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擎铮覆手在前,神色淡淡地看着妻子的双胞胎姐姐,“你好,朱小姐。”
沈擎铮本以为朱瑾见到抛弃自己和母亲的姐姐会尴尬,会难过,甚至情绪失控。但朱瑾适应得出奇地好,她像是在招待一位久未登门的亲戚,礼貌从容,情绪收放自如。
反倒是朱瑶,站在原地显得格格不入。打过招呼后,她几乎不说话,虽然她帮忙端菜上桌,又帮忙摆碗筷,但是她还是找不到话题,只能低头吃饭,安静得不像刚才那个满嘴带刺、敢跟全世界叫板的女孩。
朱瑶偷偷打量自己的妹妹,那个从前睡觉都要抱着自己的朱瑾显得很成熟、很从容。她正自然地和周炎聊起刚才那场戏,没有点评,都是圈外人的赞叹和夸奖,哄得周炎嘴角就没下来过。
话题顺势也就落到了朱瑶在剧组的工作上。
周炎摆出老板的架势,冷哼了一声:“她啊?我让她演个配角她不肯,宁可就在剧组打杂。”
朱瑾有些惊讶:“可我刚才看到姐姐演了个角色,感觉挺酷,我还以为她有戏份呢。”
朱瑶一顿,她成年后虽然因为没有家里支持学费而选择去社区大学,但是她小时候朱伟才到底也没办法让她不读书,她还是可以去免费的高中读书的。因此,朱瑶并没有像朱瑾那样早早进入社会,那点叛逆与锋芒更多是本能。
刚才那场戏,她演的是个站街女,回过神来,才迟迟意识到后悔答应跑龙套了。
她没接话,低头猛猛扒饭。
朱瑾看她沉默,语气反而更温和了些:“姐,周老板的公司很厉害的,他真的能把人捧成大明星。”
朱瑶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甚至都懒得从周炎那掠过,却还是低头没说话。
朱瑾隐约察觉到姐姐和老板之间的别扭,只好换了话题,聊起自己准备出国的事。可朱瑶这个当姐姐的,比周炎还要冷淡。
沈擎铮身上对朱瑶那点因为跟妻子长得九分像的好感,在她一次次冷脸中消耗殆尽。到这里他就不喜欢朱瑶这个人了,他冷着脸道:“先吃饭吧,待会他们还要回去拍戏。”
朱瑾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疏离,转而问周炎:“周老板,我姐姐今天几点下班?我想跟她聊聊。”
周炎看了眼沈擎铮,对方显然已经不太高兴。他权衡了一下,索性道:“人我给你送来了,你们聊完再送她回公司就行。”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周炎想着沈擎铮有老婆哄,他还是暂时先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再说。
周炎家就在这附近,把人送走后,沈擎铮没让朱瑾动手,自己处理碗筷,只叫人要坐在岛台这谈。
朱瑾一坐下,直接开口:“你怎么这么不喜欢周老板?他欺负你了?”
这句话一出,朱瑶和沈擎铮同时一顿。
就连外人走了,也没有痛哭流涕的姐妹重逢。
朱瑶淡道:“没有。”
朱瑾却没打算就此放过:“周老板在这一行里有实力,也有口碑。我不是说要你对他言听计从,但你别对他敌意这么大,总归对你没坏处。”
朱瑾早早进入社会,很早就学会这个社会上的生存逻辑。
朱瑶张了张嘴:“不是,他们娱乐圈——”
“什么叫他们娱乐圈?”朱瑾打断她,反而像姐姐一样,“你现在不就是在当演员,在给他们剧组当助理吗?”
朱瑶一时语塞。
朱瑾继续叩问:“我老公说你到他们公司一个月了,总该适应了吧?要是觉得不合适,就早点说,换工作。他是我老公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别给人添麻烦。”
打他们进屋,朱瑾前所未有的左一句老公、右一句老公的,沈擎铮听得心花怒放,索性装聋作哑,半句不插嘴。
其实朱瑶在看到朱瑾怀孕的那一刻,心里就已经不舒服了。她终于忍不住问:“朱瑾,你什么时候结的婚?为什么这么年轻就要生孩子?”
朱瑾却觉得自己的话还没说完:“我的事待会再说。你以后对周老板态度好一点,你是给人打工的,不要给人摆脸色。”
朱瑶皱眉:“你的事才是要紧的。我那只是一份工作,做不下去换就是了。”
朱瑾觉得她幼稚:“你知不知道现在找工作多难?除非你已经找到更好的,否则有份不错的工作就要珍惜!你难道还想回去找朱伟才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朱瑶猛地站起身,情绪终于炸开,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没见面,朱瑾却要因为两个男人而教育她,这让她很是不高兴。
她站起身道:“你不知道他们公司的艺人私底下是怎么样的!你只看到了周炎的名声,但你不知道在那里上班有多难受!”
朱瑾皱眉看着她:“要是真这么委屈,换一份工作不就好了?你何必把自己搞成这样,让所有人都不高兴?”
她们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却站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朱瑶匪夷所思地看着朱瑾:“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张开手看着这间比她宿舍大几十倍的豪宅,“你现在嫁给了有钱人,在家当你的娇妻美眷,你不懂生活有多难!”
如果说女人之间的争执需要一个刹车,那么一个突然闯入的男人,往往是个不错的选择。没等朱瑾反驳,沈擎铮已经不乐意了。
他用力地甩了手上的水渍,不客气喝止道:“你懂什么!她跟你妈在老家过苦日子的时候,你人在哪里!”I
朱瑾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她看着姐姐,声音不高,“我嫁给有钱人,跟我知不知道生活辛苦没有关系。我只是希望你不要白白浪费别人给你的机会。”
她顿了顿,又道:“明明有改变人生的可能,为什么要放过?”
朱瑶打量着他们夫妻,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所以这个男人,就是你的机会?”
空气一瞬间冷了下来。
朱瑾皱眉,沈擎铮的脸色也彻底沉了。
她像是没察觉一样,继续道:“你才20岁!你为什么要跟男人结婚生孩子?”
朱瑾觉得她的想法很奇怪,问题是因为男人吗?
她下意识看了沈擎铮一眼,随即回答:“因为爱情,不行吗?”
“我们这个年纪,懂什么叫爱情?”朱瑶把视线移到沈擎铮身上,目光里全是审视和不信任,语气尖锐,“你这么年轻,就要被婚姻和孩子绑一辈子了吗?你能保证他不像爸一样吗!”
沈擎铮被她看得太阳穴一跳,有些头疼,“不是!你几个意思!”
他走出来,随手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带着点压不住的烦躁:“你是见不得你妹幸福是吧?”
朱瑶对着沈擎铮一点也没有客气:“你能保证一辈子给她幸福吗!你能保证你一辈子都不变心吗!”
“我能!”沈擎铮几乎是吼出来的。他转头看向朱瑾,一脸憋屈:“不是,你姐怎么回事!”
朱瑾伸手拦住他,冷静道:“姐,不是朱伟才做错了事,这个世界所有男人就都会那样。就算我们的人生遇到好几个像朱伟才那样的人,也不代表找不到一个会给我们幸福的人,就看你自己要不要争取。”
朱瑶坐了下来,嗤笑一声:“咱妈已经够蠢了,你还不吃教训吗?”
朱瑾一怔,原来她是这样看自己妈妈的。
朱瑾转头哄沈擎铮去把他油腻的手洗干净,看着他不情不愿地走开,这才回头,看着姐姐,“妈怎么了?她是遇人不淑,是倒霉,可她现在过得很好,她以后也会过得更好。”
她停了停,问得很直接:“你就是因为妈那样,所以你才跟着朱伟才走的吗?”
朱瑶陷入沉默。
“对。”过了一会,她终于开口,“看着她那样,真的太难受了。”
她叹了口气,像是把什么压了很多年的东西吐出来:“外公还有舅舅,都为了妈妈失败的婚姻长吁短叹,好像她这一辈子就这么完了。”
朱瑶看向朱瑾:“你难道没感觉过吗?那种因为自己是小孩,什么都帮不了,只是累赘的无力感。”
说起来朱瑾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朱瑶总是抢着做家务,什么事都往前冲。也是因为这样,朱伟才才会上门说,要把她带走。
“所以你觉得你走了,家里就能轻松一些?”朱瑾问。
朱瑶肩背一下子塌了几分,苦笑了一下:“当时没想那么多……不过现在想想,可能真有这种念头吧。”
这时沈擎铮擦干手,走过来,一把搂住朱瑾的肩膀,脸色不善:“别废话了,我带你去见妈。”
姐姐瞪男人,看着妹妹又要转头哄他。
朱瑾道:“你别这样说话,让我们聊一聊。”
沈擎铮低头看了眼妻子,也回瞪她姐道:“有什么好说的?反正她见了妈之后,还不是一样要再说一次。”
朱瑾瞪他,在桌下狠狠拧了他一把。沈擎铮不疼,但还是因为老婆生气而“啧”的一声,乖乖闭嘴。
朱瑶看着这一幕,忽然问:“他很怕老婆吗?”
“你——”沈擎铮拍桌。
“他对我很好,你别乱说。”朱瑾尴尬地笑了笑,随即看向朱瑶,轻声道:“你还没说完。你为什么要离开家。”
“因为我不想让他太好过!”她端起水杯,用力灌了一口水:“他说带我去美国,跟弟弟一起生活,不用过苦日子。反正家里也不缺我一个小孩,但我可以把他家搞得天翻地覆!”
朱瑾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当年她发现朱伟才偷情后跟他打架失败,朱瑶从始至终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没想到自己姐姐报复心这么强,居然是这么肤浅的原因,让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弱弱地问:“那边的生活好吗?”
“不怎么样。”
朱瑶什么也没说,“在美国请帮佣很贵,也没办法全天照顾。反正他只把我当做照顾小孩、煮饭做卫生的佣人罢了,但一有机会我就打那个傻弟弟,他们要是敢打骂我,我就加倍地打他。”
说到这里,她甚至露出一点近乎骄傲的神色:“你不知道,就算我离开家了,那傻小子现在看到我还是怕。”
朱瑾的心猛地一沉。她没敢再问,只是默默抱紧了沈擎铮的胳膊。
想要在一对父母眼皮底下欺负他们的小孩,谈何容易。朱瑾想着那些年她姐姐在那边,一定也过得很辛苦。
只是她可能根本意识不到辛苦,已经被报复心磨得变了形。
奈何沈擎铮心里只有对朱瑶的鄙夷,他只盯着朱瑶,语气冷硬而毫不留情:“你是报复了,也开心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她最后一点反应的时间。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妈后来残疾了,照顾她的责任,全部都推给了你妹妹一个人。”
朱瑶听完,脸上的锋芒、骄傲、愤怒,在这一刻全数褪去,只剩下一片空白的茫然——
作者有话说:我前面不是伏笔周炎见到姐姐的时候她在干嘛吗?她在打弟弟……
第 59 章 那是一种新婚才有的荒唐……
朱瑶当年离开后发生的种种事情, 即便朱瑾和沈擎铮都没有主动提起,只要知道沈迎秋后来落下了残疾,就足以让朱瑶心神震荡。
不同于姐妹重逢时在价值观上的冷静碰撞, 当朱瑶真正站在沈迎秋面前时, 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失了声,只剩下失控的眼泪。
母女相拥而泣,谁也没顾得上形象。
朱瑾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心口有些发紧。她靠在身旁的丈夫身上道:“你说……姐姐她会不会后悔啊?”
沈擎铮负手而立,语气不怎么好:“随便她后不后悔。反正以后咱妈有我们养着, 也用不着她。”
朱瑾抬眼看他,问:“老公,你很讨厌她吗?”
沈擎铮侧头看了她一眼, 反问:“不明显吗?”
他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还会自持克制,但厌烦一个人的时候向来不遮掩。
朱瑾笑笑道:“没必要啦……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各有各的苦衷,何必互相折磨呢?我都放下了。”
沈擎铮挑了下眉:“你以为我是因为她当年抛下你才讨厌她?”
朱瑾一愣,心想:不然呢?总不至于因为昨天朱瑶态度冲了点,他就这么小肚鸡肠吧?
“她挑拨我们夫妻感情。”沈擎铮无奈看着妻子, “你没感觉到她对我的恶意吗?”
手心手背都是肉, 朱瑾点着下巴想了想:“还好吧……”
沈擎铮从背后把她揽进怀里, 语气不容商量:“反正你们也合不来,你少见你姐。”他怕朱瑾这朵他费尽心思呵护的娇花, 被朱瑶给带坏带野了。
朱瑾被他说得有点哭笑不得:“你怎么就认定我们合不来?我们好歹是亲姐妹。”
沈擎铮甚至动过把朱瑶再送回美国的念头:“你在跟她讲生存秩序, 她跟你谈价值, 你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朱瑾低下头,声音小了些:“你会不会觉得……我的想法很幼稚啊?”
她的丈夫是站在资本顶端的人,是成功的投资家, 在他面前讲那些,她觉得自己有些自曝短处了。
沈擎铮却没听出个所以,反正她们姐妹合不来,朱瑾还是跟自己比较配。
“我怎么看不重要。每个人的生活不一样,想法自然不一样,关键是适合自己。”沈擎铮没细究,他理解朱瑾从前为了生活的钻营,虽然小家子气了点,但是那不是她的错,“你在替你姐考虑的时候,也会顾及我和周炎,这已经很难得了。”
朱瑾嘿嘿笑,她确实是怕沈擎铮夹在中间为难,才对朱瑶说那些话的。
沈擎铮能感受到她的小心思,这让她很高兴。
朱瑾看着姐姐和妈妈有说不完话,但她一点也不想听朱瑶口中关于那边的生活。她心里很清楚,大多也只是安慰沈迎秋的假话。
最终,朱瑾决定让沈迎秋在酒店陪朱瑶住几天。
正好沈擎铮要先去公司见客户,朱瑾则随车送他,顺便让张久送自己回家。
在车上,聊到朱瑶,朱瑾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瑶姐既然回来了,朱伟才有没有找过你?”
她心里摩拳擦掌,希望这个人最好在她出国之前来找自己,这样她好仗着肚子大,提前跟朱瑶预谋揍他一顿。
沈擎铮没有犹豫道:“没有。”
“为什么?”朱瑾有点不甘心,“朱瑶离家出走了,他一点都不在意吗?”
她记得朱瑶说过,她还住在那边的家里,帮忙照顾还在读书的弟弟。
沈擎铮目光始终落在平板上,语气平稳得几乎漫不经心:“那边只要小孩成年了,父母就不怎么管了,你姐正好。”
朱瑾有些失望,“我还指望着去伦敦之前,能见上一面呢……”
沈擎铮终于抬眼看她,目光沉静:“等你生完孩子吧。生完孩子,我肯定给你找过来。”
他其实没明白朱瑾为什么还要见那个人。
他们都已经咨询过律师了,挪用资金罪的追溯期早已过了,除了泄私愤,根本无济于事。
他当然可以用一些不正规的手段让朱瑾高兴,但那是她的父亲,只要朱瑾没有亲口提,他就不会替她造业。这和替她决定读书、出国,完全不是一回事。
朱瑾也接受了,毕竟沈擎铮已经答应她了。
“说好了啊。”她格外认真地强调了一遍,“他要是来找你,你一定要跟我说。”
她看男人没说话,又补了一句:“他虽然是我生父,但我们之间有私怨,你不可以擅作主张。”
沈擎铮叹息,语气温和得近乎顺从:“知道了。”
夜里,朱瑾给住在酒店陪沈迎秋的姐姐打了个电话。她先问了能不能照顾得过来,后面她才顺势问了一句:“你接下来怎么打算?是回去,还是……留在这边?”
这问题她其实早就在心里想过,也侧面探过自己的丈夫。在车上,沈擎铮的态度很明确——这是朱瑶自己的事情,他不乐意多管。
电话那头,朱瑶语气平静:“回去做什么?他已经全然管不了我了。”
朱瑾顿了顿,又问:“你是真的很不喜欢剧组的工作吗?如果是这样……或许我可以跟我老公说一声,他能帮你。”
那边忽然安静了几秒。
朱瑶隔着电话问妹妹:“我为什么感觉……你什么事都要靠你老公?”
朱瑾被问得一愣,随即笑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什么都依靠他了?”
朱瑶一时说不上来,只能反问:“难道不是吗?”
朱瑾认真想了想,才慢慢道:“我们作为伴侣,一起孕育孩子,本来就应该承担照顾对方和孩子的责任,这其中包括帮助我们彼此的家人。”
她正因为自己的父亲抛弃家庭,所以她对作为丈夫、即将成为父亲的沈擎铮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
“难道他愿意付出,我却要把他推开吗?”她反问。
“我觉得你应该更加独立一些,妹妹。”朱瑶尽量柔和地告诉她,“你这么毫无保留地接受一个有钱男人的安排和规训,其实很危险。”
她声音低了些:“万一你也重蹈覆辙了呢?”
“那我可以离婚啊。”朱瑾答得很快,甚至没有犹豫,“我任何时候都可以抽身。”
朱瑾觉得她的姐姐跟她的丈夫,在某种程度上是相似的。一个自以为独立清醒,一个自以为强大,他们都傲慢,甚至其实他们都瞧不起她。
但是朱瑾没有怪他们,她很清楚,即便别人如何影响自己,最终为人生负责的,只能是她自己。
“瑶姐,你别担心。”她语气温和,却很坚定,“我只是在索取幸福而已。生活和人都很复杂,像朱伟才那样的人确实不少,但也有更多人是善意的。”
她轻声道:“你要相信我。我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生活,也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电话那头,朱瑶没有立刻回应。
她想到妹妹那双依旧清亮、天真浪漫的大眼睛,心里却生出一种挥之不去的不安。
沈擎铮那么有钱,年纪又比朱瑾大那么多,她真的很怀疑。
沈迎秋被朱瑶接去了港岛住,朱瑾他们则启程出国,自然把深水湾的房子借给朱瑶暂时居住。
反正房子需要人气。
沈擎铮虽然是个豪掷千金的主,却始终没有购置私人飞机。倒不是缺钱,而是他对私人交通工具始终是不信任的。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沈长春和海外公司的合伙人们误以为,自己是个可以随叫随到、随时救火的角色。
不过他们最后还是没坐上国际航班的头等舱,在港岛的一位富商知道了沈擎铮要去伦敦,献殷勤般地邀请他们夫妻乘坐私人飞机一同前往。
两个男人在机舱另一侧,谈一个正值风口的项目。
朱瑾则感叹于小型飞机无比宽敞的乘坐体验,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朱瑾在机舱里走来走去,又走去走来,在沈擎铮的纵容下,几乎把别人的飞机当成了自家新买的玩具,四处打探。
十三个小时的飞行,总归是要休息的。
那位富商已经去寝室睡觉了,沈擎铮从驾驶室观摩回来,就看见朱瑾还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和乘务的空姐聊得兴致勃勃。
他一阵无语。
把空姐打发走后,沈擎铮直接把人抱进怀里。
“好玩吗?”
“嗯!”朱瑾大肆夸奖,然后把头靠在男人肩上,“老公,你好厉害,认识的朋友都好厉害。”
沈擎铮内心“草”了一声,他决定去订一台私人飞机。
他低头看她,不想再听自己妻子对正在睡觉的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多半分夸奖,语气难得带着几分商量:“睡一下,好不好?”
他在安全这件事上,总是过分谨慎。从前无论在总统套房与女伴如何欢愉,结束后他也一定会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就像当年在玛丽号上一样,他把昏厥的朱瑾抱去一间全新的客房,才能安心地抱着她入睡。
现在是在别人的地界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哄着她先休息。
可这小妖精偏偏——“我睡不着。”
沈擎铮叹气:“你别后悔,下飞机倒时差会很难受。”
朱瑾眨了眨眼:“我倒头就能睡的,你放心。”
他当然不能逼她,只能再退一步:“行吧……那你别喝太多水,要是困了就直接躺下睡,才能睡得久一些,知道吗?”
结果,朱瑾硬生生撑了十个小时。偏偏是在进入英吉利海峡上空的时候,彻底睡死过去。
伦敦正是清晨,她睡得不省人事,怎么叫都没反应。沈擎铮没办法,只能把人抱下飞机,上车,再一路抱回家上楼。
朱瑾一直睡到凌晨才醒。
她坐在床上,慢慢环顾四周。睡得太沉,眼睛还有些发糊,她揉了揉眼,才逐渐看清这比半山壹号稍小一些,却更加精致的房子。
带着立柱的欧式古典床,花纹复古的壁纸,栩栩如生的油画,满屋胡桃木色的家具,这个家,一切都高调却厚重。
整座房子都是欧式装饰,像是电影里面的场景一般,若不是屋里整齐摆放着的几件行李是前些日子被秘书强制提前送来的,朱瑾几乎要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朱瑾一把掀开花纹繁复的被子,从床上急忙下去,没顾上洗脸刷牙,就推开了卧室的双开门。
门外是狭长的走廊,这一层好像只有一间房,她趴在雕花的木栏杆上,探着身子朝楼下喊:“老公——!”
楼下的空间隐约可见,旋梯蜿蜒,灯光温柔,看起来处处新鲜。
沈擎铮听到声音从隔壁书房出来,一抬头就看见她伸长脖子往下探,心脏差点停了一拍。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眼疾手快地拎着她的衣领往后一拉,语气难得严厉:“摔下去怎么办!”
朱瑾被拉回来,反倒笑了,低头摸着肚子:“有他们顶着呢。”
沈擎铮无奈叹气,从背后把她整个圈进怀里,也伸手摸了摸她的孕肚:“那也不能压着孩子们。”
“这边的家好好看啊!”
朱瑾抬眼打量着这满屋的复古陈设,故意道,“这真的是我们家吗?不会是你租下来骗我的吧?”
沈擎铮把人带回房间,一边淡淡道:“你需要去看一下那张古董羊皮纸房契吗?”
朱瑾眼睛一亮:“带我下楼看看,我想看看我们的新家。”
她总能用这种无心的话,把他哄得心情很好。
但这次沈擎铮没有纵着她,直接拉着她去洗漱,在一旁道:“张姨和金兰在休息,等天亮了你再折腾,好吗?”
朱瑾忽然想起什么:“你不困吗?你在飞机上也没睡。”
沈擎铮肯定困啊,只是他醒来的时候,这个人还在睡。
“我刚才跟你一起睡了。”他说得理直气壮,又问,“饿不饿?我给你做点吃的。”
朱瑾看他转身要走,含住牙刷,空出手拉住了他的衣角,含糊不清地道:“等我一起嘛。”
他的妻子向来很会撒娇。
沈擎铮淡淡一哂,双手插进裤袋,倚在门边看着她,像是在欣赏一幅动来动去的画,随口问道:“对了,Honey,儿子的名字你想出来没有?”
朱瑾愣了一下,含着水认真地咕噜咕噜漱口,为这道人生难题争取一点缓冲时间。
沈擎铮看着她,叹了口气:“是你自己要儿子的,叫你想个名字怎么那么难?”
丈夫狠狠戳中了朱瑾没文化的自卑,她叹气,索性破罐子破摔:“你一起想嘛!”名字这种要伴随一辈子的东西,她哪敢轻易决定。
当年沈迎秋和朱伟才离婚时,朱瑾的外公坚持要两个外孙女改姓。毕竟朱伟才作为一个抛妻弃女的凤凰男,根本没有资格让他两个漂亮孙女也跟他姓朱。
奈何这事卡在了手续上,朱伟才死活不肯去办.证机关签字,甚至把这件事当成要挟。后来朱瑶被带走了,为了等姐姐有一天能自己回来,朱瑾便彻底失去了改名字的可能。
沈擎铮也不知道是不是猜中了朱瑾心里的不安,他嗤笑一声,语气漫不经心:“我不管,反正女儿我负责了,儿子你自己想办法。”
沈擎铮曾提议过让儿子跟她姓,被朱瑾一口拒绝了。毕竟家里曾经费尽心思想让她改回母姓,朱瑾是不可能让她的孩子姓朱的。
其实沈擎铮一点也不在乎朱瑾姓什么,甚至不在乎孩子姓什么。两个孩子就是他和朱瑾的结晶,刻在DNA里的,任何姓名都改变不了这个结果。
他有那种想法,是因为他心里有更长远的打算。
他企图在孩子成年之前,一步步让朱瑾成为自己真正意义上的第一继承人。哪天他就算原地爆炸了,他辛苦创下的事业,一个子都不会留给沈家。
朱瑾她死活赖着,不肯好好给儿子定名,也并不只是纯粹怕自己起的名字不够好。
沈擎铮的态度让她觉得,自己的丈夫只想要女儿并不喜欢儿子。对朱瑾来说,孩子起名并不是外公那种肤浅的所有权争夺。孩子也是人,本就不应该属于父亲或者属于母亲。让渡一个无关紧要的姓氏来让没有承担生育风险的男人去主动承担孩子的养育责任,她觉得这属于女人的智慧。
朱瑾要的是,以后孩子的人生,沈擎铮都要负责到底。起名,在她这里,只是一种让所有人明眼看得见的责任绑定。
反正,夫妻俩,各有各的算盘。
她怀胎这么久,说来也奇怪,孕期让她生活变得不方便却并没有成为沉没成本,她是真的感觉自己没有产生多少对孩子的母爱。
朱瑾被他领着下楼,等他做饭的时候还在小声嘟囔,试图游说自己的丈夫一个人包办一切。
这件事上,沈擎铮已经妥协了,只是叫朱瑾起名字。
最后,他干脆把一本厚厚的字典丢到朱瑾面前,限定期限完成作业,这件事才勉强不至于演变成夫妻矛盾。
吃完饭后,大晚上两个人睡不着,沈擎铮带朱瑾去看自己的小作坊。
沈擎铮除了赚钱,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
要说有,那就是刻章。
不论是玉石木章,还是金银铜章;不论是笔画繁复的篆刻印章,还是花纹复杂的欧式徽章,他都信手拈来。就连印章手柄上的木块,也都是他自己刨磨、上漆。
起居室被他改建成了一间小作坊,一道不起眼的小门通向花园的沙池——那是他用来熔铸金属的地方。
朱瑾看着桌上各种杂七杂八的工具和刻刀,感叹于沈擎铮的手艺的同时,脑子一抽,没头脑地评价道:“等你老了,可以在公安局旁边开个刻章店……”
沈擎铮先是一愣,随后大笑。
他还真的给人做过假章,这是他在洪兴社不为人知的看家本事。
火漆的蜡烛烧了一整夜,印泥把朱瑾的指尖染得通红,沈擎铮一件件给妻子展示自己最满意的作品。
夜里的伦敦安静得过分,窗外连风声都没有。沈擎铮把她稳稳圈在怀里,低声在她耳边,手把手教她做一个最简单的木刻章。房间里是刻刀划过木材和石材的摩擦声,两人挨着一起坐,沈擎铮在一边给朱瑾指导,一边为尚未出生的女儿雕刻一枚刻有她名字的田黄石章。
天快亮的时候,金兰迷迷糊糊地下楼。
看到夫妻两个人一整晚没睡,还在认真做手工,她一时间以为自己还没醒。
朱瑾完全忘了两个月不见的思念,抬手把人招呼过来,兴致勃勃地把自己刚刻好的木章拿到她面前显摆。
她手很灵巧,却没什么力气,图案刻得浅,只能狠狠地把印章按进印泥里,然后用力往宣纸上一按!
金兰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印章抬起来——是只傻笑的胖大星。
沈擎铮和朱瑾戏弄人成功,在那里击掌大笑。
金兰翻了个白眼,问他们要吃什么早餐,两人这才丢了刻刀亲自下厨。
百年历史的老房子虽然古早,但是在英国是非常值得投资的资产。
红砖外墙被岁月打磨得温润,木质门框带着时间的痕迹深沉而克制,窗棂上尽是蒸汽时代的纹样。
但是他有个彻头彻尾的缺点,就是上上下下要爬楼梯。
狭窄、陡峭、盘旋而上,像是把时间一圈一圈往高处收紧。
朱瑾一天几乎只下一两次楼,沈擎铮不会轻易让她跑上跑下。
最开始的几天,许是刚开始休假的原因,也许是因为和亚洲存在时差,他们不分昼夜的胡闹。
只要沈擎铮不用为了工作出门,白天他们就会抱在一起睡觉,任由阳光从半掩的窗帘泄入,在墙角缓慢挪动。
夜晚,他们清醒地四目相对,试过打桌球,打高尔夫。只是朱瑾的肚子大到连脚尖都看不见,大到顶到球桌的边缘,不管是挥杆还是捅杆,最后都没学好。于是这些运动项目很快被放弃,他们干脆躲在四楼。
看书,看电影,不分白天黑夜地接吻,抱着彼此爱抚,即便无法拥有完整的体验,但是一点也不影响他们有一个水乳交融、耳鬓厮磨的蜜月。
那是一种新婚才有的荒唐甜蜜,把世界暂时关在了彼此之外。
直到朱瑾一次下腹坠痛得蜷缩发抖。
她前一刻还在沈擎铮怀中失了神,下一秒过度分泌的催产素引发了轻微的宫缩。
两个没羞没臊的人停止了这荒诞的生活,开始强行调整作息。
他们去医院登记做检查,预约了剖宫产的时间。医生提醒他们双胎子宫过于膨胀,早产是最大的风险。
“虽然还没到时间,但是要尽量静养。哪怕让宝宝在肚子里多呆24小时,他们的肺成熟度都会好很多,出生后发生眼中并发症的风险会大大降低。”
其实他们在孕检的时候就被提醒过早产的可能了,只是临近分娩,沈擎铮才真的被医生的话刺激到。
医生看得出爸爸的紧张,安慰道:“孕妇和胎儿都已经照顾得很好了,早产是每个孕妇都会有的风险,只要做足准备没关系的。要是在住院之前出现不可控制且持续的液体流出,可能是胎膜早破,那就是早产。平躺垫高臀部,立刻送医就可以了。”
医生是安慰了沈擎铮,但是那并不能解决问题。
回来后,司机和保姆,甚至是金兰都被要求坐下来开家庭会议,学习怎么应付一个可能来到的早产。
而他们的床榻上,也跟寻常其他寻常孕妇一样多了一条长抱枕作为夫妻彼此的三八线。
夜晚朱瑾的衣服开始穿得完整,沈擎铮的手从朱瑾最敏感的地方离开。他耐不住寂寞,就给开始爬妊娠纹的肚子涂抹药膏,把手放在肚子上计算胎动,按摩朱瑾随时抽筋的小腿和被肚子驼得酸软的腰肌。沈擎铮全天候陪伴,转行当起了妻子的私人全职按摩师。
沈擎铮熟门熟路地回到从前的状态,趁朱瑾睡着的时候处理亚洲白天的工作,睡眠被切割得零碎而短促,按耐烦躁地过上禁欲的日子。
幽深的楼梯和看不到脚的孕肚成为阻碍自由的工具,朱瑾又开始关禁闭。
好在沈擎铮非常会来事,他索性也不再上下奔波,跟着朱瑾一起自我囚禁。
可他们又像真的在度蜜月。
每天他们会下一次楼出去散步,哪怕只是去花园走一圈。朱瑾稍微因为在家闷了、不高兴了,沈擎铮便能在换着花样给朱瑾制造惊喜。
她再也不需要用宽大的衣服遮掩身体,可以穿着贴身的连衣裙,挺着圆润的腹部,去那种服务员穿着燕尾服、宴会厅悬着水晶灯、现场有古典音乐演奏的预约制餐厅吃饭。
或者在歌剧院的包厢里看演出,或是在国家美术馆把看展当作散步。
除了全国休息的银行假期,甚至就算她情绪平稳、毫无波澜的某一天,她的丈夫依旧会牵着她,在摄政街,在考文特花园,在泰晤士河岸边散步。
朱瑾虽然闷,但是在张姨和沈擎铮的努力下,她变得丰盈而柔和,连她自己都觉得该减肥了。
六月的伦敦变得气候宜人,雨少了,他们看山茶花落,看杜鹃花开,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甚至连沈擎铮都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假,有些过分幸福平静。
显然这是有代价的,沈家出了点事,沈擎铮必须马上回去一趟。
离剖腹产还有一个月,他安慰妻子,也安慰自己,玛丽立刻就会过来伦敦陪她。朱瑾算了算时间,觉得时间还很宽裕,便也没多想,只催他尽快走。
朱瑾此时还以为,沈擎铮很快就会回来,一切都不会有任何差错——
作者有话说:你们大抵会觉得猪猪的姐姐——朱瑶,这个角色的剧情有些水。但是,不要小看这个角色。她是后面剧情最大的推手,猪猪提离婚的诱因,兼沈擎铮此生的死对头之一。(疯狂点头)
大结局倒计时了。
第 60 章 你娶了个好太太,脸面好……
其实, 沈擎铮一点也不想离开他的妻子。
朱瑾预定分娩的日子一天天逼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段时间意味着什么。
哪怕是公司的急务,哪怕是跨国项目出了纰漏, 也不足以让他在这种时候, 舍得从伦敦回国。
奈何最糟糕的事情发生了,那位中风多年、长期卧榻的沈家老太太,忽然急性心梗。
家里请的护士反应极快, 家里急救做得很及时,但是老人家仍然还是被送进了ICU, 情况却并不乐观。
沈擎铮不能不回。
当年,他的父亲和大哥一同死于那场车祸,是老太太撑起这个家, 力排众议做主认回了他。也是她,顶着宗族的压力,替他说话,替他站台,才有后来与沈长春的合作,他才能一步步坐上今天当家的位置。
他安排玛丽立刻飞伦敦, 代替自己守着朱瑾, 同时匆匆回国。
他只来得及, 见老太太弥留的最后一面。
老太太一直等到他进了ICU,她像是早就知道自己的大限到了, 异常固执地挥退了其他家人, 只留下律师和沈擎铮。她死死攥住沈擎铮的手, 杏目圆睁地向孙子控诉那个害死了她的小儿子和长孙的凶手。
可那场车祸,事后早已调查清楚。那只是意外,一个未能及时发现的机械故障, 意外酿成的悲剧,根本赖不到沈长春的身上,他也没理由害死自己的弟弟和侄子。
老人怒不可遏,呼吸急促,监护仪的警报声此起彼伏。沈擎铮只能反握住她的手,低声哄着。
就像他多年如一日,在她面前不厌其烦地扮演孝子贤孙,而老太太向来听这个孙子的话,毕竟她是心爱的儿子和孙子的唯一血脉。
沈擎铮告诉老太太,他已经成家了。他的妻子年轻、漂亮,现在怀着双胞胎,下个月就要分娩。
他还给老人家看在伦敦拍的照片,看他们在大本钟前的视频。朱瑾穿得厚,走路慢吞吞,像一只笨拙又可爱的企鹅。
他把那点温暖,小心翼翼地递到老太太面前,只为了让老人家再坚持一些日子。
沈老太太才总算有了些欣慰,她神情松动,在律师的见证下定了遗嘱,带着遗憾和牵挂走了。
一切突如其来,从被送进医院到离世,不过短短三天。
讽刺的是,沈长春这个亲生儿子,甚至没来得及见沈老太太最后一面。
虽然当时有律师、有医生在场作证,可沈家这样的人家,从来不缺闲话。当时在ICU外看着老太太弥留的人不少,开始有人指控是沈擎铮把老人家气死。
沈擎铮当然可以拉着律师和医生自证,可他没有。
他此刻根本无心跟他们争辩,因为这根本没办法让老太太复活。
糟糕的点就在这里,沈擎铮的毫不争辩让事情变得更糟。
沈长春开始偏听旁人描述老太太二次中风的过程,对老太太临终前对自己只字不提却只愿见沈擎铮而不满。
沈擎铮自己也想不通,明明这些年照料周全,病情一直平稳,为什么会突然急转直下,又为什么,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老太太会旧事重提,再次指控那场早已定论的意外。
老人走得突然,准备寿材、安排诵经法事、在老宅布置灵堂,一切都仓促而有序。
沈家家大业大,宾客昼夜不断,迎来送往,七天不歇的诵经声里,时间被拉得又长又空。在吊唁的宾客面前,众人都缄默不提老太太去世的细节。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沈家此刻的两位掌权人之间,一个在猜忌,一个在不满,一股无声却锋利的暗流悄然涌动。
这股让沈家人几乎喘不过气的压抑,终于在老太太的律师宣读遗嘱时,彻底炸开。
“依照沈老太太生前的意思,她名下三处房产,以及全部首饰、藏品,交由沈擎铮先生的妻子代为管理,待其子女成年后继承。其余现金、股票等流动资产,则由老太太娘家的亲属协商分配。”
沈家的家族办公室中订立了家族宪章,只要遗产仍在亲眷内流转,处置权完全归本人意愿。
可即便如此,这个结果仍旧荒诞得让人难以消化。
别说旁支的叔伯姨婶,就连作为亲生儿子的沈长春,都下意识变了脸色。
“不是!”有人率先失声,“老太太那么多财产,不留给儿子媳妇,反倒全给了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
“老太太走之前还没糊涂呢!”
议论声密密麻麻。
沈长春、陈太太,甚至是沈擎铮已故大哥的遗孀温太太,都神色难看,却谁也没有立刻开口。
其实,不止他们,沈擎铮本人,也并不真正乐意见到这个结果。
并非他不肯收下老人家的心意,他的孩子尚未出生。这样的遗嘱,注定只会把所有目光、猜忌与锋芒,全数引到朱瑾那。
他不会容许任何一丝风险,落在即将分娩的朱瑾身上。
沈擎铮现在无比庆幸自己已经把朱瑾送到了国外。他从不缺钱,孩子和妻子想要的东西他都可以自己给。
于是他退了一步,道:“老太太的好意,我替爱人和孩子心领了。”沈擎铮语气平静,“这些东西,还是请大伯和陈太太代为处置吧。”
丧期将尽,棺椁入土在即,一切都将结束。他不想在这里多加停留,只想尽快回到伦敦。
可沈家,不会就这样放过他。
沈长春对于侄子的态度非常不满:“我母亲给孙媳妇的东西,你们就那么瞧不上吗!”
陈太太也接了话,语气不善:“擎铮,说句实话,我们是稀罕这些东西吗?”她觉得沈擎铮刚才的话非常不合适,“你想过老太太的心情吗?老人家过世之前都看不到你老婆孩子一面,而你家那位还在嫌弃沈家家事复杂,老太太最后还要在遗嘱里替她撑脸面。”她嗤笑,“真的,你娶了个好太太,脸面好大。”
沈擎铮心里很清楚,再这样下去,别说现在怎么样,朱瑾以后在沈家道德压力太大了,根本抬不起头。
朱瑾现在人在伦敦,暂且是安全的。要是这次不替她扭转局面,难道要她以后要像玛丽一样,躲着沈家,受沈家刁难?
他能护她几十年,但是护不了一辈子。总有一天,他会比她先离开这个世界。他的两个孩子到时候真的可以替他照顾好朱瑾吗?
在亲眼看着那个历经风雨、撑起家族半壁江山的老太太离世之后,沈擎铮不得不把目光,放得更远。
“所以呢?”沈擎铮语气冷硬,暂时低头,“你们这些人看不上我突然娶妻生子,逼我另娶,到底是谁看不起谁?我好心说那些话给你们台阶下,现在你们又是要怎么样?你们直接说吧!”
沉默片刻后,有人终于开口,是连春节都来不了,如今拄着拐杖出现的沈鸿晖。
“她至少,得来给老太太磕个头。”
话一出口,便有人跟上。
同样作为沈老太太孙媳妇的温太太道:“孩子来不了还能理解,她一个做晚辈的,做孙媳妇的,难道不应该出现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阴翳,只说了一个字:“行。”
————
玛丽到伦敦后的帮助很大,临近产期,各类孕检密集得几乎一周一次。
如果没有玛丽或者沈擎铮在,身在异国他乡的朱瑾即便是手拿口语6分,也会完全不知所措。
只是连玛丽都没料到,沈老太太会走得这样快。她才陪了朱瑾两天,带她做完一次产检,带她去一趟百货公司添置婴儿用品,便和金兰一起匆匆启程回国吊唁。
朱瑾从玛丽口中听说,那位沈老太太生前对沈擎铮、对玛丽都极为照拂,再想到丈夫此刻正忙于治丧而身心俱疲,她不免也难过心疼,甚至只是想到,就会哭,却又帮不上什么忙。
于是她格外乖。
她几乎循规蹈矩地待在四楼的卧室与书房之间,在家中极其安静。要不是张姨一日五餐上楼送吃的,朱瑾安静得就像没有存在过一样。
白天,她坐在书房,太阳从玻璃透进来,她就坐在太阳晒不到的阴暗角落,一个人静静地翻字典。
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反复组合、拆散,努力地找出一个能叫她满意至少三天的名字。
可那些笔画在眼前常常会模糊、游移,最终失去所有意义,最后一个个被凌乱的线条划掉。
而沈擎铮给女儿刻的那枚章已经完成。
只是笔画太繁复,结构又古拙,她用手机识别了好几次,都没能猜出他给女儿到底起了个什么名字。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她又自律地不想耍手机。玉章冰冰凉的很舒服,她就贴在脸颊或隆起的腹上,躺在床上长久地发呆。
简单而漫长的关心,有时反倒让人不知尽头在哪。
一日三餐过得规整,却也显得乏味。
她想安慰沈擎铮,指尖在发送键上时常停顿,打好的句子删了又写。她害怕自己的琐碎成为他的负担,时差又会让他们最终会落入彻底的寂静。
朱瑾要自己像在沈擎铮身边一样,每天从早安开始,到晚安结束,不断地给他发信息,把自己永远放在他置顶的置顶中。
照片拍的是精巧的小婴儿服,是各种用途她也未必弄懂的婴儿用品,是她慎之又慎想出来、又很快推翻的名字。
她还像猜谜一样,执着地问那枚玉章上女儿的名字,却坚持不要他给任何提示。
沈擎铮低头看着朱瑾发过来的一堆消息。她又猜错了名字,上次明明差点就猜中了,可是这次错得很离谱,他学着朱瑾给对方发了个小猫举着“×”牌子的表情。
周炎见他绷了一整天的神色,终于有了点松动,忍不住问:“你老婆?”
沈擎铮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头顾啪嗒回朱瑾消息,随口道:“是玛丽,她到伦敦了,刚下飞机。”
沈擎铮发出去的消息,却因为时差石沉大海。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说不清的牵挂压下去,抬眼看周炎道:“待会我让家里的司机送你。”
周炎他今天只是来祭拜一下,他不过夜,吃完晚饭就走。
其实周炎可以不来的,他们是私交,周炎也从未真正踏进沈家的圈子。
他这次来主要是送朱瑶过来。
朱瑶从浴室出来时,水汽未散。
那一瞬间,沈擎铮甚至恍惚了一下,像是看见了自己的妻子。
他很快移开视线,揉了揉眉心:“朱瑶,你的纹身……能遮一下吗?”
朱瑶却不以为然,道:“我就说是贴的。等朱瑾以后自己来,也不难解释。”
她一边擦头发,一边坐下,抬眼看着两个男人:“我确认一下,我就是尽量拽,不说话,就行了?”
周炎点点头,“你就来一次,这样最不容易出错。”
朱瑶无所谓,虽然这是一种欺骗,反正她是帮自己的快要生产的妹妹,而不是在帮沈擎铮。这事也不是她发起的,朱瑾应该怪不到她身上。
她看向沈擎铮,非常废话地提醒道:“我妹妹既然跟你结婚了,以后不可能不来你们家。这件事,早晚会被她知道的。”
沈擎铮靠在椅背上,拳头抵着下巴,低声道:“我会找机会自己跟她解释。你什么都不要说。”
朱瑶却觉得他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她友善地提醒妹夫:“我真的建议你现在就说清楚。”她觉得沈擎铮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她再强调一次,“别以为她现在怀孕就不会怎样,纵使你的理由再怎么充分,任何女人遇到这种事都会生气。”
周炎不好插嘴,但也看着沈擎铮。
沈擎铮望着窗外灯火浮动的夜景,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还有半个月,她就要分娩了。我不想节外生枝。”
他转过身,看向面前两人:“也就明晚的答谢宴,吃完就散了,我要赶紧回伦敦。这次……你们两位多帮忙,帮我保密,等我过了这一关,孩子生下来,我自己会跟她说。”
周炎几乎没有犹豫地点了头,他这个朋友很少求人,这个忙他肯定会帮。而朱瑶在沈擎铮用朱瑾可能早产理由亲自游说她帮忙的时候,她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行吧。”她认命似的道,“你告诉我,朱瑾认识你们家哪些人吧……”
第二天清晨,沈擎铮牵着一个年轻女人,身侧跟着金兰,一同出现在沈家众人面前后,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朱瑶的身上停滞过。
在审视之前,是纯粹的震惊。
朱瑶戴着口罩,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连身西装裙,线条冷硬,几乎没有多余装饰。她站在那里,背脊笔直,气息疏离,就像沈擎铮对沈家人说的,她瞧不起沈家一般,像一块不容靠近的冷石。
直到她摘下口罩。
如果说她和金兰是年龄相仿的姐妹,几乎没有人会起疑。
若说这是沈擎铮的妻子,旁人只会恍惚:是不是太年轻了些。
在老宅前的灵堂旁,她与金兰一同跪下,低头叩拜。侧脸的轮廓、眉眼的弧度,在白幡与香烟缭绕中显得过分清晰——这当真是沈擎铮会喜欢上的漂亮女人。
陈太太终于忍不住,带着沈长春走了过来。
她盯着朱瑶,语气里仍带着难以置信:“朱小姐,上次寿宴的时候,你们已经结婚了?”
朱瑶按照沈擎铮说的,不管怎么样,她只是低头少说话,不解释,不主动交流,神情冷淡而克制,表达哀思就好了。
沈擎铮覆手而立地站在他太太身旁,只淡淡扫了陈太太一眼,目光便重新落回朱瑶身上监视。
直到管家领着朱瑶和金兰去换孝服,他才开口:“那时候还没结婚。”
“所以你们是先有了孩子才结婚?!”陈太太觉得荒诞可笑,连头都晃了圈,“你现在什么身份?还会被人用肚子要挟吗!”
她越说越激动:“我就说玛丽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带一个朋友去范老太太的寿宴!”
她转头看向不说话的沈擎铮,语气陡然一变,“所以连玛丽也知道?”
沈擎铮低眉看陈太太,语调始终冷静:“我早就说过,你们要关心,我很感谢,但我不需要。”
沈长春只觉得未婚先孕的女人是居心不良的,他严肃问:“这个姑娘家里是干什么的?”
“清白人家。”沈擎铮答得干脆,“不会给你带来任何污点。”
“我问的是这个吗!”沈长春压着怒意。
“那大伯想要什么答案?”沈擎铮一直觉得他们很奇怪,他反问,“我孩子都有了,难道因为她出身普通,就要我休妻另娶?天底下没有这种道理。”
操办法事的先生远远见这家几位当家的正好在一起,走过来低声提醒待会出殡的流程。
名门望族的体面,便在这一刻显露。几人自然止了话头,面色各异却都敛了情绪,转而听流程安排。
金兰毕竟不是沈擎铮的亲女儿,她只需要穿常服。她守在更衣室外,等朱瑶换好麻服出来,她的视线便直直落在朱瑶身上,没有移开。
朱瑶察觉,淡声问:“怎么?穿得不对?”
金兰耸了耸肩:“不知道。”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跟朱瑾姐……真的很像。”
朱瑶往回走,边道:“当然,我们是双胞胎。”
金兰忽然伸手拽住她,神色冷了下来:“我警告你,别以为你和朱瑾姐长得一模一样,就可以动不该有的心思。我会一直监督你的。”
朱瑶嗤笑一声,毫不掩饰厌烦:“那我也可以告诉你,我觉得男人恶心。”她甩开金兰的手,语气冷淡:“放心吧。”
回到老宅庭院里搭的道场,朱瑶尚未踏进主宅,便已经感受到沈家家势的厚重。
人群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甚至可以说有资格穿麻服的都不少,明明已经是第七天了,赶着最后一天前来吊唁的宾客仍是络绎不绝。
阵仗之大,若不是丧事真实发生,朱瑶几乎要以为自己误入了某个大型拍摄现场。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为什么沈擎铮宁可冒险要自己冒名顶替的风险,也不愿让朱瑾挺着肚子来到这里。这里给人压力巨大,哪一样都不适合一个即将分娩的孕妇。
金兰示意之下,沈擎铮很快注意到了朱瑶。他心里掠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当真是,女要俏,三分孝。
他只想着家里一堆老头老太中下一个是谁,能让他有机会看妻子穿一次麻服。
男人伸手,朱瑶便配合地走过去,牵住了他的手。
沈擎铮低声冷道:“待会我们会分开,你别乱说话。”
朱瑶抬眼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个男人谨慎得近乎多余。
她什么也没说,只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很快,出殡的时辰到了。
沈擎铮与沈长春站在最前方,引着沈家众人,对着老太太的棺木叩首行礼。灵堂里白幡低垂,木鱼声与诵经声一同回荡,节奏缓慢而冗长,像是刻意拖拽着人的神经。
金兰被安排在更靠后的末端,朱瑶此时以孙媳妇的身份,独自一人跪在温太太身侧。
她微微抬眼,看见沈擎铮的背影。肩背宽阔,脊骨挺直,像一堵天然的屏障,这就是自己妹妹依靠一生的男人。
朱瑶在美国生活多年,这双膝盖几乎从未真正跪过。诵经声又臭又长,香烟呛人,她只觉得腿麻得不像是自己的,呼吸都变得不顺畅。
温太太看她第N次用鼻子叹息,压低声音道:“小姑娘,没怎么跪过吧?”
朱瑶侧目看了她一眼,她记得沈擎铮叮嘱的不要乱说话,她也不想给亲妹妹留下任何可能被放大的话柄。
于是她连一声“嗯”都没给,只打起精神冷冷地目视前方,神情漠然。
温太太见她不搭腔,反倒像是被勾起了兴致,继续道:“上次在半山壹号,我就猜小叔子是跟你结婚。我姐非说我想多了。”她轻嗤一声:“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朱瑶这才意识到,跪在自己身旁的人,是沈擎铮大哥的遗孀。
她语气冷淡:“有什么好笑的?”
温太太慢悠悠道:“上次你要是直接说给我小叔子生过孩子了,我态度也能对你好一点,不至于被你平白赶出门。”她顿了顿,像是刻意留白,又补了一句:“我就没那个福分,给沈家生一儿半女。”
话还没说完,前排忽然起身又再度跪下。
朱瑶和温太太也只能跟着动作,可这几次起跪,并没让温太太闭嘴。她反而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一句接一句,语气里混杂着不甘与酸意。
“你现在多好啊。”
“生了孩子,老太太的遗产全都给了你。”
“我们一样是孙媳妇,可到底,生过孩子的就是金贵些。”
朱瑶终于忍不住,皱眉侧头看了她一眼。
这位大姐看着衣着得体、谈吐不俗,怎么一开口,左一句生孩子,右一句生孩子?
她是母猪吗?
生孩子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吗?
你不会生吗?
不生孩子,就不配活着了?
朱瑶是骂不出嘴的,她这暴脾气只会被男人一点就着。更何况现在,她用的是朱瑾的身份,她不好得罪妹妹的妯娌。
在她看来,朱瑾不过就是结了婚生了孩子,没什么大不了。即便刚才听律师宣读遗嘱后,她签下朱瑾的名字,也没有替朱瑾感受到半分一朝暴富的得意。
这家人,是有钱有势。但是,朱瑶忍不住开始担心朱瑾以后的日子。
棺木最终被抬往山中一处早已选定的地方。
在这个年代,还能讲究入土为安的,也就是这整个山头都是沈家的才能这么搞。朱瑶并没有跟着沈擎铮一起入山,而是跟着金兰站在陈太太身后,她只需要在客人过来打招呼的时候点头就可以了。
宾客离开都是找陈太太与沈家几位长辈寒暄,真正会走到朱瑶面前的,几乎全是沈家自己人。
他们问地无非都是——什么时候结婚的?孩子现在多大了?家里干什么的?做什么工作?
朱瑶一概不答。
不管对方说什么,就不说话,只是低头,听完,最后回一句“谢谢”。
这其实很不礼貌,好在不只是朱瑶一个人这么做,金兰也是这样。
金兰近乎像看囚犯一般,寸步不离朱瑶身边,谁叫她都不会离开。
这倒给人觉得,沈擎铮这个人,管得太严了。
只是这些人中,有个例外。
蔺舒怀,直接是冲着朱瑶来的。
男人们陆续离开后,朱瑶明显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
最后,那人还是走了过来,甚至将她拉到了一旁。
蔺舒怀一开口,语气很冲,带着明显的责怪:“你没带手机吗!我给你发消息,你怎么一直不回!”
朱瑶心头一震,下意识与金兰对视了一眼。
——完了——
作者有话说:文案中提到的狗血且土来了,这是沈某自己作的大死,虽然这个大死是非常多的前因迫不得已种下的果。
前文所有为了这个剧情铺垫了一大堆设定和情节,我终于可以收回了。[彩虹屁]我是不是很厉害(叉腰)
我对天发誓,不存在什么男主把姐姐当成妹妹上了的剧情,因为我已经写到提离婚那里了,所以你们不用担心那种剧情。
我只是狗血,不是傻了。
要大结局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