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他的丈夫,可是他没照顾好他。
眉头紧蹙,双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手背上隆起明显的青筋指尖因为过分用力而泛白,最后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皮肤里。他以为他已经做的很好了,可他还是受伤了。
如果今天早上,他没用玻璃杯喝水,就不会这样。
重度抑郁容纳不了任何的疏漏。这次是伤到他的脚,那下一次呢,又会是哪里。如果危及生命呢,他又该怎么办。
所以,绝对不能再有下次。
他沉着脸处理食材,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很快,像是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正在做一台复杂的手术。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一切被门外的人打断。
笃笃的敲门声将他从沉浸的状态唤醒,他动作一停,偏头隔着玻璃上的水雾看去,只见祝颂之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这会正抱着枕头,叫他的名字,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莫时放下手里的东西,洗了下手,草草擦干后,拧开厨房的门锁出去,不动声色地将身后的门关上,用身体挡住他看向里面的视线,神色缓下来,“等我一会,马上就好了。”
祝颂之看着他没说话,抿着唇,脸色有点差。
“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莫时抚上他的脖颈。
祝颂之摇摇头,“你看上去很不开心。”
暖意涌上心头,莫时的眉头舒展开来,就着这个姿势,用拇指蹭了蹭他的脸颊,“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祝颂之看了他一会,偏过头不让他碰,抱着枕头走掉了。
莫时看着他的背影,刚想转身却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大步追了上去,抓住他的手腕,跟他面对面,“颂之?”
祝颂之挣开他的手,没有抬头看他,不说话。
莫时拿这样的他没办法,只能牵着他的手,顺势坐在旁边的茶几上,让自己的位置变低,抬眼看着他,放缓声音。
“我错了,别生气,好不好?”
祝颂之看着这样的莫时,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既没办法继续强硬下去,也没办法就这样作罢。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觉得委屈至极,只能蹲下身,抱着膝盖,把脑袋埋进去,肩膀一耸一耸的,阵阵抽泣。
莫时见状,也跟着蹲下身,将手放在他耸动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别难过,有什么事,跟我说说,好吗?”
祝颂之没抬头,只是一个劲地抽气,眼泪根本止不住,声音从湿润的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含混不清。
“对不起,我知道我很糟糕,我的情绪很糟糕,我,没办法控制住自己,我知道,你已经在我身上花了很长时间,希望见到我好起来的样子,我不想辜负你,但是事实就是不行,我就是没有办法,我没办法,放弃我吧,好不好,求你了”
莫时安静地看了他一会,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强硬地把他从他自己编造的牢笼里拉出来。
新鲜的空气涌进来,阴暗被光亮驱散。
祝颂之像只失去保护壳的蜗牛,强烈的不安感立刻将他笼罩,他挣扎着去推他的手,尖叫道,“别碰我!!”
莫时充耳不闻,绷着脸将他按进了自己怀里,任他怎么挣扎都不松手,直到他累了,没力气了,才缓缓替他顺背。
“你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这么无底线的包容我。你不能像别人一样,受不了我,然后,彻底离开我吗?”眼泪将衣领沾湿,祝颂之埋在莫时的颈窝里,断断续续地开口。
“你知道我做不到。”语气平和,沉稳有力,整个人看上去理智又冷静。可他却只有失控和疯狂,这实在是太糟糕了。
莫时知道,抑郁症患者情绪波动大,但是这一切总不能是无缘无故的,祝颂之肯定是看到了什么。“为什么突然这样?”
“你不怪我,”祝颂之扯了扯嘴角,眼泪落了下来,朦胧的视线中,他看到了莫时结实的后背,指尖微微蜷缩,犹豫了一下,最终将抬起的手放下,没有搭上去,“忽然发疯?”
莫时揉了揉他的后颈,“我爱你,颂之,会好的。”
祝颂之不说话了,安静地掉眼泪,窗外呼呼的风雪声愈加明显,“莫时,我其实,很早就醒了,一直在厨房门口。”
莫时怔住,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什么,却没有说,只是轻声哄人,“怪我没早点发现你?我错了,下次不会了。”
祝颂之没让他含混过去,想推开他却没力气,只能任由他继续抱着,开口的时候声音虚弱,却很认真,“你为了我,把家里所有的尖锐物品都收集起来上锁,不累吗?”
原来他什么都看见了。莫时的心沉了下去,下意识想要开口替自己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该说什么呢,说他其实并不是不信任他么,但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没办法承担再次失去他的风险。
“心情不好,是不是因为我。”祝颂之问。
莫时愣住,抬眼看向他,没有说话。
“因为我早上在你面前受伤了,”没给他回答的时间,祝颂之继续道,“所以你很自责,觉得你没有照顾好我,对吗?”
莫时的心跳停了一拍,他没想到祝颂之猜得这么准。
“可是,世界上不会有人比你更爱我了,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苛刻。”祝颂之松开他说,“我不想你为我难过。”
莫时垂下眼睫,沉默良久,“对不起,是我的错。”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最该说的是我,”泪水从泛红的眼眶掉下来,落到莫时的手背上,温热湿润,祝颂之道,“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这么累,一想到之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时候我就没办法接受。果然,你跟我在一起,只有数不尽的痛苦。”
莫时为他做的不止这件,为他难过的也不止这件。
但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知道莫时在为他努力,所以他也想为他做出改变,甚至会骗自己,病情已经好了很多了,以后会越来越好。
可事实是,他依旧原地踏步,不断反复,无尽的焦虑将他撕碎,这种感觉真的很糟糕,他不想辜负他的期待。
但他没有办法,他真的没有办法。
莫时安静地看着他,眼睛都忘了眨,心脏阵阵抽痛。
“我知道你对我很好,但是我就是没办法好起来,也没办法让你幸福。”祝颂之推开他的手,“你走吧。我不想害你。”
莫时拉住他的手,“可你怎么知道你不能给我幸福。”
“别用这些说辞来搪塞我,我听腻了。还有,别再跟我说以后会好的这种话了,我不信。”祝颂之哭着推开他的手。
“你说我可以随时回去住的,我今晚就要回。”
“你不能剥夺我做选择的权利。”莫时一字一句说。
祝颂之忍着眼眶的酸胀,扯了扯唇角说,“你跟我这种脑子有病的讲什么道理,我说过了,我就是精神不正常,就是”
莫时站起来,声音沉了下去,打断道,“祝颂之。”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全名。
祝颂之心尖一跳,脑子变得一片空白,没说完的话再也说不出口,连呼吸都放轻了,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
天然的身高优势,再加上少有的冷脸,让他看起来很有压迫感。莫时俯身凑近,气息打在他的颈侧。
“再说一句,我就把你关起来。”
第27章 不灭希望
祝颂之被他这样吓到了, 站在原地不敢出声,垂在身侧的手将衣服攥紧,抓出明显的褶皱来。肩膀往里扣, 身体紧绷着, 微微发抖。心跳如擂鼓,呼吸也跟着变得不畅。
他知道,莫时生气了。这是他第一次对他生气。
要骂他吗,还是对他动手。反正他这条命是被莫时救回来的, 他对他做什么,他都心甘情愿。这么想着,他脸上甚至带上了点决绝的表情。好似挨过这顿就能彻底解脱一样。
莫时怔住,他在怕他。
原本打算, 永远对祝颂之温和下去,可是他发现不行, 他得像现在这样适当强硬,不然根本抵不住他的推开。
可是为什么,见到他这样, 他忽然间就不想这么做了。
沉默在屋子里发酵,连空气都变得凝固。
祝颂之等了很久,却什么都没有等到。尖锐的耳鸣声再次将他包围, 快要将他的脆弱的耳膜给戳出血。
[没有你他才会幸福]
[你是他的拖累]
[你不值得这份爱]
[他应该跟更好的人在一起]
[不要再让他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一行行粗体黑字在他脑中排开,像是字幕一样, 忽然出现又很快消失,不断地重复, 将理智侵占,将耐心耗尽。
祝颂之忍着剧痛开口,语速极快。
“如果你受不了我, 随时可以跟我离婚,不离也行,如果你遇到了喜欢的人,你可以跟他在一起,我没有意见。”
莫时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我有意见。”
祝颂之怔住,抬眼看向他。
“别的都可以商量,这个不行。”莫时态度强硬。
灰蓝色的眼睛像是蒙了层雾,看上去像快要下雨的云。祝颂之缓缓开口,无力到快听不清声音,“为什么呢。”
莫时蹙眉,一时之间没有给出回答。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对我这么执着,莫时,我好累啊,我们分开吧,好不好,求你了。”祝颂之有点自暴自弃。
莫时蹙眉,心脏酸软一片,像泛滥的江水。
“对不起,颂之,我刚刚语气太过了,下次不会了,别提分开,好不好。”莫时服了软,试探性去牵他垂在身侧的手。
说来奇怪,明明刚刚占上风的人是莫时,可现在却像是他捏住了他的软肋一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
祝颂之垂眼,吸了吸鼻子,终究没动作,任他拉近。
莫时把他拉进怀里,“我喜欢你很久了。”
祝颂之顿住,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刚刚的问题。
“骗人。”祝颂之没用多大力气去推他。
莫时握住他的手,“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什么机会。”祝颂之抬眼问他,湿漉漉的。
“照顾你一辈子的机会。”莫时说。
祝颂之想说他根本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但看到他眼睛的那一刻,又生生止住了话头,别开视线,算是一种默许。
不知道是私心的不舍,还是别的什么。
看他不抗拒,莫时往后坐到沙发上,把人带到自己岔开的腿间,轻轻摩挲着他的指尖,将声音放缓,耐心跟他讲道理。
“颂之,你说我对自己苛刻,可是你对自己呢。”
祝颂之慢半拍地对上他的双眸。
“我知道,你现在的压力很大,害怕自己没办法变好会拖累我,所以你特别着急,甚至希望这么多年都没治好的病能在十天半个月内痊愈。”
“可是颂之,这怎么可能呢,你对自己的耐心甚至还没有我对你的耐心多。做什么事都是不能急于求成的,要慢慢来,这是生命的自然规律。”
“听话,别给自己这么大压力。”
祝颂之的脑子像是被浆糊给糊住了,听得见却听不懂。
莫时敏锐地捕捉到这点,无奈地摇头。这换做是别人,语重心长地说了这么一大堆,却换来对方的听不懂,必然会失去耐心。但他不一样,他只会觉得,没关系,多说几次就好了。
“别比我还早放弃自己,好吗?”
祝颂之缓慢地眨了眨眼,点了头。
“好了,不闹了,”莫时站起来,俯身很轻地吻了下他的额头,“厨房的东西要糊了,跟我进去试试好不好吃,好不好?”
温和的语气像春夏时节河畔旁的微风,吹的周围的芦苇轻荡,水光潋滟。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先一步说了好。
祝颂之看着莫时,忽然间想。
好像无论他做了什么,他都不会走。
莫时牵起他的手,往厨房去。
祝颂之反应迟钝,亦步亦趋地跟着莫时身后,低着头,愣愣地看着地上的木板,心里在做等量代换。
不会走,代表推不开。
既然是推不开的,那就不要推了。
这么想着,他抬眸,看着莫时的侧脸。从额角的碎发,温和的眉毛,细密的睫毛,到乌黑的眼睛,顺着笔直的鼻梁往下看,在上面的痣上停留了一会,最后落到薄薄的嘴唇上。
察觉到这道视线,莫时问,“怎么了?”
祝颂之停下脚步,像做错事的小孩,低下头不敢看他,紧紧地抿着唇,背在身后手无意识地纠缠在一起,过了好一会才缓缓开口,声音很小很轻,却很认真,“对不起。”
莫时怔住,“怎么忽然跟我说这个?”
心跳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压过了耳鸣声,他终于重新获得身体的掌控权,能凭自己的意志行事。他顿悟的太晚,在此之前已经做了太多让他难过的事,所以他要尽己所能地补偿他。
祝颂之鼓起勇气,闭上眼,主动环住了他的腰。
莫时一怔,过了一会才说,“在哄我?”
祝颂之没否认,很小声地开口,“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我什么时候生过你气,颂之。”莫时搂着他说。
祝颂之怔住,抬眸对上他的视线,“真的吗?”
“我以为我的心跳已经告诉你答案了。”
祝颂之不说话了,指尖无意识收紧,心跳更快了。
莫时没再逗他,语气认真起来,“颂之。”
“嗯?”祝颂之很轻地应。
“别再说自己不好了。”莫时说。
但他就是很不好。祝颂之没说出来。
原本煮了热红酒,但经过这么一闹腾,估计不能喝了。
莫时将锅盖打开,阵阵热气冒出。祝颂之往里面看去,被扑面而来的焦糊味呛了下,转过去一个劲猛咳。
莫时挡在他面前,“没事吧?往后退点。”
祝颂之听话地照做,在他身后探头,只见里面的液体几乎干了,角落的苹果和橙子被煮得发黑,皱缩成一团。
再怎么说,这也是因为他,祝颂之有点心虚,拿起一旁的勺子,却在碰到勺柄的时候愣了一下,这是橡胶质地的。
莫时留意到他的停顿,以为他不开心了,刚想开口解释些什么,就听到祝颂之说,“没关系,我没有不高兴。”
悬着的心放了下去,眉头也跟着松开。等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祝颂之已经用这个勺子舀了红酒送进口中了。不出意料的,他被苦得皱起了眉,将舌头伸出来,一个劲地用手扇风。
莫时笑了,将锅里的东西倒掉,开了水龙头,“这个不能喝了,我重新煮一锅,这里烟大,去外面等我,好不好?”
“不,”祝颂之摇摇头,“我要在这里。”
莫时将锅洗好,不动声色地挡住他看刀的视线,将水果洗了切好,整齐地码在锅底,“这里不用帮忙,听话。”
“可是我想看你。”祝颂之靠在台面上,直白道。
莫时开了瓶红酒,液体汩汩地往锅里倒,听到这句话,动作一顿,回头看去,只见祝颂之不知道什么将那柄橡胶勺子含入口中,嘴唇张合的间隙,他隐约看到他的舌头卷过凹面,在上面留下湿润的痕迹,齿尖没入其中,甚至能听到滋滋水声。
祝颂之不知道他怎么了,忽然就跟被施了法一样,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将勺子从口中拿出来,带着轻微的银丝,很快断掉,嘴唇变得红润,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闪闪发光。
“酒瓶空了。”祝颂之提醒道。
莫时回过神来,将空酒瓶放到一边,指尖收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清了清嗓,再开口的时候有点哑,“听话。”
祝颂之不明所以,但是照做,点点头,转身出去。
“等等。”莫时将锅盖合上,叫住他。
祝颂之停下脚步,“怎么了?”
“勺子给我,”莫时道,“别带出去。”
祝颂之怔住,给他了,“为什么?”
“等会吃东西要用。”莫时接过勺子,上面还残存着祝颂之的温度,打开水龙头,盯着这抹属于他的水光被冲掉。
祝颂之靠在冰箱旁,“专用勺吗?可是只有小孩这样。”
“你不是小孩吗?”莫时打火,低头调了下大小。
祝颂之不说话了,抱着手臂,看上去不太高兴。
“我陪你一起用,”莫时将勺子放回原位,“好吗?”
祝颂之点头,眼睛亮了一瞬。
莫时顿住,那点光亮像是划过夜空中的流星,微小短暂,转瞬即逝,却在他心上留下一道久久不消的尾迹。
这一刻,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不再黯淡,而是变成了浩瀚宇宙中会发光的恒星,很亮,像是带着永不熄灭的希望。
第28章 回家的路
晚饭过后, 祝颂之贪杯,喝了很多红酒,原本白皙的脸颊变得红红的, 非要拉着莫时到户外去, 说是要堆雪人。
难得见他主动说要做什么,莫时自然答应了。
祝颂之很高兴,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毛衣就要推门出去。
莫时无奈将人拽了回来,仔细地给他穿戴好保暖的衣物鞋袜, 这才牵着人的手出门。
沉沉夜色里,斜斜地飘着雪。喝醉的祝颂之很安静,莫时也不说话,默默地陪着他, 迎着寒风,一步步往前走。
不知不觉, 两人走到了特罗姆瑟路德教堂。
路上的积雪被车辆压出深深浅浅的痕迹,道路两旁的钠灯将这片地方照得暖黄,晕得周围的积雪毛茸茸的, 似是能将寒冬的冰意化去。树木排布的稀疏,散落在雪地里,看上去孤零零的, 向夜空探出漆黑的枯枝,朝地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附近几乎见不到什么人, 透着种孤寂感。
这座庄严的教堂安静地矗立在雪地里,没有繁复华丽的装饰, 只有简洁干净的朴素,跟周围的环境相互呼应。
坚实的木质主体修长,被涂上明亮的黄色, 配上错落有致的哥特式尖拱窗,在单调的雪白中显得格外醒目。
钟楼从西端拔起,线条利落干脆,形成棱角分明的深绿四面坡,收束于顶端的尖顶,上面立着金属制的风向标。即使是微醺的状态,祝颂之的目光依旧习惯性地尖顶的最上方。
莫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怎么了?”
醉意让他的大脑不太清醒,长久的观测习惯让他下意识跟他汇报当前的天气情况,语速很慢,却很认真,“现在是持续性西南风,风速五级,层积云增厚,预计今晚雪势变大。”
莫时觉得他可爱,笑了,“知道了,小观测员。”
小观测员带着他到雪地里堆雪人。只见祝颂之蹲下身,奶白色的针织帽一晃一晃的,专注地用手心将地上的雪收拢,时不时在上面拍两下再继续堆,好让他的基底更坚固。
莫时到他身边蹲下,替他把掉在雪地里的围巾连起来,绕到他的脖颈上,再帮他把周围的雪捧过来,放到他旁边。
祝颂之的注意力很集中,全程盯着他的小雪人,都没注意到莫时在身边,直到雪不够了想去重新找的时候,看到脚边的堆着的积雪小山,才发现原来莫时一直在默默地帮他。
留意到他的视线,莫时停下动作,“怎么了,需要什么?”
祝颂之向来是个怕麻烦别人的人,能自己解决的问题,绝对不会开口,但此刻,也许出于是骨子里的依赖和信任,他开口了。“树枝,石头,”他掰着手指,认真数,“还有胡萝卜。”
莫时听完,点头,“好,在这里等会,我一会回来。”
祝颂之今天穿是白色毛呢,戴着莱克茵蓝围巾,像是停在雪地里的深蓝蝴蝶,孤独,脆弱,美丽,引人注目。
“嘿,看这个雪人,真酷!”
陌生的声音闯入耳畔,祝颂之的动作顿住,抬头,只见一位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站在离他不远的距离说。大概是看他看过来了,男人礼貌询问,“我能在这里看看吗?”
祝颂之对陌生人的目光很不适应,但他不懂得拒绝,也不想放弃这个即将堆好的雪人,换做以前,他大概会闷声继续堆下去,或者实在受不了就离开,但他现在下意识找莫时。
目光在空旷的雪地里搜寻,却找不到灰色的踪迹,眉头不自觉皱紧,指甲掐入掌心,内心变得无比焦灼。
男人注意到他的动作,“需要我帮助吗?”
还没回答,便被熟悉的雪松味笼罩。
只见莫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后,以一种半包围的姿势将他搂在怀里,替他拒绝了那位先生,“不用,我爱人习惯自己堆。”
男人见状,点点头,道了声抱歉,而后离去。
“没事吧?”莫时关切地问。
祝颂之摇摇头,继续堆雪人。
雪粒顺着垂下的手腕溜入柔软的手套里,被温热的皮肤融成水。祝颂之被冰了下,手指蜷缩起来,打算忍忍就过去了。
可莫时却察觉到了这点,替他将手套脱下,用衣服将被沾湿的手心擦干,而后将自己的手套脱下,仔细地替他戴上。
祝颂之安静地看着,心里泛起阵说不清的滋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已经接受不了莫时不在他身边了。
留意到他的视线,莫时道,“怎么了?”
祝颂之摇摇头,转移话题,“你在哪里找到的胡萝卜?”
“意外发现了松鼠的过冬存粮。”莫时笑说,眼睛弯起来。
祝颂之眼睛睁大了,半信半疑,“真的吗?”
“假的。”莫时将手机的点单界面给他看。
祝颂之怔住,“你买了这么多。”
“用不完的拿回家煲汤。”莫时说。
祝颂之有些惊讶,“你还会这个?”
“留学的时候吃得太差,不得不学了点,”莫时说,“明天晚上给你做玉米胡萝卜排骨汤好不好?”
祝颂之已经好久没尝到家乡的味道了,心底生出几分期待来,像有只小百灵鸟在跳舞。
他点点头,应了声好,拉过他那只带了手套的手,放在雪堆上,这是个邀请参与的信号。
莫时的眼底带上了些许不易被察觉到的笑意,替祝颂之将围巾往上拉了点。带着寒意的指尖不经意擦过温软的脸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连带着心脏也跟着微微颤动。
两人一起的效率比一个人高得多。祝颂之负责给雪人简单塑形,莫时负责仔细调整,原本看上去有点歪歪扭扭、摇摇欲坠的雪人被扶正,看上去抵得住深冬的寒风。
祝颂之小步挪到那堆材料旁,精挑细选两根差不多长的枯枝,给雪人做手臂。
莫时挑了两颗圆溜光滑的石头,放在手心里,递给他,“这个用来做眼睛?”
祝颂之低头,认真地评估了一下,点了头。
不知道怎么的,他忽然想到了莫时的黑眸。
那比世界上任何一种宝石都好看。
祝颂之将胡萝卜掰成两半,俯下身,刚想抬手,便见到莫时也跟着站起来,适时地伸出手,稳稳地替他扶住了雪人的圆脑袋,还将他手中另外一半没用的胡萝卜接了过去,放进大衣的口袋里,动作自然。
没说话,祝颂之小心地将手中的半截胡萝卜转了进去,听见轻微的沙沙声,伴着些许雪粒掉落。
寒风簌簌,将他们大衣的衣角掀起,猎猎作响。
做完这一切,祝颂之站直身子,却总觉得还缺点什么,过了一会,开始解自己的围巾,可他才刚有动作,余光便瞥见莫时已经将身上的灰色围巾解下来了,仔细地替雪人围上。
针织布料上沾上了点点雪白。
可莫时却似浑然不觉,耐心地替雪人整理围巾。
“为什么要替它围围巾?”祝颂之问,是装饰用吗。
莫时注视着他的眼睛,“它会冷。”
雪人怎么会冷,祝颂之无法理解,但他没有问出来。
垂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他想到了初雪那天,他在咖啡馆里做的那个梦,莫时跟那个男人很像。也许,等到冰雪消融的那天,雪人也会长出属于人类的,温热的手臂吧。
因为抑郁症的关系,祝颂之的精力一直不大好,堆个雪人就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了。望着空旷的街头,他忽然觉得有点沮丧,好远,不想走回去,好累,不如在这里待一晚上。他什么都没说,可是莫时却像是有读心术,总能猜中他需要什么。
只见莫时背对他,蹲下身来,“我背你回去,好不好?”
这段路不算短,祝颂之不想莫时这么累,“我自己走。”
“可是我的围巾给雪人戴了,”莫时回头,“我冷。”
祝颂之犹豫了一下,最后缓慢地搂上了他的脖颈。
莫时托着他的大腿,稳当地站起来,“抱紧点。”
说着,把他往上掂了些。
祝颂之的呼吸一颤,心跳加速,收紧了手臂。
灼热呼吸打在颈侧,莫时的指尖更深地陷入他的腿根。
祝颂之小幅度地咽了下口水,耳根变得有点烫,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被人背,有点不习惯。所以他没把整个人都贴上去,而是稍稍僵着背,保留了点空间。
莫时留意到了,却没说什么,只是踏着黑色柏油路上的薄雪,缓步往回走。
夜深了,周围几乎见不到人,很安静,只能听到很轻的风雪声,沙沙的很助眠。莫时的步伐很稳,速度很慢,淡淡的雪松味萦绕上他鼻尖,不知不觉催生出几分困意来。
祝颂之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缓慢地趴了上去,宽大的肩膀让他觉得很有安全感,脑袋蹭了蹭,埋进颈窝里。
像是只长期暴露在冰天雪地里,无家可归的小猫。
终于找到充满爱的,温暖的家。
雪花飘落到莫时的肩头,也落到祝颂之身上。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着,斜斜地印在路上。
好像这样慢慢走,就能走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下本伦敦冬令时破镜重圆《冬令时》求收藏!
植物艺术师受x生物科技创始人攻
澳大利亚东十区墨尔本,跟伦敦冬令时相差11小时,夏令时相差10小时。哪怕是分了手,受也没有一天忘记过。
十一月份,墨尔本街头的蓝花楹进入盛花期,明艳的美丽快要将整座城市覆盖,却唯独让他隐隐作痛。
他不会忘记,五年前,蓝花楹树下的初吻。
但是现在想这些都已经没有用了,过去这么久了,除了他不会再有人困在回忆里了。
在蓝樱花盛开的月底,公司做出派他去伦敦交流学习的决定。但愿不会遇见他,他在心里默默祈祷。
但是世事好像总是不如人愿。
又是一年冬令时,伦敦的天黑的很快,潮湿多雨。整个世界都灰蒙蒙的,路上的行人总是裹着灰色的大衣,行色匆匆。
他不会想到他回伦敦的第1个项目的合作方就是他。
“什么时候回的伦敦?”
“这好像跟你没什么关系吧。”
攻用指尖一下下点着甲方的签名处,挑眉。
受没有办法,下意识舔了舔干燥的唇,“昨天。”
留意到他的动作,攻给他递来瓶矿泉水。
“需要我帮你打开吗。”
记忆开始回溯,受不可避免的想到,五年前,他被他抵到墙上,吻到连水都打不开的时候。
“像以前一样。”
2025.11.20
第29章 软烂番茄
格林纳街, 48号。
祝颂之身体不好,莫时把他背回去之后,哄他起来喝了碗姜汤才让他重新睡回去。祝颂之不大喜欢姜味, 但是实在是太困, 不喝不许睡,这才就着莫时的手,囫囵咽下去。
看他喝完了,莫时给他喂了点温水, 冲掉口中的姜味,再俯身替他掖好被子,看着他熟睡的侧脸,稍微安下心来。今晚喝了点红酒, 又有一段时间的户外活动,应该能睡个好觉。
如他所料, 祝颂之今晚睡得很沉,一觉到天亮,几乎没做梦, 中途一次都没有醒过,这对他来说,堪称百年难得一遇。
祝颂之睁开眼睛的时候, 莫时还睡着,应该是昨晚看资料看得很晚。住院的时候他就发现了, 他习惯把前沿医学文献当睡前读物看。他不想吵醒他,小心翼翼地下床, 出了门。
他穿上毛绒拖鞋,决定给辛苦的莫医生做早餐。
打开冰箱,只见里面整齐地摆着各类食材, 冷冻层存放肉类,保鲜层存放蔬菜水果,牛奶鸡蛋,以及各种调料等。
做个三明治吧,简单方便,营养齐全。他把鸡蛋、生菜、番茄、火腿、面包拿出来,在操作台上一字排开。
什么都准备好了,却发现没有刀。记忆回溯,刀被莫时锁起来了,就在上面的柜子里。可是他不知道钥匙在哪。
他有点沮丧,不知道拿它们怎么办-
房间里。
莫时翻了个身,下意识去抱身边的人,却意外搂了个空。几乎是瞬间,他就清醒了,眼睛睁得极大。不该睡这么沉的。
这么想着,他立刻下床,大步往外走,掀起一阵风。
洗手间,客厅,书房,阳台,厨房,都没有。
脑中的弦绷紧了,心脏不安地跳动,不会出什么事了吧。脑中不自觉出现一些糟糕的场景,越想越可怕。
也许是像上次一样晕倒在户外,或者是偷偷吃了很多安眠药,又或者是满手都是血地躺在地上,还或者是被人欺负了。
无论是哪种他都接受不了。
他应该给家门上锁的,只有他能打开。
不,不对,下次应该给卧室上锁。
就在他绷着额头去拿玄关上的钥匙时,他忽然听到厨房传来很轻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掉落在地,闷闷的。
他顿住脚步,放下钥匙,小心翼翼地往那走。
厨房透着一条缝,走近几步,眯着眼睛仔细看去,只见角落里蹲着个白团子,小小一个,跟汤圆似的,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他放轻脚步走去,却忽然见他站了起来。
薄薄的衣服将分明的锁骨形状勾勒出来,逆着光。
莫时的心软了下去,焦躁也被抚平-
祝颂之对着食材发愁,站在原地思考了很久,不用刀可以怎么做,但他找不出答案,又觉得有点累,干脆蹲了下来。
日光灯洒在他身上,他跟小蘑菇似的,在地上画圈。
像番茄这种,强行掰开,应该也不是不行,但是就是会有点丑,卖相很难看。火腿是一大块的长方体,很硬,弄不开。
或者,不加火腿,找找有没有培根或者三文鱼。
番茄没放稳,顺着面包的包装袋往下滑,咚的一声。
祝颂之的注意力被它吸引,伸手将它捡起。
腿有点麻,他从地上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扶住了面前的大理石台面。还没缓过来,便感觉身后有人走近。
没来得及回头,就被拥入怀中。
身后的人没出声,可他却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脊背绷得很直,手臂也收得很紧,脑袋深深地埋进了他的颈窝。
“莫时?”祝颂之犹豫着开口,偏过头去。
莫时安静了好一会,等眼中的不安和焦躁褪去,才用带着点哑意的嗓音开口,“怎么自己起来了,饿了吗?”
“你怎么了?”祝颂之皱起眉。
“没事,”莫时抱着他说,“就是想你了。”
看他这样,祝颂之大概猜到了什么,在他怀里转身,试探性地伸出手,主动抱住他,“这样你会好一点吗?”
莫时收紧手臂,答非所问,“别离开我好不好?”
祝颂之怔住,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好吗,可他不想骗他。不是真心的话,他说不出口。他们现在感情无论有多好,也一定会在未来的某天分开的。
因为他知道,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长久的。
其实时至今日,他依旧没有放弃自己的自尽计划。冰封的寒意不会被一时的暖意所融化,松动一点已经是极限。
或早或晚,他一定是要离开他的。
他不否认这段时间有莫时在身边过的很好。但以后呢。莫时现在是透支假期在陪他。但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他太依赖莫时了,接受不了一分一秒的离别。所以他敢肯定,只要莫时不在他身边,他会比原先痛苦千倍百倍。
他不愿意让莫时两难,也不想成为莫时这棵常青树上的寄生虫,蚕食他的生命。人不能这么自私。爱应该放手。
这是他为自己选择爱他而设的代价。
“番茄好像摔坏了。”祝颂之盯着陷入果肉的指尖说。
莫时松开他,机械地将被捏烂的番茄从他手中拿出,放到垃圾袋里,打开温水,替他洗手,“嗯,我来做吧。”
祝颂之盯着两人交叠的手指,没说话。
吃过早餐后,祝颂之又犯困了,想在沙发上打个盹,却被莫时拉了起来,说要去逛超市,为明天的圣诞节做采购。
即使心里不愿,也被某人软磨硬泡地带出了门。
超市离家不远,莫时揣着他的手,慢慢往前走,时不时跟他说说话,祝颂之的话不算多,但也会点头应。
十几分钟后,两人到达超市门口。
沉闷的车轮声和细碎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夹杂着舒缓的圣诞颂歌,柑橘肉桂、丁香杏仁的香甜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人不算少,都在为圣诞大餐做最后准备。
大多数都是家庭出行,大人推着车,对着清单,嘴里念叨着什么,孩子则跑在前面,叽叽喳喳地往车里装糖果。
有的孩子拿了太多糖,大人便在他们去拿新的糖时,偷偷将里面的糖放回原位,等他回来,若无其事地往前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孩子也没察觉什么,估计到家就要哭鼻子了。
“喜欢小孩?”莫时搂着他的腰,偏头问。
祝颂之没多想,点头,“嗯。”
莫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可惜了。”
祝颂之怔住,抬眸望去,才发现他眼中某种意味明显。后知后觉地从脖颈红到耳根,俨然一副再不想跟他搭话的样子。
莫时觉得他可爱,凑过去哄人,“我错了,颂之。”
“”祝颂之不想跟这种知错不改的人说话。
超市下午一点关门,这会货架上的东西已经变得稀疏。
两人从果蔬区逛到生鲜区。
莫时从架子上拿了风干腌渍羊肋排和烤猪腹肉放进购物车里,又到旁边拿了点芜菁甘蓝泥和香肠肉丸等做配菜。
祝颂之则全程盯着旁边的糖果区,一动不动。
莫时留意到,“去拿吧,我不会偷偷塞回去的。”
“我没说。”祝颂之抓着购物车道。
莫时挑眉,直接替他拿了他看了很久的巧克力和糖果,顺带拿了几款他觉得他可能喜欢的,一并放进了购物车。
购物车瞬间被琳琅满目的甜品塞满,五彩缤纷。祝颂之有点开心,却看向他说,“别买这么多,吃不完的。”
“没关系,那就给同事分点。”莫时说。
祝颂之没再反对,心中雀跃再起。
一群小孩朝这边跑来,莫时眼疾手快地护住了他,祝颂之被拉到墙边,抬眼时,莫时已成为他与外界之间的壁垒。
心中暖意涌起,攥住袖子的指尖收紧。
“没事吧?”莫时关切地问,“有没有伤到?”
祝颂之摇摇头,亦步亦趋地跟他去结账,周围的一切繁华都看不见,只剩下眼前的那片带有白色驯鹿图案的深蓝毛衣。
一直到回到家,他也没能从那份心跳过速中缓过来。没像往常一样待在客厅无所事事,而是跟着莫时一块钻进厨房。
莫时没赶他,将蔬菜放进水槽,“饿了吗?”
祝颂之摇摇头,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移不开目光。
“那你去拿张椅子来坐,书房里有把折叠的。”莫时熟练地将玉米和胡萝卜切段,小心地放进还未煮开的水里。
祝颂之原本懒得去,但想到自己不去,莫时就会去,纠结之下还是将椅子搬了过来,坐下,安静地看他做饭。
莫时忙着做晚餐,一时之间没留意到他,刚想让他帮忙递个东西,一回头却发现他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无奈笑笑。
算了,今天都出去这么久了,睡会就睡会吧。
他把身上的大衣脱下,小心地盖到他身上,没过肩颈,只见得到眼睛和鼻子。他将垂下的碎发撩起,吻了他一下。
祝颂之动了下,但是没醒,睡得更熟。
等祝颂之再次醒来的时候,莫时这边刚好结束。
见他睁开眼睛,莫时将已经做好的一盘大米布丁端到他面前,蹲下身说,“颂之,醒了?先吃个甜点垫垫肚子。”
奶白色的布丁表面细腻嫩滑,泛着些许光泽,表面上还带着刚烤好的奶皮,微微鼓起,金黄酥脆,散发着诱人香味。
祝颂之咽了下口水,挑了个好看的,挖了勺放进口中。顺滑浓稠的口感瞬间将他融化,奶味浓郁,甜意也恰到好处。
莫时用拇指替他将唇边沾上的白抹去,“好吃吗?”
祝颂之点点头,真诚说,“你好厉害。我做的很难吃。”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莫时笑了。
下一刻,祝颂之咬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微微皱眉,用齿尖咬了下去,嘎嘣一声,杏仁的味道在口中溢开。
这时,莫时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根竹签,塞进他手心,上面插着个精致的糖猪。透亮的琥珀色中带上了点琉璃金光,像是凝固的蜜糖。通体圆润,四肢短小,尾巴卷曲,模样可爱。
“你知道吗,听说吃到杏仁的人。”
“会拥有一整年的爱和好运。”
第30章 爱神降临
圣诞节当天, 祝颂之睡到自然醒,起来就发现,家里变了个样子。窗户上贴了七彩的圣诞贴纸, 下面用粗体写着Merry Christmas。
走出房门, 发现门上挂着个精致的圣诞花环,上面点缀着金银亮面装饰球和仿真红果松果。
素净的餐桌铺上了红绿相间的新桌布,还摆着几根正在燃烧的红蜡烛。滚烫的蜡油缓缓往下,落到金属烛台上。
客厅的角落里, 还摆了一棵挂满五颜六色灯带的小型圣诞树,最顶上鹅黄色星星闪闪发光,最底下则摆着圣诞老人和雪人玩偶,旁边还有很多礼物盒。
还没来得及将装饰看尽, 便感觉被人从身后拥入怀中,不用回头也能叫出名字。
他自然地往后靠了些, 将自身的重量压到他身上,微微偏头,薄唇蹭过脖颈, “你什么时候做的?”
“你昨晚睡着之后。”莫时在他颈窝里蹭了蹭。
祝颂之回忆了一下,他昨晚喝了点热红酒,九点多就睡着了, “怎么不叫我和你一起?”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快些。
“想看你惊喜的样子,”莫时道, “很可爱,小猫。”
祝颂之不知道可爱在哪里, 只能归结为一种爱情滤镜,不纠结于这个,“那你几点睡的, 很晚吗?”
“十二点。”莫时面不改色地说。
大概是与生俱来的敏感,祝颂之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心虚,将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拿开,回头道,“说谎。”
“没关系,我的鼻子不会变长。”莫时笑说。
祝颂之无奈道,“要早点睡觉。”
“嗯,知道了,”莫时凑近几分,灼热气息打在他的耳廓,将白皙染红,压低声音,“颂之,你现在很像在管丈夫。”
“”没见过有人能得寸进尺成这样的。
祝颂之压下脸红心跳,转移话题,“今天吃什么?”
“早上吃面包卷,中午吃昨晚没吃完的羊排。”莫时说。
午饭过后,整座城市像是陷入冬眠。
独属于圣诞的宁静降临,社会几近停摆,街上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在家里跟家人度过这几天。
祝颂之和莫时也不例外,依偎在床上,祥和温馨。
窗外大雪纷飞,垂枝桦的白树皮上出现黑色裂纹,像是寒冬留下的吻痕。墨绿华衣早已褪去,只剩最纯粹简单的深紫褐骨架,自然垂下,覆上新雪,像是雪地中鬼斧神工的冰雕。雾凇挂在枝条上,无风则默,有风则动,似灰蓝天光下的幽灵。
室内,莫时曲着腿,戴着细框眼镜看平板上的医学文献,祝颂之窝在他怀里,专心致至地织围巾——织棒是他这段时间没有自伤,且莫时在身边的时候才能拿到的。
一天过得很快。
夜晚,祝颂之被莫时带着,去拆圣诞树下的礼物。
深绿礼盒里装的是一条酒红色的围巾,像是七八月时森林里成熟的浆果,与深棕和墨绿交织出复古的纹格。纹格之间带着米白的细线,周围点缀着细碎的闪点,像是天上的星星。
祝颂之没有色彩这么丰富的围巾,怔了下,想说不太适合自己,却被莫时拿过,仔细地替他围上了。柔软的粗纺羊毛质感将他包围,白皙软糯的脸蛋没入毛茸茸的围巾,相互印衬。
“很适合你,”莫时眼中带着浅淡笑意,“很好看。”
攥着布料的指尖渐渐松开,祝颂之不再打算脱下。流苏零散地打在白色毛衣上,像是为银装素裹的森林添了抹色彩。
“其实,我原本为你准备的也是围巾,但是还没织完。”祝颂之有些愧歉地说,“再给我一周,我一定能完成。”
莫时怔住,原来祝颂之抱了一个下午的围巾是为他织的,眸中笑意更盛,摩挲着他的指尖,“没关系,慢慢来。”
祝颂之心中过意不去,想要做点什么。
莫时挑眉说,“想补偿我?”
祝颂之的动作停住,怀疑他有读心术。
莫时偏头望向门框上方,祝颂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那里用白色丝带挂着束槲寄生,深绿的交叉枝叶里藏着圆滚滚的白色浆果。它的花语是爱与忠诚,奇迹与希望。
虽未明说,但祝颂之知道他的意思。
传说光明之神巴德尔做了自己会死亡的噩梦,他的母亲也就是爱神弗丽嘉让世间万物都发誓绝不伤害巴德尔,唯独忽略了弱小的槲寄生。结果巴德尔被槲寄生制成的箭矢刺穿死亡。
后来,众神将巴德尔救活,故槲寄生被赋予停止战争的和平象征。在一些版本中,爱神弗丽嘉承诺,会祝福在槲寄生下亲吻的情侣,让他们长相厮守,永远幸福。寓意爱跨越万难。
祝颂之的心跳变得有些快,快要冲破耳膜,他紧张地舔了下唇,咽了咽口水,小幅度地往莫时身边挪动。
莫时收回视线,落到他的身上。
血色从脖颈漫上耳根,他觉得自己呼吸都变得不畅。莫时见他这样,想说算了,慢慢来,等以后再说,却没想到祝颂之一鼓作气,闭着眼睛,在他的唇侧印上一吻,很轻。
蜻蜓点水,甚至连位置都没找对,可祝颂之连呼吸都不会了,眼睛紧闭着,肩膀微微往里扣,像受惊的小猫。
莫时抬手,指尖轻蹭过转瞬即逝的温热,眼底闪烁着,朝祝颂之欺身压去,把人半推到毛绒地毯上,拉了个玩偶垫住他的脑袋,视线划过他紧抿着的唇,原本的红润变得雪白。
祝颂之紧张得说不出话,眉头蹙着,下意识要逃,可身体却本能地靠近。爱意渗透骨血,让他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颂之,张嘴。”他感觉莫时的指尖轻轻摩挲过他的唇,带来细微的电流,一阵一阵的,似有若无,引得他浑身战栗。
还没来得及处理信息,身体先行做出反应。新鲜空气涌入口中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片带着轻微凉意的柔软。
心跳太快了,冲上天灵盖,他失去了行动能力。
垂在身侧的手被身上的人抓住,十指相扣。大概是他抖得太厉害,莫时微微错开点距离,气息打在他的鼻尖,“别怕。”
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柔软再次落到唇上。
莫时的动作很轻,用鼻尖轻轻蹭过他的,反复摩擦。空气中的暧昧缓慢发酵,温度逐渐升高。气息交错,难分你我。
舌尖探入口腔,撬开齿尖,轻而易举地勾上他的。
祝颂之的呼吸变得急促,指尖也收紧了。
莫时察觉到他的变化,没有退出,寸寸往里进,温柔地卷着他的舌头,有规律地动作,似是轻声细语的安抚。
祝颂之在他的吻里放松下来,滋滋的水声漫过耳侧,他感觉自己身处汪洋大海,不见天日,却忽然窥见一束微光。
像是溺水者的稻草,他抓着他的衣料,不肯松手。
原来接吻是没有味道的。
温热,潮湿,黏腻。
失去对时间的感知,不知过了多久,莫时才依依不舍地从里面退出。眸中雾气散去时,他惊异地发现祝颂之哭了。
他皱着眉察看他的状态,“怎么了,不舒服吗?”
祝颂之摇摇头,开口时哭腔明显,“没有。”
“那是不喜欢?”莫时的眼睛黯了下去。
如果祝颂之说是,那今天就是他的最后一次。今天太冲动了,不该这样的。理性不能给感性让步,这种过线没有好处。
只是,他以为他不抗拒是默许,没想到是这样。
看着莫时眼中的晦暗,祝颂之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心中着急,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先挣开他的手。
莫时没用力,看着那只白皙的手从自己手中离开。
心脏彻底沉下去。是他的错。
只此一次,不能再犯。
莫时松开他,脸色很差,“抱歉。”说着,从地上起来。
祝颂之用手肘撑着地板,艰难起身,抓住了他的手腕。
莫时顿住脚步,垂眸看去。
“我喜欢你。”
开口的时候,还带着明显的喘意。
祝颂之哭得泣不成声,“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哭,可能是泪失禁,但是绝对不是不喜欢你别扔下我一个人”
莫时的心瞬间化了,像是成熟过头的浆果,被揉成乱糟糟的一团,蹲下身,把他拉进怀里,“我错了,我错了,别哭。”
祝颂之止不住泪水,埋在他颈窝里啜泣,“我,我是不是表现得太糟糕了,这是我,第一次接吻,我不会,对不起”
莫时轻轻地替他擦去眼泪,吻了吻他的额头,一下下地顺着脊背,“你很好很好,一点都不糟糕,是我不好,是我没让你做好心理准备,对不起。别哭,宝宝,别哭,听话。”
说来矛盾,明明下定决心以后要离开他,可是为什么看到莫时起身离开的那一刻,祝颂之却体会到了害怕。
像是乌云笼日,一片死寂。
他觉得莫时是他的精神支柱。
甚至,他没有莫时活不下去。
身体止不住发抖,眼泪不断往下掉,剧烈的耳鸣声中,他听到莫时说,“我永远不会离开你,颂之,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