑾抬眼看他,她相信沈擎铮。

她要做的,就是趁现在,把过去那些拖拽着她的东西,甩干净。

张久已经回来了。在这样的小城市,能买到一辆轮椅已经不容易,自然谈不上什么高端配置。

朱瑾却没让他把轮椅推到妈妈面前,而且让他打包一份给楼上送去,顺便也吃饭。

沈擎铮看她并不急着解决沈迎秋眼前的困境,甚至有控制对方的意味。

他觉得很是有趣,问为什么。

朱瑾如实道:“我了解她,轮椅给了,她可能又会吵着回去。”

沈擎铮低头抿着嘴唇,压着笑意:“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阿姨会乖乖留在这里。”

朱瑾看了对方一眼,觉得他用词不妥当。

沈擎铮却没察觉,继续不紧不慢地说下去:“阿姨既然知道你怀了孩子,她便不会不管不顾地回去。”

朱瑾深深叹了口气,又如实说:“是我胆小吧,总担心到手的东西溜了。”

“其实我觉得你这样做没错,事情没有彻底完成之前,就要尽可能控制风险。”

沈擎铮不像朱瑾现在少吃多餐,他饭量本就大,即便他还没吃完,也不会因此敷衍朱瑾。

“任何一方的承诺,不管是口头的,还是签了字的,他都可能变卦。而抽掉对方的能力,控制甚至垄断选择权,都是必要且正常的手段。”

朱瑾原本隐约觉得自己有些卑鄙,但沈擎铮并没有否定她,反而像是在认可,甚至鼓励她这么做。被他这样一解释,那点来自道德的负罪感竟然奇异地消散了,她心里好受许多。

“谢谢你,只是结个婚,就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沈擎铮低低笑了:“好事多磨。”

他心里想的是,如果这次能一次性处理干净朱瑾的这些关系,此后再无人打扰他们的幸福生活,那他跑来这一趟就很值。

朱瑾相信他,是因为他有能力解决这些对普通人看来棘手的问题。

但其实朱瑾不知道,他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作者有话说:我以前吐过西瓜,哗啦啦一池红通通的[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