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颂之抬眼, 只见面前站着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穿着裁剪得当的深色西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鬓角带着点白, 却也不会让人觉得苍老,反而是岁月沉淀后的成熟与稳重。
眉骨偏高,乌黑发沉的双眸透着锐利,鼻梁高挺笔直, 留着整齐的短胡茬,下颚紧绷, 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眉眼间,依稀能看出莫时的影子。
祝颂之很快意识到了这个人是谁。
莫时不动声色地将祝颂之拉到身后,迎上莫谨的发沉的视线, “他身体不舒服,我先送他回酒店,等会自己去医院。”
莫谨没有说话, 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固。
莫时没理会他,拉着祝颂之就往前走。
莫谨没拦, 只是沉沉地瞥了祝颂之一眼。
皮肤是病态的白,灰蓝色的双眼像是蒙了层雾, 看起来不太精神,蓝白相间的针织帽压住散乱的头发,身上的宽大白羽绒衬得人更加瘦弱, 看上去像是下一秒就会晕。
这个人,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不论如何,莫时必须跟他分开。
背手离去,莫谨独自上了车。
祝颂之觉得不舒服,喘不上气,却没有出声。
太突然了,他完全没有准备。不用想都知道,他现在的状态肯定很不好,第一次见莫时的家人,怎么能这样。
耳鸣逐渐升起,头晕目眩和反胃一起到来。
忍着,不能表现出异样。祝颂之掐自己。
可莫时却似有所感地停下脚步,回过头观察他的状态,蹙眉问,“颂之,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祝颂之艰难地从喉咙挤出点声音。
四周太拥挤,空气没办法流通,嘈杂的人声混杂着汽车的鸣笛声冲进耳膜,让祝颂之的脑子嗡嗡作响。身体的不适被无限放大,疼痛从身体的每个角落传来,手开始控制不住发抖。
莫时没犹豫,直接打横把人抱了起来,钻进空车里。
“不行,莫时,叔叔还在,看着”眼泪掉了下来。
“不用管他,别哭,没事了,别怕。”莫时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替他擦去眼泪,“慢点呼吸,喝点水缓缓,好不好?”
祝颂之的脊背微微发抖,“对不起,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颂之,你没做错什么。”
“那个,我打断一下啊,二位要去哪?”司机是个啤酒肚大叔,没见过这场面,咳嗽两声,探头往后看去。
祝颂之不适应陌生人的目光,肩膀直往内缩。
莫时替他将羽绒服的帽子戴上,报了串地址。
“休息会。”莫时将盖住他脸的羽绒帽掀开点说。
“嗯。”声音闷闷的,很小,祝颂之搂紧了他。
莫时在他的眼睛上吻了一下,“我一直在。”
眼睫轻颤,心跳加快,朦胧的视线里印着繁华的街景,车水马龙让祝颂之不习惯。他突然间很想回特罗姆瑟。
但是不行,莫时在这里,他就也要在这里。
酒店不算远,十几分钟就到了。莫时抱着人下车,关车门前,司机师傅还不忘记说,“记得给我点个好评啊!”
“现在年轻人玩真花,谈了个男的还是混血”
搭在肩上的指尖收紧,祝颂之觉得浑身不舒服,胃部一阵反酸,耳朵通红,“莫时,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莫时蹙眉,最终还是照做,眼底一片阴郁。
是他欠考虑了,不该带他回来的。在挪威生活久了,忘了这边对同性恋的社会包容度并不高。这种事不会只有一次。
他是没什么所谓,但是他怕祝颂之会介意。
莫时牵住他的手,十指相扣,“颂之。”
祝颂之偏头看向他,很轻地应了声嗯。
“我们会尽快回特罗姆瑟的,我保证。”
来这里半天都不到,祝颂之就已经出现了这么多不适,他怎么舍得以后真的让他陪他回北京。他不想他为了他去习惯这些。痛苦不敢说,只好自己偷偷咽下,不知道要掉多少泪。
心脏酸软一片,他要想办法,改变这个约定。不管是四十五岁之前,还是四十五岁之后,他的人生只有他能说了算。
眼泪啪嗒一声落下来,祝颂之主动地钻进了他怀里。
莫时总是这样,即使他什么都不说也能猜到为什么。
“是我不好,对不起。”莫时心疼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是,是我,我没给叔叔留下好印象,我刚刚看到他的眼神,他肯定不喜欢我,但是,但是我真的想跟你在一起。”
“嗯,那就跟我在一起,其他人都不重要。”
“重要的,那是你的爸爸,是我太差劲了。”祝颂之哭起来就止不住,将冲锋衣沾湿,“但是我会努力让他改观的”
暖意涌起,似乎能抵消北京的冷空气里的寒。“我爱你,颂之,谢谢你愿意为我这样做。但是别担心,我会解决这些。”
“我不想跟你分开。”祝颂之的内心越来越不安。
“不会。”莫时的语气坚定又温柔,“不会分开。”
把人带上楼,喂他吃了点药,让他睡下。
祝颂之牵着莫时的手,“你快去忙你的。”
“嗯,宝宝,乖乖等我回来。”莫时替他盖上棉被,俯身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吻,“有事情给我打电话。”
“好,不用担心我,快去吧。”
莫时不放心祝颂之,但谢疏仪那边也不能不去。这里的天气干得让人烦躁,他的眸光沉下,打了辆车去医院。
医院工作日的人多,莫时顺着指示走到住院部。
“姐。”看到熟悉的背影,莫时开口喊了声。
莫遥回过头,动作很轻地松开压下的门把手。
“妈现在状况怎么样?”莫时担忧地问。
莫遥叹了口气,“还是那样,不肯手术。”
虽说现代医疗手段发达,但谢疏仪就是信不过,再加上动刀的地方是心脏,这更令人心惊,她怕自己出不来。
大概是五十多岁了,特别怕,以后没多少日子。
莫时点头,“你回去休息会,我跟她聊聊吧。”
“你——”莫遥叫住他,“自己回来的?”
“没有,颂之也来了,但我没让他跟过来。”
“那他现在一个人在酒店?”莫遥皱起眉,不放心地问。多次的自尽经历摆在那里,着实是很难让人安心。
莫时听懂了她的意思,温和道,“他不会。”
不知道自家弟弟哪来的底气,反正她是不太信任祝颂之这个人。倒不是出于关心,只是怕他出事,莫时会两头负累。
“我等会没事,顺道过去看看他吧。”
“不用。”莫时的语气不容拒绝。
莫遥蹙眉,不解道,“为什么,我又不会对他做什么。”扪心自问,这段婚姻她虽然算不上赞成,但是也从来没阻挠过。
“他刚来这里,状态不稳定,不习惯见生人。”
“行吧。”莫遥不再坚持,“等会好好跟妈说。”
房门开启又关闭,莫时轻手轻脚走到病房内。
“终于知道回来了,我还以为你都忘了自己还有个妈。”语气不咸不淡,谢疏仪缓慢地睁开眼睛,撑着手肘要坐起来。
“小心。”怕她扯到输液的针,莫时迅速走上前,替她将病床摇高了些,又将垫着的枕头立起,放在上面好让她靠着。
“这会知道紧张了,我以为我死了你都不知道回来。”谢疏仪推开他伸过来的手,自顾自拿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口水。
“妈,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莫时拧眉,“我跟主治医师聊过了,没有什么大事,做个小手术就可以了,很快会好起来。”
“别转移话题,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谢疏仪眼也不眨地盯着他。从特罗姆瑟回北京,这个时候能赶到已经算快的。
她指的是,莫时很久都没有回来过了,甚至连过年都不回来吃年夜饭,守在那冰天雪地、暗无天日的挪威,就为了他那个新娶的伴侣。说什么,他的状态不稳定,过来会很不适应。
担心莫时在那边吃的不好,她想亲自到他们那边做顿热乎的饺子,却又被莫时拿借口挡,今天说医院太忙,明天说临时有事,其实她心里清楚,这归根结底,都是因为祝颂之的病。
无非就是怕他不舒服,不习惯,不自在,不开心。
好像在他心里,这个人的感受都要大过天了。
“对不起,妈,我以后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莫时心中愧歉,其实原本也打算过段时间就带祝颂之回来的,谁想的到这件事会发生的这么突然。
“得了吧,小时,要不是我忽然晕倒了,我明年能不能见到你都难说。”谢疏仪明显不信,“结了婚之后就完全不顾家了。”
“不是,这只是暂时的,他现在好转很多了,我们”
话还没说完,谢疏仪便打断道,“行了,他的事情我是一点都不想知道。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当初的约定还作数吗?”
第57章 以死相逼
之前没觉得, 进了趟医院,谢疏仪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老了。虽然不是七八十, 但也要为以后做好打算了。
心睿是他跟莫谨的心血, 要交到莫时跟莫遥手上。
莫遥这边没问题,她已经成家,且最近正在接触国内的各种资源,逐步将工作重心转移到国内来, 为以后做准备。
反观莫时,完全没有想要回来的意思,她必须确认。
“妈,”莫时逃避这个话题, “不是说好了,四十五岁之后再提的吗?先别想这些了, 当务之急是做手术,养好身体。”
谢疏仪定定地看着他,“什么叫当务之急, 我现在说的就是头等大事!今天你要是不回答,就别想着离开这间病房。”
莫时的眼神黯下去些,决定先稳住她, “作数,放心, 妈,我以后会回来继承公司的, 跟姐一起,把心睿越做越强。”
自己的儿子,谢疏仪怎么会不清楚, 分明是不愿意。她将手搭在莫时的手背上,拍了拍,“小时,妈妈是真的老了。”
“没有,妈,五十多岁正是中年,离老还远着。”
“不远了。”谢疏仪望着窗外,眼眶泛酸,“想当年,我和你爸爸一起在广州创业,最艰难的时候,两个人挤在二十几平方米的仓库里住,后来才有了心睿。这是妈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东西,一定要交到你们手上,不看到你进公司我怎么能安心。”
莫时安静地听着,眉头不自觉皱起,认为谢疏仪这是术前焦虑,“妈,心包穿刺引流其实没有这么恐怖,不需要开刀,只要用穿刺针经过皮肤刺进心包膜就好了,创口非常小”
“小时,”谢疏仪打断,突兀地转移话题。“我不是想说这个,可能只是到了年纪就开始这样伤春悲秋,回忆往夕而已。”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只是这场突如其来的病,让我觉得,未来太不可控了,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是不是。”
莫时皱起眉来说,“妈,别这么悲观。”
“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谢疏仪抓着他的手,“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结果现在就躺在病房里了,还要进手术室,这谁能想得到。人生太不可预测,万一哪天,我——”
怕一语成谶,莫时赶忙叫停,坚定地说。
“妈,不会的,你会健康平安,活到一百岁。”
“小时。”谢疏仪注视着他,“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莫时在挪威那边成家,未来可能就不肯回来了。可如果真的等到那个时候,他跟莫谨就管不了他了。不能让他脱离掌控。
“我会遵守承诺。”莫时道,“我一定会回来的。”
谢疏仪安静地看着他,似乎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以及可信程度,良久,叹了口气,“你现在跟祝颂之感情好吗?”
“嗯。我问过他,他说,愿意陪我回国发展。”
“但你考虑过这边的社会接受程度吗,小时,我跟你爸都一把年纪了,无所谓,但是你还年轻,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我过我的,跟别人没有关系。”
谢疏仪看了他一会,叹气道,“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没到那个时候你是不会知道的。你接受不了的,跟他分开吧。”
“妈,我不会跟他分开。我很爱他,要跟他过一辈子。”
“你才多大就说一辈子,一辈子有多长,两个人在一起有多少东西要考虑,感情这种东西,不是光有喜欢就可以的。”
其实,当初莫时说要跟祝颂之结婚的时候,她跟莫谨都接受不了。但是转念一想,此前莫时对他们发过去的这么多女生都不感兴趣,唯独对他有意思,便猜测,他可能是受了挪威那边文化的影响,性取向发生了改变,只是他们不知道而已。
看莫时这么坚持,甚至连不跟他结婚,以后都不会结婚都说出来了,他们只好妥协,心想,应该也只是图个新鲜劲。
等热恋期过去,自然就腻了,到时再回正道也来得及。
总的来说,让他试试,总比一味的阻拦好。不然肯定会激起他的反叛心理的,就跟他当初拼了命改志愿去学医一样。
但她没想到莫时对他竟然是认真的,甚至打算了以后。
再这样下去还得了。
她必须趁现在出手干预,不然以后等他们的感情真正稳定下来,等莫时的翅膀真硬了起来,她就再也没办法改变了。
“妈,你不用担心我们,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像你说的,以后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那你怎么确定我们不会有好结果呢。况且,没有人能一帆风顺,我做好了承担自己的选择的代价。以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跟他会一起面对。”
听他这么说,谢疏仪感觉胸口发闷,喘不上气来。
“我不是想听你的誓言,小时,你们不合适。”
“不合适可以磨合,有爱的话什么做不到。相反,跟一个合适但不爱的人过一辈子,真的会幸福吗。”莫时皱眉问。
“可他有抑郁症啊,天天都想自杀,我怎么可能放心你跟他过一辈子?!看着你每天为他提心吊胆,还是看着你被他逼到精神失常?!”谢疏仪重重拍桌,“当初我跟你说,让我和你爸见过他之后再领证,就是不想让你们结婚,想稳住你,想让你们试着相处一下,发现不合适最后分开,可是结果呢?!”
心脏传来一阵绞痛,谢疏仪痛苦地捂住胸口。
“妈,”莫时着急地站起来,立刻看向生命体征检测仪,确认没太大问题后松了口气,“你先别说话了,深呼吸,慢慢躺下,休息一会。我去叫医生过来,给你做个心电图排查。”
医生刚好来查房,立刻给她安排了检查。安抚谢疏仪情绪的同时,跟莫时聊了一下关于手术的想法,最好尽快做。这个病拖的越久越危险,莫时当即拍板同意,跟谢疏仪商量。
谢疏仪不愿意,莫时只好跟她讲道理,软磨硬泡。
终于,谢疏仪勉强答应,却在最后关头,死死地扣住他的手腕,声音艰难地从喉咙挤出,眼眶泛红,“等等,要我做可以,但你三十五岁就得回国,进心睿工作,可以做到吗。”
莫时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可以,我答应你。”
“好,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话,小时,不要毁诺。”
莫时签了一张又一张的走流程的单,缴了各种费用,看着谢疏仪被推进手术室。他知道这个手术不算复杂,可真等到手术灯亮起时,他却感到了害怕,搭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发抖。
莫遥和莫谨先后赶来,到手术室的走廊上见到莫时。他的指甲无意识地掐入皮肤,发红破皮了也没发现,脸色很难看。
“莫时,妈现在情况怎么样?”莫遥忧心忡忡地问。
“刚进去十分钟左右,应该刚打完麻醉。”手术室里的操作在他的脑中演练,一遍又一遍,他的额头上起了层薄汗。
好像进去的那个人是他,好像操刀的人也是他。
莫遥看出了他的不对,最后却没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担心,妈妈会没事的,很快就能好起来了。”
莫时沉声应嗯,莫遥见状,也没再多说什么。
莫谨停了手头的一切工作,将手机静音,一言不发地站在手术室门口,逆着光看去,背影宽广,却多了几分沧桑。
鬓边的白发落入视野,莫时猛然发现,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父母真的开始变老了,心脏的一角被人捏住。
没有人说话,走廊气氛沉重。
一个多小时之后,手术灯灭下去。
莫时立刻起身,快步上前,只见一辆折叠病床被几个护士推出来,谢疏仪打的是局部麻醉,意识清醒,却很虚弱。
“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疏仪的脸色白的像纸,艰难地摇头,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他的手,心里清楚,这是自己逼他的最好时机。
“小时,如果让你在我跟祝颂之里面选,你会选谁?”
祝颂之被噩梦吓醒,贴身的薄衬被冷汗浸湿。梦到莫时因为母亲要跟他分开,他久久不能回神,躺在床上平复呼吸。
不会的,他告诉自己,莫时很爱他,不会跟他分开。
翻了个身,烦躁地坐起来,惴惴不安地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五分,没有任何新消息。
莫时现在在做什么,应该见到阿姨了吧,聊了什么。
他迫切地想知道,却又无可奈何。
过了会,他试探性地拨了个电话。
漫长的铃声过去后,他没等到熟悉的声音,只有冷冰冰的机械音,“你好,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他试图说服自己莫时在忙,这很正常,可心脏依旧沉下。
不敢再打新的,他焦虑地从床上下来,到洗手间,用冰水洗了把脸。寒意将他侵蚀,他冷的发抖,偏头打了个喷嚏。
看着镜中的自己,他忽然间有点喘不上气来。
好糟糕,为什么又这样,为什么他又开始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莫时应该只是在忙,为什么要想这么多。
不行,不能这样,不能这样下去。
失控的边缘,他的余光瞥见了刮胡刀。
第58章 威逼利诱
利刃抵上皮肤的瞬间, 祝颂之骤然清醒,猛地丢开它。不行,不能这样, 莫时会发现的, 他会担心他,会心疼他。
他母亲那边的事情就够他忙的了,不能再给他添乱。
只是,不知道怎么的, 他忽然感觉一阵巨大的落差。好像前一刻的温情承诺已经不在,变成无法消除的惶惶不安。
不是的,他安慰自己,尽量不陷入这悲观的牢笼。
可他好像做不到, 他就是预感,今天莫时的母亲跟莫时说了什么, 就是感觉,莫时会因为母亲给的压力跟他分开。
毕竟,骨肉至亲跟新婚伴侣, 答案很显然。
卫生间的空间不算大,四面墙壁围住他,他感觉自己有点喘不上气来, 耳鸣逐渐变强,手也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如果真的这样, 那他应该该怎么办。他不知道他该怎么去挽留。想到自已的病,他忽然觉得他似乎不配去拉住他。
要做点什么, 他试图逃脱这困局,开了花洒。水流哗啦啦地洒下,打湿了地板。他踏入其中, 都忘了自己还穿着衣服。
头发湿透,冷水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到锁骨处。
这时他才如梦初醒般,赶忙将水切成了热的,在心里祈祷自己千万不能感冒,不能再给莫时添麻烦。没意识到,自己现在做的一切都并非从自身出发,而都只是为了莫时。
看来又倒退回从前了,或者说从来没有改变过。
后知后觉地将衣服褪去,他钻进浴缸里泡澡。泡到水都冷了,手指都皱了,也没觉得有半分缓解,烦躁渐起。
很晚了,莫时要回来了,要赶紧调整好状态,不能让他担心。这么想着,他草草披了条浴巾,光脚踏出浴室。
蹲在行李箱旁边,身上的水珠滴落到地板上。
就着洗手台的水,他匆匆吃下抗抑郁的药。
咽下去后,冰意顺着食道蔓延到胃,激起一阵反酸。压抑住要吐出来的冲动,又给自己额外多加了一颗。
他知道药物不能过量,但他控制不住。
躯体震颤,头晕目眩,恶心想吐。
他掐着自己的手臂,忍下副作用。
缓了好久,他才终于好起来些。
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瞬。
心下一惊,他试图撑着床沿站起来,可膝盖却直发软,力气耗尽了也没能成功,还不小心磕到了坚硬的床角。
像是感觉不到疼,他朝着那熄灭的光爬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狼狈的不成样子。
身上的浴巾散了,他只拼尽全力去够,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杯子,里面的水洒了一地,但他已经没心思去管。
视线朦胧,他用力地揉了揉眼,发着抖去解锁。
是莫时发来的,但只有一条。
[颂之,我妈刚做完手术,今晚我得陪床,就不回去了,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有事给我打电话。]
因为看不清的关系,他阅读的速度很慢。明明是很正常的一句话,落在他眼里,却像是自己被抛弃了。脑袋无力地靠在床边,湿发擦过床单,留下一片水痕,眼泪不自觉落下。
手机失手掉落在地,捡起来的时候,屏幕的边缘变得坑洼不平,崩出细碎的玻璃渣。泪水模糊文字,他艰难地回复。
[好]
本来还想多说点,让他注意休息,不用担心自己。但躯体化太过难受,全身都痛的像是被打碎,注意力涣散,头晕眼花看不清屏幕,光是打一个字,就已经耗尽他全部的力气。
所以他放弃了,像条死鱼一样瘫在地上,懒得去管。
好想莫时,想听到他的声音,想闻到他的气味,想感受到他的体温,可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坚硬的地板。
他试着幻想,莫时在自己身边,缓缓失去意识-
与此同时,医院里。
谢疏仪刚吃了点药睡下,大概是刚做了手术,身体不舒服的关系,所以睡的并不安稳,没一会就会醒来。
莫时没敢睡,静坐在沙发上,守着她。
“妈,要什么?”莫时的声音有点哑。
昏暗的灯光下,见到他带着红血丝的眼,谢疏仪的心脏一片酸涩,想说让他回去休息,护工留下就可以了,但又担心他回去见祝颂之,只能这样耗着,“想喝水。”
“好,小心,我扶你坐起来。”莫时尽心尽力服侍。
“小时,”谢疏仪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水,忽然抓住他的手腕,看着他说,“妈妈都是为了你好,不要怨我。”
“不会。”莫时眼底神色不明,避开了她的视线。
“跟你爸聊过了吗?”谢疏仪没多少睡意,正色问。
“嗯,下午聊过。这次的事情是我的责任”
还没说完,就被谢疏仪强硬打断,“什么你的责任,那是祝家的责任,跟你有什么关系,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怕她激动,莫时不敢再说下去,“嗯,知道了。”
可到底是亲生母亲,一眼就看出了不对。“行了,是不是在想,祝颂之是你带进门的,所以他家的错过就要你来担。”
为人丈夫,本该如此。可莫时却抬眼否认,“没有。”
谢疏仪不信,道,“都写在脸上了还说没有。放心吧,这次的事情,我跟你爸心里都门儿清,这不是祝颂之的错。”
“谢谢爸妈理解。”他们多少是明事理的,莫时清楚。
谢疏仪话锋一转,“但是有一点不能否认,这跟他有关系,如果不是这场联姻,我们就不会合作,也不会有后来的事。”
这跟莫谨下午的说辞一样,只是语气变得更温和了。
“小时,我们做商人的,都是讲利益的,如果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公司的股东不会善罢甘休。这次之后,心睿不会再跟康泽有任何合作。这就意味着,你们的联姻要取消。”
“”莫时垂眼,沉默了很久,“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有。你现在进公司做出番成绩来,弥补亏损。”谢疏仪很会谈判,从最初的是否记得四十五岁的约定开始,再到后来将时间生生提早十年,试探他的底线,又在出手术室时强化。
最后到现在,威逼利诱,让他加快进公司的脚步。
层层递进,像是做了张精密的网,将儿子困住。只要莫时留在国内,她就有办法让他们分开。“小时,你愿意吗?”
“我不会跟他分开。”莫时没回应,只留下这句。
谢疏仪控制着节奏,适时提出,“我也不想逼你,小时,我们各退一步,只要你现在进公司,我就不会阻挠你们。”
拳头攥紧,莫时蹙眉,忍耐着,却最后爆发。
“妈,我已经二十八了,你们能不能”
“多大你都是我儿子!”谢疏仪最受不了他反抗的样子,坐直身体道,“总有一天你会发现我都是为了你好!”
“妈,你刚做完手术,需要静养。”莫时道。
“你现在这个态度,像是跟妈妈说话的样子吗?!”动作间拉到伤口,谢疏仪痛苦地捂住,拧眉推开莫时的手。
“很晚了,妈,我们明天再说好吗,先睡觉吧。”
“不行,今晚就给我说清楚。你到底进不进?”
莫时沉着眸看她,声音融进夜色里,被染上冷色调。没什么起伏,异常平静,“妈,为什么你们一定要逼我?”
“我没有逼你,我只是在引导你做出正确的选择!”
“可什么是正确的选择。妈,这明明是我的人生,为什么你们每次为我做决定的时候,不会考虑半分我的意见?”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莫时干脆一股脑倒出来。“进公司只是捆住我的手段,你们不就是想要更好地掌控我吗。”
谢疏仪哑口无言,想反驳却找不到切入口。
“我就算真的按你说的做了,你真的会让祝颂之跟我在一起吗。妈,扪心自问,这句话说出来,你自己相信吗。”莫时立在原地,逆着月光,一字一句,亲手将甜蜜的谎言撕碎。
“你,”被说中心思,谢疏仪有些气急,“逆子!”
“你说我逆子也好,不孝也罢,”莫时平静地注视她,“我都认。我不否认你们爱我,也感恩这么多年的恩情。但是以后的路,我真的想自己走。我会用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对的。”
“莫时,你敢!”曾经熟悉的面孔上带着陌生的表情,谢疏仪猛然发觉,自己的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没什么敢不敢的。心睿的事,是我的责任,我会想办法解决,但不会进公司。过段时间,我会跟祝颂之回挪威。”
语速不快,却不容置疑。
其实今晚,他本来不打算跟谢疏仪吵架的。
但是她一逼再逼,他做不到无止境后退的。
“我和祝颂之很相爱,现在过得很幸福,以后也会是。我向往自由,不想受束缚,我想活成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妈,不要说四十五岁进公司了,甚至我未来都有可能不再做医生了,也可能不在挪威了,任何情况都有可能。”
谢疏仪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声音都急变了。
“莫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在说我的真心话。”——
作者有话说:大家圣诞节快乐!
第59章 隐隐跳动
谢疏仪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是去挪威工作的这些年吗,还是因为祝颂之,无论是哪种, 她都接受不了。
“你是非要气死我你才满意吗?!”谢疏仪声嘶力竭。
莫时知道自己这时不能服软, 否则前功尽弃,给莫遥拨了个电话,把人摇来救场。等她到了之后,他便抽身离开。
关上病房门, 莫时打了个车回酒店。
下车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浅灰慢慢晕开,像是抹极淡的墨色。麻雀起早, 扑腾着翅膀,掠过带雪的枝桠。昨晚下了场小雨, 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湿意,将霜寒渗入骨髓。
这里昼夜温差大,莫时不由得开始担心, 酒店的被子会不会有点薄了,祝颂之睡觉穿的多不多,晚上会不会着凉。
这么想着, 他加快了脚步,推开房门。
房间里静悄悄的, 应该是还没醒。他放缓呼吸,轻手轻脚地将门关上。外头的湿冷被暖意融化, 他瞬间放松下来。
穿过客厅,压下门把手,却在下一刻顿住动作。
只见房间里一片混乱, 像是被抢劫了一样。行李箱里的东西被翻出来,散落一地。毛巾掉在地上,像块抹布。
往里走去,祝颂之则蜷在地板上,身上什么都没有,眉头紧皱,头发散乱,脸色发白,脊背发抖,奄奄一息。
莫时的心脏沉下,立刻上前,伸手试了下他的温度,手脚冰的不行,额头却烫的吓人。他拧着眉,将被冻僵的人搂进怀里,一把扯过床上的棉被,悉数裹在他身上,缠得很紧。
“颂之,颂之,我回来了,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祝颂之给不了他回应,被困在梦魇中。
不知道梦到什么,眼泪掉了下来。
“我回来晚了,对不起,颂之,我不该留你一个人的,我错了”莫时的手发着抖,忽得想到什么,把人抱到床上。
行李箱里有应急药品,他给他贴上退烧贴,又替他夹上体温计,极速烧了壶热水,兑了杯温水,将暖气温度调高。
他把自己的衣服脱了,一件不剩,钻进被子里,让他贴着自己取暖。祝颂之意识不清醒,本能地抱住了他的身体。
白皙的脸颊被冻得发红,贴在他胸膛上,时不时蹭着,带来软糯的触感。莫时心疼得要命,连碰都不舍得碰半分。
“颂之,喝点水缓缓,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莫时的眼眶发红。试着喂了几次,都没成功,他只好自己给他渡。
嘴唇相接,温热的液体缓慢地传入祝颂之口中。
大概是动作有点急,祝颂之被呛到,一个劲猛咳。莫时替他顺着背,“好了好了,不喝了,吃点药就睡,听话。”
同样的方法,他把胶囊送进了他口中。
祝颂之没醒,像失去生命力的布偶猫,任人摆弄。
体温计到时间了,莫时拿出来一看,三十九度二。
他都不敢想,要是再回来晚点会怎么样,根本就不会有人发现他晕倒了。愧疚和自责裹住心脏,他攥紧了拳头。
他不会再让他受半点委屈,再也不会。
宽大的肩膀罩着怀里的人,莫时调了下姿势,增加他跟自己的接触面积,用搓热的掌心,覆上还未回温的皮肤。
冰冷的柔软逐渐变热,他的心总算回落了一些。
拉了个枕头垫在身后,他打算这么抱着祝颂之睡,看过会温度能不能降下来,不行就带他去医院急诊打吊针。
主要是外面风太大,刚失过温,他怕他会加重。
祝颂之睡得不安稳,哼哼唧唧的看起来脆弱又可怜,嘴唇红润得不成样子,白皙的脸也透着粉,让人很心疼。
莫时埋首在他颈窝里,用他的气息让自己安心。
祝颂之的体温逐渐降下去,变成了低烧。莫时松了口气,点了份瘦肉粥,喂他吃了点粥,又让他喝了点感冒药。
大概是觉得苦,祝颂之皱着眉,抿起唇。
“颂之,吃药才能好起来,乖,张嘴。”莫时担心用嘴喂会消耗掉很多,起不到药效,可强行灌进去,又怕会呛到他。
祝颂之没应,紧紧抱着他不松手,喂不进去半点。
看着还剩大半的感冒药,莫时安静地思忖了会,最后扣住他的后脑勺,强行用舌尖撬开他的唇,卷着他滚烫的舌头,动作算不上温柔。
“唔”祝颂之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伸手推他。
莫时没顾他的反抗,把人钳得更牢,换了个位置,将他抵到床头,整个人压上去,加深了这个吻,直到他缺氧。
嘴唇微微张开,祝颂之像是刚被欺负过那样可怜。
等他的气匀了点,莫时才很小心地用勺子喂他,每喝一小口,都会让他往后仰一下身体,确定进去了才喂下一口。
整杯喂完的时候,莫时感觉自己也有点发烫。
但他没做任何处理,也没阻止祝颂之睡梦中无意识蹭他的动作。额前起了明显的青筋,他却依旧只是忍着。
以为过会就会平歇,却越来越严重。
没办法,他只能看着他的脸解决。偏偏这个时候,祝颂之醒了。两道滚烫的视线相撞,空气变得安静。
莫时哑着声音开口,“还有没有不舒服?”
祝颂之撇嘴,掉了眼泪,“莫时”
“我在,我在,”莫时心疼的不行,也顾不上什么欲望不欲望的了,把他拉进怀里,“别哭,我在。”
祝颂之哭的停不下来,“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莫时的心脏猛得一缩,“怎么会,我怎么会不要你。我很爱你,颂之,是我错了,我不应该丢下你一个人的。”
“你不要走了好不好”祝颂之的语气近乎祈求。
“嗯,我不走了,我陪着你,过几天就回去。”
“对不起,我很没用,又害你为我担心”
“别说这些,颂之,我是心甘情愿的。”莫时温声安抚着,一下下顺着他的脊背,“是我没做好,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祝颂之着急地说。
“好,”怕他激动,莫时立刻哄,“没有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那你也没有对不起我,好不好,颂之。”
“我有。”祝颂之哭的整个人都在抖,“是我听到你要回国觉得不安,哭着闹着非要跟着你来,是我以为自己的病已经好了很多,可以陪你一起面对,一起分担,可是事实上,我什么都没有做到,还要让你照顾我。我很没用,我什么都做不好”
“不是的,对不起,颂之,我在机场说的话是我不好。”莫时后悔万分,下决心以后就算吵架,也千万不能说伤人的话。
祝颂之止不住抽泣,软在了他身上,没有说话。
莫时偏头,揉揉他的头发,“颂之,你能跟我过来,本来就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你不知道,我妈昨天做了手术,我晚上陪床,早上从医院出来的时候累,但是一想到你在酒店里等着我,就立刻放松了下来。颂之,对我来说,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这次回来,我的压力真的很大,是你给了我一个庇护所。”
“可是我什么都没做,还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麻烦。颂之,这不是麻烦。”莫时纠正他的认知,“是牵挂,是爱。这不一样。我很开心你需要我。”
祝颂之哭累了,从他身上起来,抹掉眼泪,吸了吸鼻子问他,“这么冷,你怎么没穿衣服,你刚刚在做什么?”
莫时不会在这个时候逗他,“给你取暖。解决问题。”
“可是我就在这里,为什么你要自己来?”祝颂之皱起眉去贴他的额头,“是因为我太烫了吗,现在已经不烫了。”
“不是,颂之,你身体不舒服,我不能这样。”
“可,这是我的责任”祝颂之不解地皱眉。
“没人规定这是你的责任。任何时候,都要以自己的感受为先。好好爱自己,好不好?”莫时吻了吻他的额头。
“嗯,那你现在好了吗,我可以——”
“你不可以。”莫时打断,没给他商量的余地,“我等会抱你去洗个热水澡好不好,这样烧会退的快一点。”
“我想跟你一起洗,我想你了”
祝颂之知道他难受,故意将被子全都推掉,露出白皙的皮肤,分明的锁骨,每一处都曾经印下过暧昧的红痕。
莫时看出他的用意,警告说,“别故意勾我。”
被重新裹成蝉蛹,祝颂之丧气,看上去很难过。
莫时让他站在角落,给浴缸放水,“怎么了?”
“感觉我的身体已经对你没有吸引力了”
“”莫时不知道他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收了水,走过去牵着他的手往下。烫得灼人,像是隐隐跳动的心脏。
祝颂之一惊,想收回手却被人扣住。
“颂之,这是你主动要的。”
第60章 股东大会
祝颂之措不及防地被拉进浴缸里, 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拉去接吻。浴缸里的水不断溢出,哗啦啦地打在了瓷砖上。
莫时护着他的后脑勺,舌尖不断探入他的口腔。
渍渍的水声蔓延耳侧, 祝颂之沉溺其中。积攒的压力有了发泄的途径, 莫时今晚的动作格外重,却又被爱意拉回。
“别,我喜欢你凶一点”祝颂之吻上他的喉结。
莫时不舍得,终是温柔了下来, “颂之,我爱你。”
“嗯,我也爱你,莫时。”祝颂之搂着他的脖颈, 去吻他湿润的下巴。热汽蒸腾中,他问出了内心最不安的问题。
“你去医院, 有没有跟阿姨聊什么?”
莫时的注意力被分散,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出他的意图,“没什么, 只是想让我提早进心睿,但是我没答应。”
“可,你这样的话, 阿姨不会生气吗”
没提她的步步紧逼,莫时说, “我有分寸。”
这些事情,祝颂之没办法插手, “那,有提到我吗?”
“嗯,她说, 她知道祝家的事跟你没关系,让你别自责。”
“就没说别的什么了吗?”祝颂之看上去不太相信。
“你想听什么,”莫时吻上他的侧颈,“专心点,宝宝。”
浴室的灯将周围照的雾蒙蒙的,莫时的额前起了层薄薄的汗,泛着微微的光。水珠从发梢滴落下来,正好打在他的眼睛下方,顺着皮肤往下滑,看上去像是他刚落的泪。
怕祝颂之会呛水,莫时把他往上捞了些。
“我明天带你去医院做个体检好不好?”
“不要,不想做。”祝颂之不喜欢这种麻烦的东西,“我昨晚只是洗完澡太累了,懒得穿衣服,又怕会弄湿床单,所以才坐在地上的,但是没想到太困了,所以不小心睡着了。”
莫时皱眉,视线划过他的脸,看上去不信。
“真的。你看,我身上都没有淤青什么的。”祝颂之让他看自己的膝盖,“如果是晕倒的话,肯定会磕到的。”
指尖陷入他的腿根,莫时说,“还是要去。”
“好烦你!”祝颂之不满,把水拍到他脸上。
“别闹脾气,身体不能开玩笑,乖。”
祝颂之俯身在他肩膀上咬了口,不算重。
莫时任他发泄,偏头说,“咬了明天就得去。”
“那我撤回!”祝颂之抬起头来,气鼓鼓说。
莫时挑眉,没应,祝颂之却说不出话了-
第二天,莫时醒的很早,确认祝颂之没什么事之后,退出了房间,到客厅跟莫遥打了很久的电话。挂断之后,又跟莫谨聊了很久。等祝颂之醒了,就带他去三甲医院检查身体,所幸没有什么大问题,这才放下心来,重新开始忙工作上的事情。
联姻不能取消的前提下,有什么办法能够终止跟康泽那边的所有合作,答案很简单,收购。他们公司缺少康泽那种成熟的生产药品的产业链,趁他们濒临破产,低价收购未尝不可。
只是,他需要说服心睿的股东。
首先就是莫谨。莫时提出,他会远程参与这个项目,全程盯收购,谈判,以及后续的转型,开发等等,做主要负责人。
而莫遥也表了态,她正将业务从澳大利亚转到国内。她不希望只经营她的丈夫的公司,更想在这边自己做出一番事业。
而这个项目,对她来说,就是天赐良机。
办好了,在公司的威信就会更高。
莫谨认为这个方案理论上可行,不过具体实践起来,会有点困难。但这正是锻炼孩子的机会,难得两个人都这么有心。
年轻人,就是要敢想敢做,所以他拍了板。
就算失败了也没关系,他会兜底接手,重要的是这份经历和体验。退一万步说,拿几百万给孩子交学费也是值的。
至于谢疏仪,她也觉得姐弟俩合作是好事,答应了。
得到他们同意后,这份艰苦的工作拉开帷幕。
线上沟通太麻烦,莫时问了祝颂之的意见,得到他的同意之后,让莫遥直接来酒店找他,讨论具体的计划。
祝颂之第一次见莫遥,只觉得她威风飒飒,往那一站,气场全开,又穿着黑色的长款风衣,像古代的女将。
拘谨又礼貌,他只敢小声喊姐姐好。
莫遥见到他的时候有点惊讶,倒是没想到,莫时找了个这么乖的小孩。对他的印象不错,她笑笑,“你好。”
祝颂之倒了杯温水,双手递给她,“小心烫。”
“下次我来就好了,别不小心伤着了。”莫时刚从卧室拿完东西出来就见到这一幕,紧张得不行,非要看他的手。
有别人在场,祝颂之不好意思地抽回手,礼貌对莫遥笑笑,不动声色地推他,用气音喊他的名字,让他收敛一点。
“都是一家人,”莫时挑眉低笑,“况且,我们是合法的,颂之,别害羞。”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
祝颂之耳朵红了,很小声说,“闭嘴。”
看着他们的互动,莫遥蓦然有些恍惚。好像,在她的记忆里,莫时从来没有这么开心地笑过。他们真的很幸福。
内心在动摇,她忽然变得没有这么反对他们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连轴转商议细节,方案改了一遍又一遍,见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莫时和莫遥作为主力,祝颂之则作为辅助,凭对康泽以及祝家人的了解,给他们出谋划策。
工作起来,经常忘了时间,不过祝颂之每次都会很准时地给他们送上外卖。等他们撑不住睡了,又会给他们披上毯子。
不过偶尔,情况也会反过来,因为祝颂之本身的精力不是很高,很快就累了,无精打采地靠在莫时身上,很快就闭上了眼睛。莫时就会停下工作,把他抱回房间,关上门再继续。
但祝颂之通常睡不了多久就会醒,又出来黏着他。
莫时发现,哪怕自己跟莫遥在商讨工作事宜,祝颂之也会睡得很熟,甚至睡眠质量看上去比自己在房间里睡还要好,便也没再动他,任他像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只是给他多添了毛毯,又在发现他踢掉的时候,伸手捡回来替他重新盖上。
一周后,具体的收购方案终于做了出来。
莫时跟莫遥到公司跟股东开会,祝颂之也跟着去了,但没进会议室,这种压抑的氛围,他不是很喜欢。
所以莫时将他安置在了自己的办公室。
这办公室很大,敞亮又干净,却是个空壳,里面除了基础的办公设施之外什么都没有,文件夹全是空的。
这是莫谨和谢疏仪为莫时预留的办公室。
在这里待不住,祝颂之偷偷溜了出去,根据一路的指示牌,摸到会议室,躲在不显眼的角落里,偷偷听莫时发言。
只见他一身正式的西装,说话铿锵有力。
“首先,应该明确的是,我们心睿已经深耕医疗器械很多年了,也做出了很多喜人的成就,在这个领域站稳了脚跟。但不可否认的是,我们作为医疗公司,在药品生产上始终空白。”
“但现在,我们有机会形成器械和药品的协同发展。”
莫时按了下控制笔,ppt转向下一页。
“康泽,大家都知道,他们现在濒临破产,且日后几乎不可能东山再起,这是我们收购的最佳时期。要知道,我们如果要从零开始,发展一个新的领域,少说也要个四五年,才能刚刚摸到门边,但直接收购就不同,他们现有的药品生产链已经很成熟,我们可以直接在这个基础上进行药品生产的发展。”
公司的元老敲打着桌面,提出犀利的意见。
“反对,我们一直都是求稳的,现在继续这样发展下去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突然拿出这么大笔资金。小莫总,先不说这会不会破坏我们长期以来稳定的资金链,就说我们根本就没有接触过这块,到底是年轻,小心到最后,两头不到岸啊。”
莫时耐心听完,不见半分慌张,从容应对。
“关于资金链断裂的风险,我们已经做好了应对的预案。我们会跟康泽谈判,将资金分三期支付,不会有太大压力。而且保守发展看上去稳定,却会让我们失去宝贵的机会。市场一直在不断变化,如果这次融合升级成功,必然会提升我们的核心竞争力,带来的收益无疑也是巨大的,有利于长远发展”
祝颂之第一次见莫时这个样子,自信大方,侃侃而谈,身上似乎天然就有种令人信服的威力,感觉像是天生的领导者。
他忽然想如果他不是医生的话,做总裁也会做的很好吧。
即使他对这里不是特别适应,但如果以后,莫时真的想回国发展,他一定会陪他回来的。只要有他在,一切都能接受。
这时,身后传来道陌生又冷漠的女声。
“看够了吗?祝颂之,跟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