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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壹号 不迁贰 20727 字 7天前

到最后,沈典威干脆喝多了,哭着给朱瑾道歉:“哥对不起你啊!当年哥不是人啊!”

说着还要扇自己巴掌。

“妹啊!你不要怪哥!哥那时候年纪小!我也是没办法啊!”

沈迎秋他们姐弟一听势头不对,忙着要把人架出去提前送回家。

只有沈擎铮坐在一旁看着沈典威表演,都忍不住想给他鼓掌。

一通忙活,舅舅才能坐下来喝口饭后的茶。

几人坐在一起没了那些跟钱有关的芥蒂,到是聊开了。

谈起以前工厂的事情,沈擎铮知道了更多关于朱伟才的事情,也知道了他们一家的事。

“那时候她们姐妹俩长得一模一样,就是性子有点不同而已。”朱瑾的舅舅感慨,“好多年不见,她现在跟她爸过日子,估计跟朱瑾完全不一样了吧。”

沈迎秋没忍住打量朱瑾.

而朱瑾知道,沈迎秋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女儿。

毕竟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虽然这让她痛苦,但许是因为她也即将为人母,她越来越能理解沈迎秋。

朱瑾想过了,说到底这不是沈迎秋的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有人反抗命运,有人隐忍坚守。

爱拼固然才会赢,但隐忍并不代表错误。

至少沈迎秋除了残障的不得已,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而朱瑾也没资格埋怨父母让她活的比别人难。

朱瑶她选择跟生活更好的父亲离开,无可厚非。

人生是自己的,选择了低头,但是不代表要一直服从命运。

反过来也是。

舅舅也看着朱瑾,沉默了一会,道:“朱瑾啊,你以后要好好照顾你妈妈,没事就带她一起回来看看。”

朱瑾回看舅舅,沈迎秋没有说过她这个弟弟的不好。

“舅舅,你这些年修车店怎么没做起来。”

舅舅摇了摇头,“就是做点外地人的生意,没那个赚钱的命。”

他没说是朱瑾让他们家在村里不叫人待见,只是喝了口茶。

朱瑾看他没说什么,她便也懂了。

一个人能力有限,活着已是不易。

从前种种,便算了吧。

朱瑾拍了拍舅舅的手,笑笑说:“舅舅,谢谢你替我照顾妈妈。”

一顿饭后,她们便准备搭乘当晚的航班回去。

沈迎秋只在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被医院的救护车接走。医疗签证所需的邀请函也办妥,只等沈迎秋获得一张简单的通行证,就会由救护车直接送去,与朱瑾他们汇合。

总归沈擎铮早已安排妥当,都是钱在做事。

离开之前,朱瑾还买了些东西,带着沈迎秋,一起去妇联的李主任家告别。

沈擎铮被朱瑾拒绝陪同,他当然尊重她,毕竟每个人有些过去并不想被人知道,他也可以装作一无所知。

李主任一听朱瑾要带着妈妈离开内地,一时间有些错愕。不过等听清是去治病,脸上很快露出笑容,夸朱瑾出息。

这个人从办事员一路做到村里的妇联主任,沈迎秋他们母女是她重点照顾的对象,毕竟她们足够悲惨。

“时间过得真快,你跟你妈妈也算苦尽甘来。”

原本沈迎秋残疾也没引来多少关心,毕竟她不是孤身一人,还有弟弟一家照应。

但是朱瑾读书那会叫黄毛欺负,她鱼死网破,搞得一群未成年都去了派出所。为了居中协调让双方和解,妇联和派出所一起上门做了不少工作,李主任这才注意到这对母女。

朱瑾拎着东西,一口一个感谢。

但她其实不喜欢这个人,对她来说,李主任确实关心她们,却不是在帮忙解决问题。

但是她又挺感激她的,毕竟也就只有她会偶尔去看看沈迎秋。只要李主任在修车行露个面,关心几句,店里的员工就不敢随意欺负一个行动不便的女人。

她们也不算一贫如洗,这座小城也不算特别封建落后,其实母女也不是无人依靠,沈迎秋姐弟一起生活,也算是普普通通的一家。

但妈妈落了残疾,女儿又长得过于漂亮了,就变成了谁都想欺负的对象。

人人说朱瑾自私自利,为了钱不惜破坏别人的家庭,毁人前程,最后还抛弃母亲。但是只有舅舅和沈迎秋知道,朱瑾15岁那年必须离开这里。

也好在,她真的走了。

而从此,她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廉航在夜里起飞,凌晨才落地。

对沈擎铮来说,时间永远比舒适度重要。回程正好撞上朱瑾孕吐最频繁的时段,两人这次都有准备,心里反倒比来时平静许多,朱瑾下飞机时在说下次还要。

张久不在,来接机的是玛丽。

玛丽女士亲自到场,开的却是那台中规中矩的宝马。可司机本人完全像是刚从秀场退下来——Jimmy Choo的细高跟踩得利落,风衣猎猎,烈焰红唇,深夜还戴着墨镜。

沈擎铮拉着行李箱,一看见人就忍不住吐槽:“你这是刚从歌舞厅出来,还是你跟我有时差?喝酒了没?”

“你懂什么!”玛丽翻了个白眼,“这叫时尚。”

她压根没看行李,径直冲上来熊抱住朱瑾,“OH,我的BB猪!我好想你啊!”

朱瑾尴尬笑笑,出门这三天,她几乎没怎么给玛丽发消息。

“玛丽,我买了礼物——”

“那不重要!”玛丽一把按下车锁,把钥匙丢给儿子,拉着朱瑾就往车里钻。

“让我看看,你是不是憔悴了?在外面肯定没睡好吧……”

两个女人挤进后座,话匣子一开就停不下来。

家里的顶梁柱自动降级,放行李、开车,全包。

三个人直接回了半山壹号,玛丽下车后本打算换车离开,却被朱瑾拉住了。

“今晚在家里睡吧,”朱瑾轻声说,“才见到你就要走了。”

BB猪虽然这么说,但是玛丽抬着头还是瞥了眼儿子。

有人得做态度。

沈擎铮知道他这个妈要的是什么,恭敬讨好道:“儿子请母亲留下来,陪陪您的好儿媳。”

玛丽倨傲对儿子:“公证,办好了?”

朱瑾抢答,点点头:“办好啦!”

玛丽温和问:“见到你爸了没?”

朱瑾说:“没呢,擎铮说要过些日子……”

玛丽立刻皱眉,看向儿子:“拿到公证了,那还见他干嘛?”

沈擎铮耸耸肩,没接话,只拉着行李箱进屋。

玛丽这才看回朱瑾,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见一见也好,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了,不是吗?见见好啊~我也正好见见亲家。”

这事换成朱瑾,玛丽一下子就妥协了。

玛丽愿意自己接机就代表回家就有得吃。其实家里不仅是玛丽和陈姨等着,新来的保姆张姨,趁着主人不在家的这三天,已经被陈姨手把手培训过。

明天开始,负责给朱瑾上课的大学生也会正式上岗。

之前沈擎铮说的话竟然一次性兑现了,朱瑾想着他上去之后一直不见下来,犹豫道:“要不我上去叫他下来吃宵夜?”

那还用说?不是你叫难道是我叫吗?!

玛丽虽然这么想,嘴上却云淡风轻:“不用,男人忙工作很正常。他们要是不努力赚钱,就是多余的,懂吗?”

朱瑾想到他陪了三天,一个人独处时,也是在处理工作。

忽然就觉得,像他这样的人,娶个老婆,其实挺耽误事的。

她偷偷看了眼玛丽。

如果跟这样的人结婚,不仅不用丈夫操心,而且又自己有事业,活得还挺自在的。

这么想着,朱瑾忽然意识到,她以后也该给自己找点事做。

这样沈擎铮也能专心赚钱养孩子,以后轻松一些。

不过这些普通阶层的小心思,说出来大概只会被沈擎铮笑话。

毕竟,对他来说,妻子有没有事业,根本不重要。

朱瑾还在多余想着,沈擎铮重新拉着行李箱出来了。

男人径直走到她面前,低头吻了吻她刚喝汤、还泛着油光的嘴唇。

“我去港岛两天,”他贴着她的额头,就像每一个清晨,“记得想我。”——

作者有话说:————猪猪家的故事暂告一段落,以后再来舞————

[小丑]作者废话时间:我向来觉得什么打脸,复仇,并没有啥意义,一口气而已,不如自己把日子过好。所以我没有把朱瑾家的事情写成什么爆锤坏亲戚的闹剧,毕竟没用的家人,无能为力的现实,才是朱瑾这样普通人的日常。

而家贫百事哀,钱能解决生活的近乎所有问题,他们家的矛盾非常好解决,或许朱瑾没有在20岁遇到沈擎铮,再过几年十年,她也能自己解决。

因为我写的是小说,虽然会在各种人物的视角间切换,但是主角是猪猪,我必然是以猪猪的视角来给大家说这一家的故事。

自然容易让人看起来,猪猪母女在舅舅家受尽了委屈。

可是这个委屈,舅舅家其实也有,只是形式不同。

舅舅不是什么坏人,至少他照顾姐姐十年。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男人,以前混得好过,年轻犯了错误就碌碌一生。工厂出事,他也帮忙,卖房并不是简单的家里决定就做的,但是结局就是舅舅当年毫不犹豫卖房救自家的厂。况且姐弟中间横着一笔钱,十年前三百万不是小钱,这笔钱改变了舅舅一家的未来,也很难说是家人就完全不在乎。虽然儿子不争气,自己也没办法带着姐姐过上好日子,但是舅舅有啥也给啥了,脾气硬了些,不得不在自己家人面前做做样子。

猪猪是关心则乱,理所当然的要妈妈过的好,也没毛病。李主任那里你们应该也能看出朱瑾经历了什么,也得到了什么。这个社会多的是走也走不掉的女人,但是她能离开也是因为有舅舅和妈妈纵容。只是舅舅怨她不关心妈妈,不喜欢这个冷漠的侄女。

沈迎秋是温柔隐忍,却不是憋屈。这是她亲弟弟(不是一般的亲哦),跟弟弟一起生活她也觉得一家团圆没觉得不好。你看她坐轮椅不得不住一楼,可那个小房子是舅舅专门加盖的。她一个残疾人,在男工人多的地方生活,没舅舅天天罩着不可能的。

而这个表哥,很简单,你们也看出来拉,纯粹的没本事。

沈擎铮是局外人,他看得清楚这笔恩怨账,加之他有钱,所以很容易就梳理完这一家的乱账。

账平了,大家心里没有隔阂了,自然一家和气,朱瑾对舅舅的印象也很容易改观。

比起让朱瑾报复舅舅和表哥,拥有能相处的家人才是对她最好的结局,毕竟她还年轻,人生很长。

记住!万恶之源是她爹!他爹还没出来受死呢!

第 39 章 正因为太懂事了,才让人……

男人说了记得想他, 但是朱瑾没啥机会想他。

给朱瑾上课的大学生Marry,是工商学院的研究生。

第一眼看上去就很厉害——说话利落,坐下时背脊笔直, 金融高材生的样子。

可第一天上课给朱瑾一个下马威, 一点也不给雇主面子。

“沈先生虽然捐赠了实验室,”Marry翻着资料,语气客观冷静, “但说实话,我觉得这并不公平。”

沈擎铮和金兰确实跟她提过这件事。

为了让她能顺利进入工商学院, 沈擎铮打算以捐建实验室的方式,走特招通道。她这个中专毕业的学生,才能被破格录取。

中专生也是高中同等学力, 她只是没有参加高考而已。

朱瑾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比起这些寒窗苦读的人,这确实不公平。

可朱瑾觉得她也有权利读大学,就算她不符合资格,她也没有一定要破坏规则, 她也是有觉悟努力考试的, 再不济她去读个预科等明年也行的。

朱瑾忍不住腹诽, 不是说好的是个不错的女孩子?不是说应该能和自己成为朋友吗?

她觉得沈擎铮在忽悠自己。

不管心里多不舒服,她还是乖乖上Marry的雅思课。

而另外一边, 新来的保姆更是专业。

三菜一汤, 分装在精致的小碗盅里, 摆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就像是高级商务套餐。

如果是陈姨做的,不管是什么, 朱瑾都会赏脸。

可现在,明明是和玛丽坐在一起吃饭,却各吃各的菜,朱瑾怎么都觉得不是滋味。

家里男主人离开的第一个天,沉重的课程加上不合胃口的饭,让朱瑾的情绪彻底蔫了。

玛丽看得出来她不高兴,吃完晚饭后陪她一起学习语法。

结果玛丽也不知道什么严谨的语法,毕竟英语是她的天生母语,显然不是个合格的老师。

夜里躺在床上,朱瑾想起沈擎铮。

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一整天都不回她信息,也没有给她发过一条信息。

朱瑾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她干脆不等了,把手机一丢,蒙头睡觉。

半夜起夜,沈擎铮还是没有来信息。

早上醒来,依旧没有。

朱瑾有些生气,她很清楚,自己不该为了几条信息起情绪。

她意识到自己有点恋爱脑了,她决定晚上出去走走,而不是把情绪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

只是这一天,从早餐开始就不顺。

咸蛋黄烩饭,一大早就端上桌,豆浆却没有。

朱瑾整个人都不好了。

最后还是陈姨看出她情绪低落,借口给玛丽磨豆浆,偷偷也给她倒了一杯,让她背单词时慢慢喝。

而Marry让朱瑾抛弃原来的背单词计划,长篇大论地嘲讽背单词没有用,却递给她一本厚厚的词典,让她做阅读的时候边做题边记不认识的单词。

朱瑾一下子压力山大。

被题海和课程视频折腾得头晕脑花地从楼上下来,看到中午的午饭居然是豌豆炒虾仁和南瓜蒸肉,还有蛤蜊汤配糙米饭。

她沉默了。

玛丽看出她摆脸色:“是不是不喜欢这些菜,要不你吃我的吧。”

朱瑾看了眼玛丽的午饭,她有陈姨做的蒸鱼,让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她抬眼看张姨,犹豫地问:“今天的菜式可以改吗?可以吃鱼吗?”

张姨以前在月子中心工作,对标准流程有近乎偏执的坚持,第一天见面,就把一整周的菜单递到雇主面前。

朱瑾现在面前的午饭,就是她前天点头同意的那份。

即便有点打脸,她还是想试着沟通。

“今天的午饭我觉得没胃口。”

朱瑾不想变成那种,因为自己突然改变计划却显得在责怪对方一样的情况。

“张姨,我可以只喝汤吗?”

“朱小姐,你最要紧就是得多吃点。”

张姨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现在显怀了,但体重不增反降,这是不行的。”

陈姨在边上看着叹气,这也是她无能为力的地方。

朱瑾现在就是这样的体重情况,玛丽也只能劝她吃。

想吃一碗热乎乎米粉汤的心愿,被一张所谓“科学食谱”彻底浇灭,而且这些比较难消化的东西也让她吐得很不舒服。

朱瑾一下子感觉,自己自由没了。

下午的课,她昨天写的作业被批评,她的严师Marry指出了不少问题。

Marry用笔点了点其中一页。

“这个地方是很基本的语法基础,就是刚上中学的小孩都会。”

话说完,她还深深地叹了口气,“朱小姐,这个地方你还需要恶补,我再给你找一套新的更简单的教材,另外今天的作业你还得努力一些才行。”

朱瑾一直以为,自己至少还保留着一点读书的底子,不然,她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把五千多个单词硬生生背下来。

可是Marry一叹气,她就有些怀疑自己。

更让她慌乱的是,整堂课,Marry除了批评她的时候,全程都是英语。

三小时下来,朱瑾的脑袋嗡嗡作响。

她把Marry送到门口,转身就想回房。

玛丽坐在会客厅的沙发看她。

本来想开口,叫她一起出去吃饭,躲一躲张姨做的营养餐,可是她的BB猪看起来恹恹,她都不好开口了。

这也就是半山壹号两个新人来的第二天而已,朱瑾这个未来的女主人,已经明显败下阵来。

她回到书房,拿出手机——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朱瑾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

——你为什么不回我信息?

——我已经想你了。

——明天什么时候回来?我和玛丽去接你。

朱瑾坐着他的大班椅,趴在书桌上,脸侧贴着冰凉的红木桌面,是真的累了。

新来的保姆是不被允许上三楼的,玛丽端着水果进书房时,朱瑾正在做题。

玛丽把水果放在桌上,是一整盘的各种莓果——草莓、蓝莓、树莓,好像是为了食用者不挑食,特地混在一起端上来。

玛丽叼着草莓吃,朱瑾却只挑蓝莓和树莓。

玛丽问道:“要不出去散散心,我看你压力很大。”

朱瑾把下巴搁在桌沿,笔在纸上停停写写。

“谢谢你玛丽,但是我得完成功课。”

玛丽看她这样,换了个话题。

“张姐我替你说她了,以后她会先来问你想吃什么,再安排饮食的。”

“其实她那样安排也是有道理的。我腰围在长,可体重一点也没增加,这样确实不好。我这两天不太适应新菜式,所以吃不下,我会尝试看看的。”

她抬头,认真道:“谢谢你玛丽,你对我真好。”

玛丽做了好事人家不领情,但是她的BB猪这么说倒叫她觉得好懂事。

现在这样子,其实都有一个罪魁祸首。

“都不知道他请的什么人!”

玛丽煞有其事地抱怨,“花这么些时间选的人,结果保姆让你吃不好,老师还给你这么大压力。他到底有没有认真看过这两个人?”

朱瑾听她抱怨,过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擎铮……这两天有联系你了?”

“没有。”玛丽瞥她一眼,“怎么?你想找他?”

朱瑾低头看练习册,“没有,我只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没回复。”

玛丽想了想,去港岛才两天就回来,多半不是在干什么好事。

“你别担心,”她随口安慰,“他经常这样,三五天联系不上人都算正常。”

“为什么?”朱瑾不理解。

活生生那么大一个人,手机又是每天都要看的东西,怎么可能连回一条信息都没办法回复。

沈擎铮确实回复不了。

瑞士银行的高端客户闭门咨询正在进行。

要筹办家族办公室,这是一个绕不开的环节。

这种级别的咨询,不接受助理,不允许录音,更不能中途离席。

这是针对超高净值人群的税务合规、资产隔离与跨境规划方案,牵涉多个司法辖区的保密条款。

客户不愿意假手他人,只认他。即便沈擎铮的档期非常紧张,对方仍坚持——必须是他本人亲自陪同。

他们连续两天一夜没有离开一处位于湖畔的私人别墅。直到最终敲定初步协议,确认在瑞士银行开设账户,相关文件进入加密流程,沈擎铮才终于抽得出身。

张俊誉一同来港岛,公司事务有人转达。

家里的事情,有玛丽坐镇,他向来放心。

手机重新回到手里时,置顶联系人那一栏,跳出了一整串未读信息。

对方的信息都很简单,来来去去地想他,沈擎铮看着,那一瞬间,他突然很想回家。

朱瑾因为功课太难,正趴在书桌上,像条被晒干的鱼。

英文阅读的正文密密麻麻铺满一整页。她能勉强看懂句式,却被不断冒出来的生词拖得寸步难行。

电话响起,她懒得抬头,伸手去摸。

“朱小姐,该下来吃晚饭了。”是张姨。

朱瑾闷声问:“晚饭吃什么?”

电话那头明显犹豫了一下:“朱小姐,你中午只喝了汤,晚上您必须吃饭。我给你清蒸了一条桂花鱼,还有西蓝花炒虾仁,另外我还——”

“行了……”朱瑾打断她。

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吃米饭,她晚上习惯喝粥。可蒸鱼就是张姨已经为她妥协过了,她不想再为难人。

“我这就下去。”

电话放下,朱瑾起身去洗脸,水刚扑到脸上,手机又响了。

她想着是张姨有些烦,转身回书房,刚想拿起电话应付,一看来电显示是沈擎铮,她立刻就接了。

在沈擎铮陪客人跟银行谈完之后,晚上还有一个酒会,第二天早上再打一场高尔夫,看来得明天中午才能回去了。

可看到那串信息的一刻,他已经在重新考虑主动调整应酬活动准时返程,再不济回去后再出来。

“Honey,吃饭了吗?”

男人的声音一出来,朱瑾没忍住就哭了。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明明她不是那种会轻易掉眼泪的人。许是孕激素的影响,许是在他面前就有好多委屈似的,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沈擎铮皱眉:“怎么了?在家被新来的保姆欺负了?还是老师欺负你了?”

朱瑾在信息里啥也没说,但是想她在家里没出门,也只能是这样了。

朱瑾很清楚自己的价值是什么,不给男人添麻烦还要让人高兴,这是她能长久留在他身边的前提。

“没有,”她小声说,“就是……想你了。”

可男人不吃这套,他太清楚她现在的感情还没到那个程度。

男人语气一沉,故作生气,“少唬我,说!谁让你不高兴了?”

没看到人,沈擎铮的声音听起来真的能吓人。朱瑾心里的警铃大作,有点后悔自己没控制住情绪。

可既然说了,现在才说没有就只是打了男人的脸,还不如把话说明白。

朱瑾微忖了一下,说:“那个……功课太难了。”

沈擎铮几乎是立刻接话,“我跟小老师说,让她给你换简单点的。”

朱瑾连忙道:“不用拉!早晚都要学的……我只是基础太差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学习本来就辛苦。”沈擎铮总算把这句话说出来,“然后?就只是这样?”

朱瑾唯唯诺诺:“张姨的饭……我吃不习惯……”

这还不简单?“那我让她不用来了,我重新再找一个,先让陈姨给你做。”

朱瑾无语,她最担心这样,“我已经在跟她沟通了,你别急着炒人。”

沈擎铮轻哼了一声,他太清楚朱瑾是什么性子。

十五岁就敢一个人离开家,心狠起来,指不定比他还狠。

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至于真把她逼成这样。

她只是在忍,在适应,在试探,在摸着石头过河。

家里这些琐碎,他其实懒得插手。

只是他作为家里的男人,该给她撑腰就撑腰。

“我花钱雇她们来是来伺候你的,”

沈擎铮的声音不疾不徐,没有半点火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力感。

“你要是觉得不满意,直接叫她们明天别来了。保姆和老师这个市场多得是,不需要你去屈就。家里的饭有陈姨做,学校我也给你安排好了,我们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你要是处理不了,我叫李秘书过去。”

他说得太随意了,仿佛他每天都在炒人鱿鱼一样。

朱瑾茫然地“啊”一声,然后又乖又腼腆道:“我自己来可以不……”

她的反应挺符合沈擎铮的期待,他眉骨微挑,语气里带了点刻意的逗弄:“你确定?你自己处理得来吗?”

炒人鱿鱼这种事,谁不会啊!她想体验一下。

她忽然想起一个现实问题,认真起来,“我要是让她们走了,你要给人发工资哦。”

“你瞧不起谁呢!”沈擎铮这回是真的被气到了,“你男人看起来像是舍不得那几百块钱的人吗?!”

朱瑾说别气别气,她就是问问。

舍得给女人花钱却抠门的要死的资本家多了去了,朱瑾不过就是试探一下。

男人的授权和他这一点小小的不满,反倒让她心里踏实下来。

电话里静了一会儿,朱瑾问:“两天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待会还有一个酒会,这次商谈的银行高级经理会参加。明早一大早还有早餐会和高尔夫,这两天谈的那位家族掌权人,明显有继续拉近关系的意思。

他转头问张俊誉接下来的行程,电话那头却传来她的声音:“你要是还有工作,就专心工作吧。家里没事的,不用担心我。”

沈擎铮承认自己是个放不下事业的人,自己也确实说了两天他就回去,但是临时追加的应酬他内心觉得应该参加。

女人的懂事,让他心怀感激。

正因为太懂事了,才让人心软。

“你真的一个人可以吗?你刚才还在哭鼻子呢!”

朱瑾忍不住笑了,带点害羞:“你都不理我,我才哭的。”

甩锅。

“Honey,是我没选好人,”他想到那一堆的思念,语气明显低了下来,“让你受委屈了。”

沈擎铮支开了张俊誉,他想陪朱瑾聊会天。

“真的相处不来,我们就换掉。像我们这样的家庭,不需要屈就。”

“她们工作也不容易,况且也不是什么大事。”

有了人给她撑腰,她整个人都松了。其实她一直没为难张姨和Marry,也是有原因的。

“张姨虽然做的菜不合我胃口,但是其实都是为了我身体好。那个Marry……”

“她怎么了?”

沈擎铮其实不怎么担心保姆,毕竟这是陈姨也觉得可以的人,再不济让陈姨提高要求,甚至以后送去照顾沈迎秋也行。

但是这个学生到底要朱瑾自己一个人去磨合,如果真的合不来,他会果断换掉。

“我只是觉得功课太难了。”

她老老实实地说,“我怕明年生完孩子,我根本进不了学校。”

朱瑾没把那些贬低的话说出口,说出来,反而像是默认了。

沈擎铮以为是什么事,随后笑了。

“你就是文盲,也能进。”

朱瑾:“……”

“你只要在学校里乖乖,不惹事,不出头。我能让你名正言顺的毕业。”

“呃……”

朱瑾觉得有些过于霸道了,“你不觉得……这样对别人不公平吗?”

“人打从娘胎里出来就不公平。”

沈擎铮很嚣张,“你要真介意,我给他们再设个奖学金。用钱堵住他们的嘴,看公不公平。”

朱瑾沉默了几秒。

其实她早就想问了:“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花得也太随意了。

话说,他们母子都说要低调……不会是什么违法所得吧!

朱瑾开始啃指头。

“Honey,做慈善也是一门生意。”沈擎铮轻描淡写地避开了这个问题。

他接过助理递来的平板,肩膀夹着手机,一边回工作信息一边跟她说话。

“我们赚的钱比别人多,自然是要回馈社会。除非变成民族企业家,否则我们这样的商人,哪天失势了,比路边的乞丐都不如。光低调是不够的,社会声誉对我们来说也是资源。”

朱瑾听得一愣一愣的。

沈擎铮体贴地给了一个好理解的说法:“简言之,你读书的事情是你家沈先生回馈社会,而那个入学名额是学校附赠的。”

朱瑾气鼓鼓地闭嘴把脸颊吹圆。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先去了解一下自己枕边人到底有什么所谓的社会声誉。

他认识以前的首富,有很多钱,就是什么很有名的人吗?她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朱瑾还是担心,毕竟这就像插队,会让她不安。

“要不我还是努力考上吧……”她小声补了一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沈擎铮叹了口气,其实走后门去读书这事他们早便有了决定,她现在忽然动摇,大概率是因为有人说了什么。

朱瑾完全没有意识到男人心里已经在谋划开除那个Marry了,还在自顾自地说:“BB,有没有那种……我可以正大光明考进去的大学?”

那只能出国了。

沈擎铮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指腹按了按眉心,语气干脆。

“没有。”

他不允许朱瑾离开,她以后会是他的妻子,是孩子的母亲,要永远在他身边才对。

听对面叹气沉默,他的语气放缓了些:“Honey,学历只是一张证书,它确实能给你带来一些便利,但没你想得那么重要。”

沈擎铮是藤校毕业,从来没为学习焦虑过。可是学历对朱瑾来说不一样,这是她未来的底气,她很在意。

朱瑾:“我明白……”

男人没有面对面见到她,心里仍旧不放心,只怕他话没说到位。

“你不要着急,我们可以慢慢来。最要紧的是你要健康、开心。”

“……”

电话那头久久不说话,沈擎铮还以为是信号不好。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她轻轻喊了一声:“擎铮……”

朱瑾很想问他。

是收养了女儿?还是看她没有父亲陪伴?还是因为他们之间那道无法忽视的年龄差?

她总觉得,他有时候像是在把她当成金兰二号养,妄图做她爹。

“怎么了,Honey。”话筒的混响加深了男人声音的低沉与慵懒,很有成熟男人的魅力。

听着想着,朱瑾有些心猿意马。

好在玛丽在楼下等久了,自己上来叫吃饭。

“那个……”朱瑾噎了一下,“玛丽叫我下去吃饭了……”

玛丽一听电话那头是儿子,立刻来了精神。

“给我听,我找他。”

朱瑾还没反应过来,电话已经被抽走。

谁知道人家一拿过电话就劈头盖脸:“不是,你给她请的什么老师和保姆啊!她们一个……”

玛丽就像一阵风一样从书房快步出去。

朱瑾这才回过神,连忙追去要回了电话,才把沈擎铮从亲妈的苛责中救了出来。

朱瑾在餐厅坐下来,手指啪嗒啪嗒地跟沈擎铮激情-聊天。

她把沈擎铮当成了提前抵达的圣诞老人,按照他的要求,在聊天框里疯狂许愿。

张阿姨把今晚的营养餐端到朱瑾面前,她犹疑的眼神正好撞上了朱瑾看过来的视线。

朱瑾看在眼里,突然猜她是不是有些怕自己。

她决定试试,开口道:“张姨,坐下来一起吃吧。”

玛丽和陈姨都看向朱瑾,张姨下意识地看向陈姨,眼里带着一点求助的意味。

朱瑾站起身,去厨房拿来那张给佣人做饭坐的不锈钢凳子搬到餐桌,又顺手拿了一副碗筷。

面对张姨站在那里惶恐不安,朱瑾把碗筷递到她面前,催促道:“坐啊。”

张姨接过碗筷,有点难色地坐下。

朱瑾语气自然:“可能是我怀孕了,口味每天都在变。我自己都没把握明天、后天想吃什么,更别说提前跟你说清楚了。”

她把自己的餐盘往中间推了推,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张姨碗里。

“阿姨试试看。”

张姨心里不是滋味,她对自己的手艺一向有信心,端上桌之前也都会自己试味道。

可雇主话已经说到这里,她还是低头动了筷子。

朱瑾看她吃完没说话,又转头向玛丽那边要了一点陈姨做的菜,也夹进她碗里。

“试试陈姨的手艺,看看好不好吃?”

“好吃……”张姨实话实说,“都好吃。”

朱瑾笑笑,道:“张姨你的菜是好吃,而我更喜欢吃陈姨的菜。”

这种厚此薄彼的说法,本来就很是不尊重同样在厨房做事的张姨。

张姨脸色微微一僵:“朱小姐,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

朱瑾就是受制于自己年纪轻,书读的也不多,见过的市面也少。

她全然凭自己的真心和感受说话做事。

“我的意思就是,陈姨的比较像在家里一家人一起吃的饭,而张姨你的营养餐让我感觉我在吃医院的饭一样。”

她顿了顿,补充得很清楚。

“沈先生明天就回来了,我不想跟现在这样搞特殊,吃独食。我想吃大家吃的一样的,那样才像一家人。”

玛丽听明白了,笑着开始动筷。

陈姨也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她的保姆房。

“虽然我很喜欢陈姨做的饭,但是她毕竟是玛丽的保姆,不是专门在我们家做饭的。”

她的语气平静而笃定,“而张姨你才是,以后这个家的厨房,还是要靠你。”

张姨抬头看她。

朱瑾替她出主意,把话说得更长远了一点:“现在陈姨在这,是她做主,她也很清楚家里人的口味。张姨不如以后做饭前跟陈姨商量一下看看吃什么,缺我该吃的东西,您就多做一道菜,大家一起吃。慢慢的以后不仅仅是我,沈先生,过一段时间我妈妈,甚至还有两个孩子,就都交给张姨你照顾。”

张姨好像明白了,雇主不是嫌她,是真的在跟她商量。

“以后我每顿饭前问一下朱小姐你想吃什么,再跟陈姨商量着一起安排,可以吗?”

朱瑾很高兴阿姨听懂了,她又补了一句,“对了,安排水果和下午茶的时候,也问问家里其他人吧。”

张姨这回是真心笑了。

“好。”——

作者有话说:额,虽然我是这么写了,但是我们的沈朱太太以后大概率也是不用怎么管家的,毕竟她的高精力老公全包。

而她[小丑]也得被老公管着[小丑]

第 40 章 沈擎铮一脸震惊,玛丽在……

Marry今天一坐下, 就发现不对劲,她的学生竟然没写作业。

“朱小姐。”

她的语气一下子沉下来,“你基础本来就非常差, 如果连作业都不写, 我就是在浪费时间。”

Marry并不知道朱瑾已经怀孕了,不然可能她的语气会温和一些。

朱瑾被唬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她看着对方眉头紧锁、语气凌厉的样子, 等对方情绪发泄完了,才开口:“你别生气, Marry。”

她语调温顺,姿态放得很低。

“我没写作业,是因为我在查资料……我想跟你请教一下入学的事情。”

Marry显然不买账。

“沈先生不是已经答应给我们学院捐赠实验室了吗?”

暗箱操作被她说得很直接, “你只要雅思过六分,就能被录取。”

她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个实验室,将来会挂在她导师名下。

而她本人,则是因为家庭条件一般而常年接家教,被导师挑出来专门负责这个所谓的特招生。

“Marry……”

朱瑾顿了顿, 问得更直白了一点。

“如果不靠沈先生的捐赠, 我是完全没资格进你们学校的, 对吗?”

Marry不知道她说这种废话想干什么,她只知道这位朱小姐在想东想西。

才第三天, 根本没有认真上课的意思。

“没错!”她索性不绕弯子, “以朱小姐你的条件, 除非重新把高中课程读一遍,否则是不可能的。”

朱瑾并不意外。她昨晚只是背了单词,就开始疯狂查资料。

她在发现这里的大学入学标准很高的同期, 更发现,原来大学并不是那么高不可攀,并不是只有一条路。

“所以我在想,”

她语气依旧客气,“如果我上A-level的课程,或者直接去新加坡、澳洲读预科,是不是也能读大学?”

她不是很确定,因为她用的还是以前习惯用的搜索方式,连AI提供的搜索结果也大多来自于留学机构的软广。而面前这个人,就是她能了解情况的最佳渠道了。

她把平板递过去,把搜到的资料截图调给对方看。Marry接过来看了一眼,嘴角忍不住抿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位小姐居然又打量着要出国去了,她多少有些觉得好笑。

“这些都是留学中介写的营销文。”她把平板放回桌上,语气带着一点讽刺,“朱小姐这是……看不上我们学校了?”

朱瑾笑笑:“我哪里敢啊……”

她被人瞧不起,但是她自己要诚恳得几乎无懈可击。

“你们经济学院这么有名,我是怕被你们学校看不上。”

Marry扫了她一眼。

“赞助入学并不稀奇。”

她语气轻描淡写,“如果是我,能有沈先生这样的伴侣,别说本地院校,我会让他给斯坦福捐一栋楼,直接进藤校。”

Marry在开玩笑,却带着一点不自觉的嫉妒和优越感。她嫉妒朱瑾靠男人,她优越朱瑾连靠男人也做不到。

但是这样有些真实的玩笑话朱瑾一点也不在意。她是真的在思考,这是她以前从未接触过的逻辑。

Marry继续道:“以我们学校现在这种见钱眼开的样子,朱小姐真的不用担心。”

她想到就嗤笑一声:“现在来看,沈先生给朱小姐申请读艺术管理专业真是不错的选择,出国读书就没有这么简单的专业了。”

她到是认真想了想,“我没记错的话,真要走正规途径,马来西亚的门槛最低。”

朱瑾道:“我没看到这方面信息……”

Marry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一个笨学生。

她伸手在浏览器里输入关键词,一边操作一边说:“你如果要正规途径入学,应该去目标学校的招生页面查看招生要求。”

页面跳转出来。

Marry还真看到了朱瑾现在的学历可以报名的本科院校招生信息:“你看,预科一年,本科三年,条件写得很清楚。”

全是英文。

朱瑾看懂了一半,又点了翻译,把剩下的慢慢补上。

正如Marry所说的,确实是在学校的官网可以查到相关信息。

朱瑾又问了具体应该怎么查询,Marry又演示了两个学校,都是朱瑾昨晚在留学推文里看到的。

朱瑾照着Marry的方法试着查一个,果然能找到相应院校官方网页的招考信息。

页面跳出来的时候,她轻轻“啊”了一声。

她抬起头,语气像是随口一说:“Marry你虽然说话含沙射影的刻薄,但是你真的懂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耶……”

Marry一下子噎住,第三天的课下来,她一直以为这位朱小姐是那种只会讨好别人的傻白甜,没想到她当着自己的面就直接把她的态度问题点了出来。

当然她也不傻,她装作没听见,这一页就能翻过去。

可是朱瑾已经站到赛场上,就没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朱瑾一边继续查询其他学校,一边语气平静地说:“我家先生下午就要回来了,Marry你最好收敛一点。”

Marry这才发现她躲不开了,她有些生硬地回应:“我不觉得我的工作有什么问题。”

朱瑾失笑,不是嘲讽,而是无奈:“Marry,你知道我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她没打算等对方回答,便道:“我在工厂拧了三年螺丝,后来,才到这里的酒店当迎宾小姐。”

在Marry眼中,朱瑾相貌清秀,说话的时候,即便是专注,一双含情眼也像会说话。在家常穿宽松的连衣裙,不施粉黛,也没有任何珠饰。

面前这个人不像Marry见到沈先生时想象的名媛模样,反而像被养得很好、理应纯真浪漫的那种女孩。

结果假名媛现在告诉她,其实自己是出身贫寒的灰姑娘?

Marry脱口而出:“朱小姐的未来一下子改变了,看来当真是命好。”

朱瑾抬眼看向面前这个比她只大了几岁的年轻女孩,这个人到底也是个挺真的人,明明自己已经提示她了,她却还是本性使然。

宁折不弯吗……

“我没有那个意思,这没什么好炫耀的。”

朱瑾只是希望她别那么看自己,她语气慢下来:“我想说,我十五岁就离家赚钱了。如果我父母身体健康,家庭和睦,我这个年纪,也会像普通人一样读大学,而不是当个厂妹或者是酒店女,靠着一个男人走捷径。”

朱瑾的遭遇揭开了Marry的傲慢,叫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Marry怔了好几秒,才勉强接话:“所以?”

“所以请你帮帮我。”

朱瑾咧嘴一笑,“虽然会被人指指点点,但我是真想上大学。”

Marry知道了,她叹了口气,道:“朱小姐,我并不是讨厌你。说实话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本以为你是被有钱男人养在家里,逼着去上学的那种。没想到你基础这么差,却这么认真。”

朱瑾尴尬扯扯嘴角,“你就不能说话委婉一点吗?”

“我这是在夸你。”

Marry语气依旧带着她那股读书人居高临下的傲慢,“但不管你多努力,你的入学方式,确实是在破坏教育公平。”

朱瑾忍不住问:“Marry,你是什么专业的?”

Marry不明就里:“工商管理,有问题吗?”

朱瑾皮笑肉不笑:“我以为你读的法学。”

偏见一旦形成,就很难改变。

她也不打算再纠缠。

朱瑾叹了口气,说:“所以Marry,我已经在考虑其他正规的求学途径了。”

不得不说Marry的态度确实影响了朱瑾的选择,正如沈擎铮说的,去上学后要乖、不能惹事,不就是代表走后门的她有毕不了业的风险嘛。

但是现在多说多败,她决定死磕到底,反正方法可以换,目的不会,她只是多考虑了一下开始追求程序正义了。

Marry翻开书页准备开始她今天的课程,“既然朱小姐下定决心了,那么不如为了维护教育公平多努力一点,出国读大学,也是不错的选择。”

“你说的有道理。”朱瑾哂笑,“昨天沈先生还想给你们学校捐一个奖学金,我准备等他回来,告诉他我想出国留学,这样就不用浪费钱了。”

勤工俭学的Marry动作顿了一下。

“他担心我以后在学校被其他同学瞧不起,所以才打算捐的奖学金。”

朱瑾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我如果去考新加坡的预科,不就可以帮他省下这笔钱了?”

她歪头想了想,语气真诚得近乎天真。

“实验室好像还挺花钱的,应该还来得及撤销捐赠吧。”

捐赠要是被撤销她以后就不用在导师面前混了!

Marry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是威胁我吗?”

朱瑾笑得温和又无辜:“没有啊。我先生说了,慈善也是一笔买卖,我觉得这没什么错。”

她认真地想了想措辞,“捐实验室是沈先生做慈善事业,我入学的名额不过是学校回赠给我家先生的一个小礼物。”

她看向Marry,“你看,这不就是买卖吗?”

奖学金是为了她而定的,她就是靠男人了,怎么着!

不遮掩,不辩解,也不觉得羞耻。

而为了特招名额而捐赠,被她说成了因为捐赠才有特招名额。

前因后果,有时候并没有那么重要。

这道题,本身就不是出给 Marry 的,她的态度根本无关紧要。

朱瑾看她面如菜色,甚至在心里狂笑——求我啊!来求我啊!

当然,她没有那么没品地把心里话说出来。

“对了,Marry.”朱瑾觉得她需要给这个还在象牙塔的姐姐一点小建议。

朱瑾拿出她在酒店的标准笑容:“教育行业跟酒店迎宾其实一样都是服务业哦,对人要微笑,态度要亲切才行。”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把雇主的身份重新摆了一遍。

Marry放软了姿态:“朱小姐,我们上课吧。”

朱瑾态度超好:“好的哦。”

——————

上次沈擎铮出差回家发的疯那是矫情,这次他自力更生驾驶直升飞机直接降落在半山壹号后的停机坪,自然不需要朱瑾打电话关心,也用不着她大老远去机场接人。

但是朱瑾是个聪明机敏的人,知道他大概回来的时间,就已经在停机坪的休息室等着了。

直升飞机的起落时间不像客机那样死板,一直等到螺旋桨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她才从休息室里出来,站到空地上。

机身垂直缓慢下降,螺旋桨卷起的风猎猎作响,螺旋桨减速的斩风声震耳欲聋。

朱瑾差点站不住,一手压着被风吹得乱飞的长发,一手提着裙摆,整个人被风裹着,显得有些狼狈,又莫名生动。

直到螺旋桨逐渐停下,朱瑾才从玛丽扶着她的手臂里挣脱,横冲直撞地小跑到驾驶舱门下。

张俊誉拿着两个公文包先下来,他跟哥哥张久一样的有狐狸尾巴,一见她就条件反射般开口:“夫人,您好。”

朱瑾有些脸热,感觉全世界都已经知道自己要嫁给沈擎铮一样,明明他们还没有结婚呢。

她没那么矫情反驳,毕竟沈擎铮正从驾驶舱里下来。

明明是刚结束工作,他没有穿西装外套,连马甲也没穿,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袖口挽起,神情松弛,却自带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

朱瑾迎上去,笑得傻傻地开口:“好帅哦。”

毫不掩饰地褒奖,加上是个可爱的女人,沈擎铮显然受用。

他自然地搂住她的腰,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才道:“你看起来状态不错。”

整备人员上去,他们两人散漫地走离。

朱瑾嘻嘻:“高尔夫球好玩吗?”

沈擎铮溢出轻笑声:“跟我打那家伙太衰了!在第14洞果岭,跟得了帕森金一样,才五英尺,怎么都推不进去。”

朱瑾当然是完全听不懂了,但这不影响她提供情绪价值:“我也想去看你打球。”

“下次。”沈擎铮又低头吻了吻她,温柔凝视,“等孩子生下来了,我教你。”

“这还有人呢……”玛丽单手叉腰看着他们,打断了他们。

沈擎铮改成牵着朱瑾的手,语气理直气壮:“玛丽,你要是不在我就跟Honey在这里深情拥吻了。”

朱瑾目瞪口呆,这就是歪果仁的开放吗?我不要。

玛丽提醒他:“不止有我,张久的弟弟也在,还有别人。”

他们从张俊誉面前走过,张俊誉面无表情,内心已经开始自我消音:随便你们搞,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到。

半山壹号所在的山头,原本就分布着好几座私人别墅庄园。

而半山壹号是其中位置最高的一处,身后的整片山地,都是它的配套用地。

这座停机坪就在其中,张俊誉开车先回半山壹号,剩下三个人沿着山道往回走。

沈擎铮牵着朱瑾,步子不自觉放慢了些。

作为一家之主,自然要问家里这几天的事。

“那个Marry,要不炒了。”

在他看来,这人到底是来工作的,关键是朱瑾喜不喜欢她,由不得她个性怎样。

“你太不理智了。”朱瑾竟然用这样的评价,“她其实课上得不错的,不过是年轻了些,没遭过社会毒打。”

她话也说得也挺不客气的。

玛丽无所谓是Marry还是Judy的,她问儿子:“你怎么选的,尽选这么些死脑筋。”

沈擎铮有苦难言,“她是学院教授推荐的,而且又有外出授课的经验,口风也紧。我哪知道她看着说话条理清楚,结果这么轴!”

他叹了口气,“我见过三面,这姑娘看着挺和气的。”

朱瑾明白了,为啥说好的可以变成朋友,一下子就面目狰狞了。

她大胆猜测:“她是不是喜欢你啊?”

沈擎铮一脸震惊,玛丽在看笑话。

“天地良心!”男人立刻表忠心,语气斩钉截铁,“我遇到你后一个女人都没碰,不信你问穆秋,问张俊誉——哦,对了,新来的那个秘书,你也可以去问!”

朱瑾被他逗笑,抬手推了他一下,带着点娇嗔:“我没说你,我说她。”

“那更不行了。”

沈擎铮立刻沉下脸,“回去我就炒了她。”

他心想这太危险了,他还没把老婆娶到手呢!

“不许炒人鱿鱼!”朱瑾果断抬头命令身边的老男人,“不要动不动就炒人鱿鱼。”

其实刚才她有这个猜测的时候,就起了恶劣的心思。本来就是要看她怎么别别扭扭地坚持这份工作的,现在更有意思了。

在男人心里,沈太太真是多余善良,但是这种小事沈擎铮都听太太的。他还是不放心,低头看她:“她还是对你出言不逊怎么办?要不我让她导师教育她一顿。”

朱瑾抬眼瞪了他一下,那一眼又软又凶,沈擎铮觉得可爱又亲一下,这才偃旗息鼓。

三个人还没到,就接到张俊誉的电话。

他说,陈太太带

着人杀过来了。

“催婚的来了……”沈擎铮叹气。

一家三口面面相觑,最后是张俊誉按要求带上陈姨,出门来接朱瑾和玛丽去主教山。

沈擎铮则慢悠悠地,一个人往主宅走。

陈太太等了快半个小时才等到沈擎铮,看到他进门,她第一句话就带着火气:“有车不开,你走路干什么!”

沈擎铮瞥了眼她身后的蔺舒怀,语气懒散道:“大太太体谅一下,我年纪大了,身体没以前好,得多运动。”

区区三十二岁,正是拼事业的好年纪,好一个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

陈太太跟沈擎铮不用拐弯抹角,向来有话直说:“我听人说,你最近有人了?”

沈擎铮把自己往沙发上一摔,长腿往另一条腿上一搭,手臂搭在靠背上,不愧是在自己家里。

“我这不一直有人吗?”他笑得漫不经心,“你说哪一个?”

他这话是说给蔺舒怀听的,果然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挂不住了。

陈太太冷冷扫了他一眼:“这把年纪了还不学好,早晚把身体折腾垮了。”

沈擎铮印象中茶几抽屉里有上次他开会没收的烟,他果真找到,慢条斯理地点了一根,夹在指间,没品的要死。

“大太太别乱说,那些女人都是干干净净的正经人,我也没那么多功夫整天学沈鸿晖的小儿子四处生孩子。”

他吐了口烟气,语调平平:

“集团的事情、我自己的公司,忙的要死。”

家里的保姆端了水果摆上来,沈擎铮的目光紧紧跟着张姨打量,让陈太太更不爽了。

她直接下结论,“总之你早点找个人结婚,把继承人的事情定下来。”

“急什么?”沈擎铮嗤笑了一声,弹了弹烟灰,“大太太是有看上的媳妇?”

他抬了抬下巴,“蔺小姐?”

陈太太送去一个警告的眼神,“怎么,舒怀配不上你吗?”

沈擎铮耸耸肩:“恕我直言,我不喜欢蔺小姐这样的。”

蔺舒怀脸色微微一白,还是硬着头皮问:“那沈先生喜欢什么样的?”

陈太太看了身边的姑娘一眼,这倒不是个任人摆布的,就怕是个逆来顺受的。

“你见过我生母玛丽吧?”沈擎铮歉然道,“很抱歉,我喜欢玛丽那种的。”

说别的还好,这个回答直接踩雷。

陈太太脸颊抽动,语气陡然严厉:“哪有人喜欢自己母亲那款的!”

这已经不是拿玛丽故意呛她了,是触及道德边界的人品问题了。

“不好意思,我就是!”沈擎铮表情反而更加傲慢,“大太太,你也有过儿媳妇,我没记错的话大哥和大嫂是自由恋爱吧。我就喜欢我妈那款,性感漂亮,热情张扬的类型。”说完还要没品的啧一声。

玛丽要是在这里,大概会当场抽他。

蔺舒怀已经不是难堪,不是幽怨了,而是对他的发言有些害怕了。

“范老太太说你有人了,我还以为是什么端庄淑女……”

陈太太重重喘了口气,可以看得出她快气坏了,她努力找回知识分子的形象。

“你要那样的女人,等你结婚后你爱怎么玩怎么玩,但是结婚必须找体面端庄的女人!”

蔺舒怀看向身边的陈教授,蓦而恍然,这个人也不是很正常,一家子都不对劲。

“玛丽以前是大使千金,怎么就不体面端庄了?”

沈擎铮旁若无人地抱怨,“陈太太关心我房里的事,不如看看沈鸿晖那家子。好不容易我那个侄子的开庭就在眼前,可别搞什么负面消息,把集团和地产公司今年最后的股价拖下水。”

他好像是故意忘记什么事情一样:“对了,沈鸿晖的那个小娇妻没再找你打秋风了吧?”

沈鸿晖自己已经出院了,男人回了家,她还要找自己干嘛?

突然的了无音讯让反应过来的陈太太如遭雷击,喃喃道:“你什么意思……”

“他那个老婆年纪还小……”

沈擎铮慢条斯理地把那根烟抽完,许久没抽烟了,一点也不舍得浪费。

“总归不能守着一个快死的老头吧。”——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作话没什么好说的,那就……[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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