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野猪的心脏和咽喉处都有厚实的肩甲保护着,不容易刺穿。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攻击这畜生的后颈,将它的脊髓切断。

他瞅准时机,用尽全身的力气和体重,将匕首狠狠刺了进去!

匕首入肉的声音沉闷而致命。

锋利的刃锋瞬间穿透皮毛和肌肉,深深地、大力地、精准地刺入了颈椎与头骨连接的缝隙处。

男人眉眼阴沉,手腕忽然一拧,匕首在血肉中残忍地旋转。

林间的光穿过雾气,斑驳地洒落在他沾血的侧脸上。沈屹眉宇间,凝着未散的肃杀之气,轮廓分明的面容,在这光影交错中显得更加凌厉,像是冷面的修罗。

谢晚秋怔在原地,他从未见过沈屹这副模样。

危险得令人颤栗,却又如此强大,让人移不开眼。

那野猪浑身猛地一僵,震耳欲聋的嘶嚎声戛然而止,变成“嗬嗬”的漏气声。

谢晚秋见它瘫倒在地上,只剩四肢无意识的抽动,忙从树后跑出来,跑到沈屹边上。

野猪血红的眼睛已经彻底失去焦距,庞大的身躯被抽去了骨头,只剩等死而已。

但沈屹眼底的冰冷和杀意还未褪去,他缓缓直起身,沉默着拔出匕首。

锋刃上鲜红的血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红光,他随手从地上抓了把枯叶,擦拭匕刃的动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狠厉。

直到将匕首插回皮鞘中,又缓了缓,紧绷的肩线才稍稍放松:“没事吧。”

谢晚秋抬头望着他,沈屹逆着光,面容此刻完全隐在阴影中,唯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格外摄人。

溅在眼尾的血迹为他平添几分野性,微蹙的眉峰透出陌生的疏离,就连刚才说话的语气都显得有些淡漠。

谢晚秋下意识摇头,不对,这不是他认识的沈屹。

不自觉结巴起来:“没、没事。”

但想起方才他护着自己的样子,只当这种感觉是错觉。

看着他满脸的污渍和血迹,谢晚秋主动掏出了兜里的手帕:“我、我帮你擦擦。”

天青色的丝帕上面浸着兰花的幽香,在周遭这污浊的空气中,显得那么突出和清新,沈屹鼻子动了动,找回些许神志。

视线下移,落在谢晚秋扬起的手腕上,那截肌肤雪白得在光下几乎透明……

先前未散的嗜血欲似乎又翻涌而出,此刻他看着这张漂亮的脸,听着这温声软语的声音,心里只有无尽的掠夺和占有欲。

如果他可以像驯服野猪一样,驯服谢晚秋的话……

这暴躁冲动的念头,在对方柔软的指尖贴上自己的皮肤时,顿时被冲得干干净净。

谢晚秋眉心微蹙,一双美目满是担心地看向自己,捻起帕子的动作小心翼翼。如此近的距离让他们两都有些紧张,他略一低头,就能看到对方连连颤抖的睫毛。

“你、你低点头……”

谢晚秋轻声开口,脸颊泛起一片绯红,指尖触在自己脸上,有些微微的颤抖。

沈屹实在太高啦,他扬起下巴,自己几乎整个人都要贴在他的怀里,才能够到,给他擦一擦。

但沈屹的视线里只有他那上下开合的唇瓣,那颗饱满的不住跳动的唇珠。阳光和雾气将这林子里,渲染出一股如是梦境般的朦胧感。

他喉间一阵干渴,骨子里沸腾的掠夺感还未散去,看着温香软玉在怀,额前青筋狠狠跳了两下,再也克制不住这股冲动。

粗壮的手臂猛然收紧,就让谢晚秋猝不及防跌入他的怀中。

对方带着单纯的眼神看着他。

沈屹心中低骂了一句,粗大黝黑的指节捏住他精致小巧的下巴,脑中关于理智的弦赫崩裂!

他低下头,在谢晚秋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眼神里,狠狠啃上了那颗诱人的唇珠。

饥饿的犬齿忍了又忍,竭力克制住肆虐的欲望,只在上面碾转研磨,又重重碾过。

无尽的快意与占有感从身体深处如开闸放水一般浩浩荡荡地涌出,沈屹根本控制不住不用自己的舌头、用自己的牙齿去撬开那让自己朝思暮想的唇齿……

谢晚秋已被他的举动惊得彻底僵住,只感到一阵陌生的快感顺着自己的脊梁向上爬。

抬起头来,沈屹的眼神危险地几乎能将人吞吃入腹,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他一个愣神……

对方滚烫的舌尖就已撬开了自己紧闭的唇关,长驱直入……——

作者有话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嗝~

本文要换书名啦~作者在思考中~[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37章 第一次 “可我是第一次!”

沈屹的舌尖粗粝, 但又很大力,一入唇关, 便大力搅弄着。

就像是平静海面上顿时掀起的一阵惊涛骇浪,非要将他这条平稳行驶的小船掀翻不可,逼自己与他一样,共同沉沦……

谢晚秋几乎忘记了呼吸,只能被迫承受这场突如其来的掠夺。

他双颊酡红,舌尖被吮得发麻,唇瓣被啃得泛起水光,涎水沿着嘴角滑落。

心脏突突地跳,快到要蹦出来。

谢晚秋下意识想要逃,却被沈屹的臂膀箍得更紧, 咬得更凶。就在他意识涣散、浑身发软,即将不知天地为何物之时,男人终于松开了他。

“咳……咳咳!”他剧烈地喘息着, 睫毛颤抖地如不断振翅的蝶翼,慌忙后退。

娇羞的脸上写满欲说还休, 虽是狠狠地瞪着沈屹,但那眼神,在对方眼里, 也和调情无异了。

“你、你!”

他指着沈屹胸口,摆足了要兴师问罪的架势,可话到嘴边, 却羞于启齿,最终只挤出来一句带着颤音的质问:

“你、你做什么?!”

沈屹舌尖舔过被濡湿的唇角,眼底翻涌的暗色似乎得到短暂的满足,笑容带着痞气, 答非所问道:“你的嘴唇……果然很甜。”

……???

他在说什么啊???

谢晚秋脸皮薄,耳根轰地一下烧透了,连脖颈都漫上一层薄红。

这、这可是他的初吻!!!

就被这人不明不白就夺走了!!!

流氓!!!

到底是谁说沈屹正直可靠?

他明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流、氓!

就当自己是被狗咬了一口!

谢晚秋愤愤用手背抹过嘴唇,气得不想再看对方。此刻他的脑子里一团浆糊,方才亲吻的画面不停地在脑海中回放。

湿热、混乱、心跳声震耳欲聋……

但沈屹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他不想丢了面子,只冷着声音逞强道:“我被狗咬了一口!”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沈屹敏锐捕捉到那三个字,眼底那点还未散尽的笑意骤然凝固,他声音骤然沉了下来:“你不是第一次?”

谢晚秋扬起烧得彤红的一张脸,眼神倔得像一只不肯认输的小兽,嘴硬道:“对啊!”

“我都多大了……怎么可能没谈过恋爱,没亲过。”

沈屹沉默地盯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齿间磨出来一般:“可我是第一次!”

那表情,活脱脱就是在和自己讨说法。谢晚秋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心中冷哼一声,第一次也是你活该!

脚下的野猪已彻底断气,他从旁边捡了根树枝,戳了戳野猪那骇人的脸,本想问问这猪怎么办。但一想起刚才对方“恶作剧”一样的吻,当即把话憋在喉咙里。

明明就是他……凭什么得自己先开口?

沈屹自顾自憋了半天气,余光时不时地往蹲在地上的谢晚秋瞟,直觉告诉他,这小知青是骗人的。

方才他的反应那么生涩,分明连呼吸都不会,怎么可能不是第一次?

对,他一定是骗自己的!

这么一想,心底翻涌的火气渐渐平息下来,他蹲在谢晚秋身侧。

这野猪一身肥膘,眼瞧着都有三四百斤,光凭他两,决计是抬不回去的。

遂主动开口:“我们先回村里,叫上人再来。”

谢晚秋没有接他的话,只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回去的方向走。

他的背影许是因为生气绷得很直,可步子明显不稳,左脚落地时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轻颤。

沈屹在后面跟着,目光落在他微跛的脚步上,眉头越来越紧。

“你的脚怎么了?”他大步追上前,一把拉住谢晚秋的胳膊。

可对方抿着唇,眼眸低垂,既不肯说话,也不看他。

沈屹也不再多问,径直蹲下身。

谢晚秋微弱地挣扎了一下,却被他稳稳按住小腿。裤腿被轻轻推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此刻已肿得老高,皮肤下透出些青紫色的淤痕。

“受伤了为什么不说?”沈屹语气稍缓了些,透出心疼。

谢晚秋想把脚抽回来,但沈屹的大掌已经小心托住他的伤处:“别动,我看看骨头。”

粗糙的掌心和指腹抚过肿痛的皮肤,轻轻按压骨头,立刻引起一阵尖锐的痛感。谢晚秋虽咬住嘴唇,到底还是没忍住抽气声。

“骨头没事,”沈屹低沉的声音似乎松了口气,“只是扭肿了。”

他抬起头伸手:“帕子呢?”

谢晚秋微微一愣,还没等自己动手,沈屹已经自然地从他兜里掏出方才的丝帕,仔细叠好,轻轻覆在他肿起的脚踝上,系好一个结。

随后又转过身来,在谢晚秋面前主动蹲下,露出宽厚而可靠的背。

“上来吧,”他声音不高,却不容拒绝,“我背你回去。”

谢晚秋指尖搭在脚踝的帕子上,扬起脸看他。天光勾勒出沈屹凌厉的侧脸轮廓,但他眼底先前那种令人不安的暗沉与戾气,此刻已消散无踪。

仿佛先前那种判若两人的陌生感,真的只是一种错觉。

可沈屹,又为什么要吻他?

沈屹见他迟迟没有动作,转过头投来疑问的眼神,语气已完全恢复如常:“小秋?”

这熟悉的感觉重新回来,终于让谢晚秋混乱的大脑,勉强找回一丝清明。尽管疑虑未消,还是放任它去了。

他扶着沈屹的手臂起身,也不再逞强。这林子越早出去越好,谁知道里面还有些什么危险。

可要趴上沈屹的背,自己就要主动将腿跨进他的臂弯……

谢晚秋的脸已经红到不能再红。

他刚把一条腿小心地伸过去,沈屹温热的大掌就稳稳托住他的臀腿,向上轻轻一掂,顺势将另一条腿也揽入臂弯,整个人便稳稳当当地站了起来。

“抱住我的脖子。”低沉的声音就在耳畔。

沈屹身上本背着弓,为了不硌着他,此刻单手提着弓身,另一只胳膊牢牢箍在谢晚秋腰间,将人紧密固定在自己背上。

这个姿势让两人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谢晚秋的五官所及,只有沈屹。

山路算不上平坦,但沈屹背着他却走得极稳,气息均匀,只是额角不断有汗珠滚落。

谢晚秋的双腿夹在他粗壮的腰间,随着行进偶尔会向下滑落一点,每当这时,沈屹便会就着力道向上一托,手掌不可避免地擦过他柔软的臀部。

“你、你……”

谢晚秋每每刚想开口,可见对方神色专注,仿佛全然无心,又只能把话咽回去。

相贴的肌肤渐渐蒸腾出粘腻的汗湿感,沈屹的脊背宽阔而又让人安心。为了维持心里自以为的那股距离感,谢晚秋一直梗着脖子,没有将下巴搁在沈屹的肩上。

可他偶尔迈开大步,惯性便会让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轻撞,湿润的唇瓣猝不及防擦过对方滚烫的耳际。

谢晚秋立刻感到身下的人整个身体骤然绷紧,然后,对方的耳垂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顿时讪讪:“不、不好意思啊。”

沈屹的声音哑了些:“没事。”

想起之前收集的松脂还没拿上,谢晚秋又问:“我们先去松树林那边吗?”

沈屹步伐未停:“我先送你回去。晚点,我叫上人来时再拿。”

走了这么些路,他好像完全不嫌累。林间的风吹起,带来潮湿的草木清香,将沈屹身上混着皂角香的汗味送至鼻间。

谢晚秋鼻翼翕动,竟觉得这味道并不难闻,反而有种令人安心的踏实感。目光不自觉下移,依次掠过对方英俊的侧颜,结实的臂膀,粗壮的腰身和腿。

沈屹先是帮自己收集松脂,再是从野猪嘴里把自己救出来,现在又背着他下山……前前后后帮了他这么多……

除了家人,再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了。

可他,有时候偏偏又真是讨厌!

谢晚秋想起那个几乎要将自己完全吞噬的吻,想起先前不经意擦过的灼热部位,想起那些暧昧不清、搅乱他心绪的言语和眼神……

为什么呢?

为什么沈屹……总要这么对他?

一边对他好,一边又欺负他。

也许有一些更复杂的东西被自己下意识忽视了,但谢晚秋不敢去细想,因为他无法控制住自己摇摇欲坠的心。

如果不能天长地久,如果不能朝朝暮暮,如果真心瞬息万变,那他,宁愿,从来都不曾拥有过。

不禁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自己也未察觉的怅惘,但也很真心地说:“沈屹,谢谢你。”

男人闻言侧脸看了他一眼,低笑一声,将他拢得更紧了。

从阴翳的林子里出来,方见外面阳光洒满的通透,谢晚秋下意识闭了闭眼。

乡民们此刻都在地里干活,回去的路上,他们意外地撞上了背着锄头的菜根。

他那双晶亮的小眼睛在二人身上打转,见沈屹背着谢晚秋,指了指问:“哥,你们这是……”

谢晚秋此刻有点羞于见人,很想将脸埋进沈屹肩上,闷着声没答话。

沈屹语气倒是寻常,只说:“他脚扭伤了。”

不等菜根再刨根问底,他便径自吩咐:“你去把栓子、二牛他们都叫上,让栓子带上他家那把猎刀,等会在湖边等我。”

菜根视线掠过他手里的弓,眼睛一亮,猜到了几分:“哥,是猎到东西了?”

沈屹只丢下一句“嗯”,便转过身来,背着谢晚秋继续往回走。

菜根顿感惊喜,欢天喜地,扛着锄头跑去叫人了。

等两人到家谢晚秋从沈屹背上下来之时,才发现自己两条腿莫名酸得很,站在地上,甚至还微微打颤。

定是方才一路紧紧夹着沈屹的腰,用力过度了。

沈屹从厨房拿着浸了冷水的毛巾进来,见他这副腿软站不稳的模样,语气又重回戏谑:

“怎么,这就受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亲上了!!!!

真是要憋死我了!!!

第38章 洗内裤 这条手帕……曾被他拿来自渎。……

“那以后……”

沈屹尾音拖长, 仿佛带着未尽之意。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谢晚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径自坐在炕上。

沈屹知道他脸皮薄得不行,嘴角勾了勾,见好就收,不再逗他。

他走上前,将原本系着的帕子解下,换上手中冰凉的毛巾,覆盖在他肿起的脚踝上,低声道:

“别动,先冷敷一下。”

谢晚秋随他去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沈屹低垂的眉眼上。

其实他生得极为俊朗, 眉骨挺括,鼻梁高直,只是在人前总板着张脸, 神情过于冷硬严肃,让人先注意到的是他那不好接近的气场, 反而忽略了他出色的容貌。

想起他等下还要进林子,谢晚秋下意识拉住他的胳膊:“你回来的时候,能帮我再采些野花吗?”

沈屹的视线转到他白嫩修长的手指上, 定了两秒,才低声应了句“好”。

他先前就见谢晚秋在灌木丛附近采着浆果和野花,但不知道这小知青要这些东西来做什么, 便顺势问起:“你要这些做什么?”

提及这个,谢晚秋顿时来了精神,他眼睛倏地亮了起来,毫无保留将自己尝试制作雪花膏的打算和盘托出。

他讲得很是认真, 漂亮的眸子熠熠生辉,里面满是憧憬和干劲。

沈屹静静听着,看他神采飞扬的样子,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这小知青,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聪明和能干。

如果这是他想做的,那他一定会帮他。

沈屹起身,又去倒了杯凉水,轻轻放在谢晚秋手边的炕桌上:“脚伤成这样,就好好休息别乱动了。”

他走到门边上,背了个竹篓要出去,声音更轻了些,像是在报备:“我走了。”

谢晚秋冲他点了点头,那门帘落了下去。

沈屹人走后,整个沈家就只剩谢晚秋一人,他在炕床上躺下,舒展开有些酸软的四肢。阳光透过窗户斑驳地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真舒服啊。

他闭上眼,脑中全是那个吻,是沈屹宽厚坚实的背。

不禁转头,看向炕梢他每天枕得的枕头。

鬼使神差地,谢晚秋伸手将那个蓝底白花的粗布枕头捞了过来。

这枕头芯子里边填充的是荞麦壳,枕套两端是开口的,只用同色的布袋系住。

他动作不经意间扯松了系带,几粒深色的荞麦壳窸窣漏出,随之飘落的,还有一小块叠着的、看起来很是熟悉的布料。

谢晚秋顺手捻起那块“布”,这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布,而是自己的手帕!

就是很久之前,沈屹抢了自己的,说是已经“洗坏”了的那块帕子!

他将帕子展开,布料平整,分明完好无缺,哪里像他所说?

可沈屹又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帕子塞在枕头下面?!

谢晚秋拧着眉,将那帕子拿得近了些,放在鼻间闻了闻。可上面除了沾染上的淡淡的荞麦香,并无何异味。

莫非,是他随手一塞,就给忘了?

这手帕本就是自己的,既然没坏,就合该物归原主。

谢晚秋仰面躺在炕上,握着手里的这块帕子把玩了一会,渐渐有了困意。

两三点的太阳正是刺眼的时候,他躺在窗下,即便是闭了眼也能感受到刺目的光。便顺手拿着那块帕子,轻轻盖在脸上。

嘘,总算安静了。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很快让他陷入梦乡,不知睡了多久,才悠悠醒来。

谢晚秋拿开遮在脸上的帕子,在炕沿坐了片刻,喝了点水,他闲不住,总想起来找点事情做做。

目光瞥见屋内竹椅上随意搭着的两件衣服,大概是沈屹昨天换下来的,想起自己也有衣服要洗,他顺手拿起手边的两块帕子,打算一并洗了。

冷敷过后的脚腕果然没有那么疼了,他小心地走到椅子边,刚拎起那几件衣服,一条卷着的内裤,便从裤子中间滑落,“唰”地一下掉在了地上。

这是沈屹穿过的……

他抱着脏衣服杵在原地,嘴唇抖了抖,只觉得眼睛烧得慌。本想就此不管,可任由这内裤大剌剌地躺在地上,等沈屹回来,自己又该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我替你洗了衣服,但这贴身的……你自己处理?

原本或许还没有什么,刻意避开不洗,反而显得他心里有鬼,欲盖弥彰。

谢晚秋绷着有些发烫的脸,内心激烈斗争了两分钟,最终得出一个结论,越平常就越显平常!

只要自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将这和脏衣服一起洗了,一切便再自然不过,也没什么能让人挑出错处的。

打定主意,他状若无事地捡起地上那条内裤,只是指尖一靠到上面,就觉得耳根滚烫。

谢晚秋咳了两声,佯装镇定,一把抓起那内裤,直接塞到脏衣服里面裹起来。又拿了洗衣盆和肥皂,将衣服全扔进盆里,抱着走出了院子。

村里洗衣服,都是在附近的池塘,沈屹家不远处大概五百多米就有一个。因为人们长期在这个地方固定取水、洗刷,原本不少石子的土路已经完全被踩出一条光滑的小路来。

池塘边有几块扁平的大石头,谢晚秋找了一块没人的地方坐下。将盆放在脚边,把脏衣服展开抖了抖,浸入水中,搓了肥皂后在搓衣板上大力地搓洗。

没一会儿,就把自己的衣服先洗完了。再接着,就是沈屹的了。

他目光落在那堆衣服上顿了两秒,几乎是深吸了两口气,反复和自己说着,没关系,没关系的。

不过只是洗个衣服,他却如临大敌。

颤抖着掏出那一块浅色的三角布料,谢晚秋紧张地牙齿抵在下唇上,将其展开,翻转过来。

因为布料颜色浅,所以但凡有一点深色的东西,总是显得格外显眼。

谢晚秋刚翻过来,就见到前开门的布兜上,竟然黏着两根卷曲的、粗硬的黑色毛发!

他几乎不能直视了,手一抖,差点把沈屹的裤衩扔进池塘里。

那、那是什么,已经很显而易见了吧!

谢晚秋明明已经故作镇定了,可偏偏总是被和沈屹有关的这一点点小事情搞得无比破防。

他盯着那两根毛发,盯了很久,像是要把它们盯穿。

终于还是咬着牙,用指尖及其迅速地将其拈起来扔掉,又狠狠打上肥皂,十分大力地搓洗起来,好像这是某人可恶的脸,被他按在搓衣板上搓洗。

内裤前开的布兜里面空间很大,灌进去不少水,谢晚秋机械地搓洗着,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之前意外碰触到的、那十分惊人的尺寸……

心中忍不住腹诽:“好好个人,长那么个驴玩意儿干啥?”

都是男人,心中难免暗自比较。谢晚秋想起自己的尺寸,突然抿住了唇。

大有什么用?又不一定好用,说不定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他一会想想这个,一会想想那个,手上动作不停,很快就把衣服洗完了,连同那两块帕子都被洗净拧干。抱起盆回去的时候,沈屹已经回来了。

他视线向下扫去,第一眼就看见自己的内裤赫然搭在最上面,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嗓音明显变沉道:“你……替我洗了衣服?”

谢晚秋没想到洗个衣服也能被正主撞个正着,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顿时意识到沈屹看见了什么。

……?

为什么,他会这么倒霉?

成,看见,就看见吧。

谢晚秋努力保持平静的语调应了一声“昂”,然而飘忽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一时间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可能会更加尴尬的场合,匆匆丢下一句“我去晾衣服”,便抱着盆绕过对方溜走。

但沈屹并没有离开。他就站在屋檐下,看着谢晚秋在晾衣绳边忙碌,一副明明不好意思却要强装镇定的逞强模样,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而这笑意,在见到晾晒在绳上,那块眼熟至极,正是自己藏在枕头里的手帕时骤然凝固,转而化作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灼热。

沈屹走到谢晚秋身后,看着他扬起的修长脖颈,努力控制住想低头咬上去的冲动:“怎么把帕子也洗了?”

耳边冷不丁冒出来一句话,谢晚秋一个激灵,后背撞在他坚硬的胸膛上。

撞得生疼。

他回忆起自己莫名其妙拿过沈屹的枕头,才发现了其中的帕子,心下虚了几分,借口道:

“就……在床上看见的,闻着有点味儿,就顺手一起洗了。”

说到这个,他立刻抓住机会反将一军:“不过这帕子明明好好的,你当初为什么骗我说洗坏了?”

可沈屹根本没听进去他的后半句,满脑子只有那几个字“我闻了闻”。

舌尖无意识地抵过上颚,看着谢晚秋开开合合的嘴唇,他想起上午那个令人无比沉沦的吻,想起这条手帕……

曾被他拿来自渎。

而谢晚秋,竟然说他闻了闻?!

沈屹忽的欺身,扳住他的肩膀,眼底汹涌,一字一句问道:“你闻了?”

谢晚秋不明所以地点头,对方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但终是没能把他怎么样,嗤笑一声,又松开手,只站在边上,默不作声地继续看着他晾衣服。

在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监督”下,谢晚秋慢吞吞晾完了所有衣服。他端起盆,收到院子的洗漱台下,正犹豫着做些什么不要跟沈屹撞上。

就被他叫住了:“小秋,你要的野花我都采回来了,还顺带割了块猪板油。”

谢晚秋果然停下手中的活计,语气惊喜:“真的?”——

作者有话说:我滴天,还有人记得这块帕子不??!

哈哈哈哈哈哈,埋得坑在这里!!!

第39章 油煎肉 三合一章节。但床上除外。……

沈屹跟着走进厨房, 示意谢晚秋进来看看。

小矮桌上果然摆了几束刚采的野花,淡紫色、浅黄色、红色的都有, 旁边的搪瓷盆里还盛满了红艳艳的浆果。

灶台上的铁锅里,放着一大块猪板油,白花花、肥润润的,看上去少说也有七八斤重。猪板油下面,还压着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谢晚秋用铲子轻轻翻动,感到沉甸甸的,抬眼问道:“是从那头野猪身上割下来的?”

沈屹靠在灶台边看他,“嗯”了一声。

“栓子他们过来后,各自分了点肉。剩下的大部分都送去了队里,回头一起分给大伙。”

“想着你要做雪花膏, 我就多要了这块板油。”

谢晚秋手中的铲子停住:“其实你不必为我多要这个……”“不如多分些肉,还能做几顿好的。”

如今能吃肉的机会难得,若是少要这一大块猪板油, 沈家没准能多分几斤肉,足够沾上好几顿荤腥。

但沈屹并不在意, 他从壁橱里取出前天放在里面的蜂巢,搁进瓷盆里:“这东西不能久放。你教我怎么取蜜,我来弄, 给你备着用。”

谢晚秋洗了手走近他,掰过那蜂巢看了看,随后将菜刀递过去:“先把蜂脾切成小块放进盆里, 再用擀面杖捣碎。”

沈屹眉梢微扬:“就这样?”听起来并不难。

谢晚秋点点头,翻出一块纱布铺在另一只干净的碗上:“捣碎之后用这个过滤掉渣子就行了。”

“既然有你帮忙,那我就去处理肉。”他顺手取下挂在墙上的罩褂,正要反手去系后面的带子, 沈屹已自然地接手帮他系好。

谢晚秋微微一怔,看了对方一眼,下意识摸了摸鼻尖却没说话,随后挽起袖子,来到灶台前。

之前他用猪大肠煸油时用的是干煸的法子,如今这块板油分量不小,为图省事,谢晚秋预备加上热水慢慢地熬。

先将猪板油冲洗干净,仔细剃去杂毛,刮掉血沫后,再放在案板上,切成均匀的小块。

他正专注地切着板油,却没料到不过片刻功夫,沈屹那边已经将蜂脾全都削了下来。

那蜂巢既硬又粘手,即便自己动手,也得费上半天功夫,没想沈屹竟处理得如此利落。

谢晚秋想起之前他也曾用匕首干脆利落地结果了野猪,不禁心生诧异:“你用刀都这么熟练?”

沈屹动作一顿,有些意外他的敏锐,随手搁下菜刀:“用得多了,自然就熟了。”

谢晚秋不疑有他。火已经烧好了,他将切好的板油冷水下锅,切了些姜一并扔进去,盖上锅盖任其慢慢地熬煮。

手持着铁勺,时不时地掀盖轻轻搅动,看着白色油块逐渐变得焦黄透明。耳边却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嗙嗙”声。

回头一看,沈屹已握着擀面杖,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地捶打着盆中的蜂脾。那力道之大,让谢晚秋觉得那盆说不定下一秒,就能被他捣穿。

要想蜂蜜容易过滤,就得将蜂脾倒得越烂越好。

如此费力枯燥的动作,没想他做了半天竟丝毫不累,连速度都未曾减慢。

谢晚秋看了一会,握住铁勺走近。只见瓷盆中的蜂脾已经被彻底捣成泥状,流出金黄甜香的蜜。

“可以了。”他示意沈屹停下。

男人闻言乖乖收手,一双黑眸转向他。胳膊上隆起的肌肉线条流畅好看,手背上青筋微凸,浑身都透着股使不完的劲儿。

谢晚秋把锅勺递给他:“帮我看着点锅。”

待沈屹接过,他便在大碗上又铺了一层纱布,端起盆开始倾倒过滤。

清新甘甜的蜜香逐渐在厨房中弥漫开来,谢晚秋吸了吸鼻子,心情说不出的明媚。只要再将这些野花蒸出汁液,他改良雪花膏所需的原料就全部凑齐了。

心中高兴,不禁哼起一段轻快的小调,这样的好日子,有盼头的日子,是他从前不敢奢望的美梦。

沈屹耳尖微动,察觉到这小知青的好心情,身上的劲儿仿佛更足了。

只要谢晚秋高兴,他就高兴。

见锅里的油液渐渐变得清亮,猪板油也已熬成诱人的淡黄色,主动唤道:“小秋,过来看看。”

谢晚秋那边的蜂蜜也都过滤好了,他在碗上又扣了一个空碗防尘,随手在罩褂上擦了擦,走了过来。

看着锅中微微发白的油液,他接过铁勺:“再等等。”

灶台边的碗里还搁着那块五花肉,谢晚秋打算大部分用来腌制,以便存放得更久。他切下一块用作今晚的晚饭,略想了想,索性全都切成薄片,打算用油煎香。

等到猪板油已经全部熬成金黄酥脆的油渣,谢晚秋往搪瓷罐里丢了几颗花椒去腥,随后将琥珀色的猪油一勺勺盛进去,让它自然凝固。

猪板油的出油率显然远远高于猪大肠。就沈屹带回来的这些,竟足足装满了一个大瓷罐还没装完。

谢晚秋盖上盖子,将搪瓷罐递给他:“这些猪油,就留着家里平时吃吧。”

这年头油水金贵,沈屹可以主动给他,但自己却不能因为他慷慨,就理所当然地占了这份便宜。

对对方却没有接,反倒眉头微皱:“你不是要做雪花膏?”

谢晚秋摇了摇头,示意灶上那口铁锅:“锅里还有呢。加上我之前剩下的,足够试验了。”

“况且你一直这样帮我……我受之有愧……”

沈屹见他坚持,只得端了过来:“跟我还这么见外?”

谢晚秋敛下眼眸“唔”了一声,拿了个碗将锅里剩下的猪油盛好,放在边上冷着,才接着道:

“亲兄弟,明算账。你给了我这么多东西,我……给你钱吧。就像陆叙白那样,给生活费。”

沈屹声音明显沉了些:“生活费?”

谢晚秋便将陆叙白住在赵有德家每个月给对方五十块钱的生活费一五一十讲了,手上不停忙着活计,借以掩饰内心的局促:

“我没那么多钱……但是承蒙你家这么照顾我,你又给我蜂蜜、猪油,我每月给你五块钱,行吗?”

这五块钱虽算不算巨款,但也够一个三口之家大半个月的生活费了。

不料沈屹不仅未见喜色,脸色反而彻底沉了下来,他轻哼一声,语气冷了点:“谢知青倒是大方。”

“你不必觉得亏欠,让你住在我家,是村里的决定。”

“而我给你的这些东西,也是我自己愿意给的。”

他向前半步,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陆叙白送了你那么多东西,都没见你生分得要和他算钱。怎么到了我这儿,一分一厘都要算得这么清?”

这话让谢晚秋顿时愣住。

他要怎么说,沈屹和陆叙白在他心里,从来就是不一样的。陆叙白硬塞来的,他收了便收了,想着日后回份礼便是。

但沈屹不行,他欠他的越多,便越管不住自己……

不去想他。

沈屹知道自己不该总说这些带酸味的话,不该现在就表露出自己过分强烈的占有欲,可他控制不住。

越想越觉得心口发堵,干脆离开,淡淡道:“我还有点事。”

谢晚秋手上一滞,轻轻“哦”了一声,也就放他走了。

厨房里顿时只剩下他一人,先前轻松愉悦的氛围霎时凉了下来。

谢晚秋边将锅里的猪油渣捞出,心里却忍不住想:自己刚才……说错话了吗?

这猪油渣炸得金黄油亮,酥脆喷香,撒点盐或糖就可以直接吃了。因为分量不少,他只装了一小碗出来留着给沈家人晚上加菜,剩下的全盛起来,预备做包饺子的馅料。

待锅底残油重新烧热,他将薄薄的肉片贴着锅边滑入。热油霎时欢腾起来,滋滋作响,晶莹的油花在肉片边缘跳动。

这野猪肉肥瘦均匀,肉质比普通的猪肉更紧实,肉香味也更浓郁。

谢晚秋手腕轻抖,夹着肉片在锅中舒展翻身,等到那边儿都蜷曲成金黄色,便夹起放进盘中。当最后一片肉出锅时,整个厨房已经被这原始而粗暴的肉香味填满。

他切了土豆,又将采来的菌子连着泡软的粉条一起下锅,在上面架上蒸屉,把吃剩的馒头放进去闷着。

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时不时地添进一两根柴火,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刚才的事。

灶膛里的柴火忽然“噼啪”一声轻响,炸起一点火星,将紊乱的思绪拽回。

他想,他真是越来越看不懂沈屹了。

这个人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分明的雾,有着莫名其妙却令人费解的举动,就连最近的脾气,也开始阴晴不定起来。

更何况……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他至今都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一想到那个画面,谢晚秋就用力地摇头,试图赶紧将那些令人脸红心热的片段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妈,好香的肉味!”沈屹兴奋的声音由远及近,小家伙立即甩开徐梅的手,一阵风跑到厨房。

一眼瞧见灶台上那碗刚沥出的猪油渣,连手都顾不得洗,抓起来就往嘴里送。

“烫!!”谢晚秋急着阻止,却晚了一步。沈枫虽被烫得“斯哈”抽气,可手上不停,继续地拈。

徐梅本听说沈屹今天猎了头野猪又分了肉,下了工就急着赶回来处理,却没想谢晚秋不仅已经都料理妥当,还顺带将他们的晚饭做好了。

心里顿时涌上一阵过意不去:“小谢啊,这真是不好意思,又辛苦你了……”

“婶子,你跟我客气啥,”谢晚秋摆摆手,又指指壁橱,“里面我还留了一碗猪油渣,给您留着包饺子。”

“还是你想的周到!”徐梅见油渣分量足,当下撸起袖子准备和面,“那咱晚上就吃饺子吧!”

她用力的大手在面盆里熟练地揉搓,心里对谢晚秋是越来越欣赏。

这从来没听说哪家知青,能有他这么懂事和能干的!

徐梅甚至生出个荒谬的念头,如果谢晚秋是个女娃,她一定做主让沈屹娶了!

趁着醒面的功夫,谢晚秋顺势把沈屹带回来的那些野花全都抱出来仔细择选,只留下新鲜的花苞,剃去所有枝叶。

徐梅见他侍弄着这些花草,不由好奇:“小谢啊,你摆弄着这些花儿做什么?”

谢晚秋手上忙碌着,抬头笑了笑:“婶子,我想试着做些小东西,还不知道能不能成。等做好了,您自然就知道了。”

徐梅也笑了起来:“你做事还有不成的?”

她见面团醒得差不多了,便开始动手分剂子。

谢晚秋将新鲜的花苞全收进袋中,洗了手擦干,走到小桌旁道:“婶子,我来帮您擀皮儿。”

沈屹带回来的这些野花虽不知是什么品种,但香气却清雅怡人,近似于桂花的味道,甜而不腻,用来做香膏正好。

徐梅乐呵呵地说“好”,一转眼瞥见沈枫又溜进来偷嘴,一巴掌不轻不重拍在他背上:“还吃!快去找找你爹和你哥,怎么这个点还没回来。今晚咱家吃饺子,让他们赶紧回来!”

沈枫赶紧又摸了一块油渣,这才念念不舍地跑出去。

谢晚秋将面团擀成一张张圆润的皮子,大小厚薄都均匀适中。

徐梅分完剂子,见他擀皮的手法如此娴熟利落,不由夸赞:“小谢,你这饺子皮擀得可真俊啊!”

她边说边将方才拌好的酸菜猪肉渣的馅料端上来,就着谢晚秋擀的饺子皮开始包饺子,她手快,讲话又风趣,一边捏着饺子,一边讲沈屹小时候的趣事。

谢晚秋听得忍俊不禁:“沈队长,小时候还干过这种事?”

徐梅语调拔高了些:“那可不?那时候同龄的孩子谁个敢惹他?一群半大的小子成日跟在他后面,拥他当老大。”

“就连他爹也管不住,直发愁说咱家要出个混世霸王了……”

“好在他长大后反倒懂事了,也不像小时候那么混不吝,算是让我省心了。”

谢晚秋做梦也没想到,如今人前沉稳可靠的沈屹,小时候居然能这么淘。不是今天打碎了东家的玻璃,就是明天薅了西家的果子,后天又和谁家小子打得灰头土脸……

莫非这就是物极必反?小时候淘尽了气,长大后反倒收了心?

他擀完皮就帮着一起包,耳边徐梅的絮叨还未停:“我现在啊,就盼着他能早点成个家。他今年都虚岁二十三了,村里跟他同岁的,老张家的小子连娃娃都抱上了……”

谢晚秋本笑着,闻言顿时僵住,连带着手中捏的饺子皮都破了一个小洞。

是了,为人父母,看着子女能够结婚生子,有一个幸福的家,是再朴素不过的愿望。

如果他的父母还在世……恐怕也是这样希望的。

谢晚秋忽然感到一阵无地自容的惭愧,因为自己对沈屹曾怀揣着这样不可告人的心思。

一个男人,带着绝非友情的感情喜欢和接近另一个男人,并和他,和他的家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心安理得享受着他们毫不知情却热情慷慨的好。

而他,甚至有过“掰弯”对方的想法和冲动,对这个男人产生过性幻想……

这年头,喜欢男人就是别人眼中无法抹灭的原罪,足以害得一个人一辈子不得翻身。沈家人对他这么好,自己却……

幸好,他有机会重来一次,能够亲自纠正这个“错误”。

心头莫名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深深的悲哀感,谢晚秋下意识将先前所有暧昧不清的情愫全都搁置,扔到一边。

只抿着唇,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道:“婶子,你会如愿的。”

两个人包饺子速度很快,不多时便包好了百来个,分成两顿吃,匀到每个人头上,也就十来个。

但这十多个饺子对于沈屹这样的青壮显然是不够填饱肚子的,但好在还有谢晚秋蒸出来的粗面馒头。

徐梅烧开水将饺子下锅煮熟,谢晚秋虽有些心神不宁,但还是帮着把菜全都端到了正屋的大桌上。

等沈屹父子三人回来的时候,饺子刚好出锅。

今天这顿饭在沈家堪称丰富,简直是过年才有的水准。

沈枫早就急不可耐了,他的脸几乎要贴在那盘油煎肉上:“谢哥哥,这是啥?”

乡下人吃饭不讲究,做饭无非烧煮炖几样。把肉切成薄薄一片再煎出来变成这样金黄酥脆的样子,他们之前连见都没见过,几人一时间都十分新奇。

而这野猪肉也和寻常的家猪不同,它以林子里的橡果、野草、各种菌类为食,所以自带一种类似坚果橡实的甘香底蕴,有一种深沉的鲜香。

谢晚秋为了保留这种风味,特意用小火慢煎,还细心配了蘸料。南方人吃菜讲究精巧精致,他从前在饭店里见人这么烹饪过。

肉是微微撒了些盐巴的,又备了一碟掺了花生碎磨制的辣椒面,还有一小碗刚拨的蒜。

他指着小碟介绍:“这煎法是我在外头学的,大家尝尝,可以蘸这个辣椒面,也可以就着蒜吃。”

这边沈长荣还在纳罕:“这吃法我可真是头一回见!”

那边沈枫已经迫不及待照做了。蘸了辣椒面的油煎肉一口咬下去,不仅香得满口流油,而且那股奇异的肉香更是在唇齿间流连,久久不散。整个舌尖上,仿佛都飘散着一股林子里特有的草木橡果味。

他咂了咂嘴吧,筷子咬在牙间摇头晃脑,似在回味。沈长荣见了哈哈一笑道:“真有这么香?”

沈枫小眼一下睁开,瞪得透圆:“爹,你试试!”

沈长荣也夹了一块,就着蒜瓣咬下,肉的醇香和蒜的辛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十分奇妙的味道,让人吃了还想吃。

他猛啃了两口馒头,忽的拍了下大腿,向着谢晚秋竖起大拇指:“香!果然香的很!”

一顿美餐瞬间让所有人的心情都明亮起来。沈屹听他爹妈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余光见谢晚秋对着自己做的肉几乎没怎么伸筷子,连夹了好几块放进他碗里:“吃啊!”

徐梅顺势也端起盘子,向他碗里拨了好几个饺子:“小谢,别拿自己当外人,多吃点!”

她在桌上止不住地夸:“你们这几个大老爷们,没一个有小谢能干的!不仅帮着咱们做了晚饭,还包了饺子!”

说着筷子一停,意有所指地看向沈屹:“儿子啊,你要是什么时候能娶个像小谢一样贤惠能干的媳妇回来,那咱家祖坟可真是冒青烟了。”

沈屹适时看了一眼谢晚秋,眉梢微挑,但对方头也不抬,只缓慢吃着自己碗里的菜,当作没听到。

徐梅自顾自地继续说:“小谢啊,你是哪儿人啊?这么能干,在家爹娘肯定很省心吧!”

谢晚秋本就因这一家人其乐融融、无话不谈的氛围有些伤感。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本夹着碗里的饺子,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落进了碗里。

他迅速抬手擦去痕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鼻音,努力保持平静:“婶子,我父母……去世得早。现在,早就没有家啦。”

虽然语气故作轻松,但桌下的另一只手却早已紧紧攥住了衣角,用指甲嵌入掌心的痛感,极力控制住自己不让眼泪失禁。

徐梅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戳中了这孩子的痛楚,顿时讪讪:“小谢啊,是婶子不好,说错话了……”

“以后,你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

“谢、谢谢婶子。”谢晚秋紧紧咬住下唇,力道大得几乎留下明显的齿痕。

沈屹看着他泛红的眼圈,只觉得他像是一只在雨中浑身湿透、无家可归的流浪猫。这是他第一次听说谢晚秋早已失去双亲,意外之余,更多是心疼。

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愧疚与自责,如果早知道这小知青无依无靠,他一定不会……这么欺负他。

他根本就不了解谢晚秋,怎么配说喜欢他?他只见他的倔强,却不知道他为何倔强?

他对他所谓的喜欢,不过是建立在一无所知的美好皮囊上,肤浅而幼稚,不可依靠。自责以外,心疼感更深。

他该去更深入地了解谢晚秋,给他时间和空间慢慢来,做他宽厚包容的大地,而不是只要掠夺和主宰的天。

沈屹的左手不知何时也探到桌下,轻轻覆上谢晚秋紧攥的手,然后坚定地握住,用掌心包裹住那微凉的指尖。

谢晚秋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见沈屹没有什么更进一步的举动,知他是在安慰自己,努力扯了扯嘴角:“我没事。”

昏黄的油灯下,他眼中含着未干的水光,眼尾泛红,明明是一副故作坚强的样子,在沈屹眼中,却偏偏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艳丽。

但此时心疼甚于一切。看着谢晚秋难受,他的心也像被一只大手揪住,闷得难受。

沈屹又默默给他夹了些菜,心想,他以后定不会让这小知青再掉眼泪了。

但床上除外。

饭后,沈屹替谢晚秋倒好擦洗的热水,回屋便开始翻找自己的钱袋子。

他的私房钱不多,但平常也没什么花销的地方,全都收在一个碎布包里,搁在衣柜最上面被褥后面的夹角里。

长臂一伸,甚至不用垫脚就取了下来。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叠零零碎碎的纸币和硬币。

他全都倒在小桌上,细细数了数,一共是八十八块八角两分,还不到一百块钱。

自从他开始赚工分后,每年年底生产队结算的钱都在这了。虽然在村里不少,但若是谢晚秋将来要去上大学……还远远不够。

得想些赚钱的法子,正思索间,谢晚秋搭着毛巾进来了。

见他摊着一桌零钱,想起之前要给他钱的事,便主动去翻自己的钱包,从里面掏出一张“钢铁工人”给他:“喏,给你的。”

沈屹视线下移,看着递过来的五块钱,并未伸手:“我不要。”

谢晚秋见他坚持,将钱放在他面前的桌上,自顾自坐到门口的小凳上擦头发。

沈屹将桌上所有的钱收拢起来,重新装回布包中,拉好拉链,走到他面前,将钱袋递给他:“拿着吧。”

谢晚秋侧过头,他只穿了个白色的大背心,发梢的水珠顺着耳后滑落,滴在裸露的颈肩,不解地抬眼:“给我做什么?”

沈屹的视线追随着那滴水珠,见它在雪白的皮肤上晕开,满鼻子都是谢晚秋身上好闻的味道。他微微发愣望着自己的样子,让沈屹喉头发紧。

说好的不再欺负他,可某些念头却入野草般疯长。想起他一哭就泛红的眼尾,不知别处……会不会也这么容易泛红。

他嗓音低哑了些,拉过谢晚秋的手,将那个布包放入他的掌心:“以后,我赚的钱都放在你那管着。”

他神色认真道:“你有需要就用,不必问我。”

谢晚秋被沈屹这举动弄糊涂了:“可你的钱为什么要交给我管着?”

“就好像……”他话一出口自觉不妥,又及时收住了声,“要不你还是交给婶子管吧,我一个……外人,不合适。”

谢晚秋说着便要将钱包塞回去,但沈屹非但不接,还一副这钱给出去我就不管了的样子,只说:“往后咱们一个屋生活,总有用钱的地方,你不用跟我分得这么清。”

“还有,你不是想做点小买卖么?这些钱放我这儿也只是死钱,你拿去用,就当是我投的。”

“你若是去读大学,花费也少不了,这钱你拿着,就当我是你……”沈屹戛然而止,停了半天,才说出来一个“哥”字。

天知道,他根本不想当谢晚秋的“哥”,情哥哥还差不多。

想起收集的松脂还没处理,沈屹拎起屋内的煤炉朝外走,也是为了避免谢晚秋的当面推拒:“你先睡,我去弄点东西。”

制松香的土法并不难,只需要加入少量的水,小火缓慢加热至松脂融化,之后再过滤掉树皮、虫尸等杂质,自然凝固就好。

但提取却有一定的毒性,沈屹特地找了个家里废弃不用的烧水壶,将炉子拎到院子外,弃了壶盖,直接点燃。

夜半三分别人睡觉他烧东西,头顶是今夜被云遮住并不清晰的月亮,零星点缀着几颗星星,耳边是夏夜清晰的蝉鸣,和不远处隐隐约约的蛙声。

沈屹蹲在墙角,偶尔轻摇两下扇子,望着铝壶口袅袅升起的青烟,思绪游离。

重活一世,他忽然觉得自己陷入一个前所未有的困惑命题中。

上辈子,他从未喜欢过什么人。当年村里征兵,他便应征入伍去了,后来天南海北,别说喜欢男人,就连一个心动的人影都没遇上过。

现在,倒是有喜欢的人了,可自己只不过是个面朝黄土的庄稼汉,谢晚秋注定是要飞出这片山村的,那自己,又能做些什么呢?

像前世一样参军?从此天各一方不知啥时候才能见上一面?他可忍不了那个滋味。

可若是就这样没名没分地跟着这小知青,岂不是成了一个吃软饭的?总得想想自己的出路。

深色的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光,见壶中的液体已变得粘稠,他熄了火,把炉子拎回厨房门口稍作处理。将过滤后的清液重新倒回竹筒中冷却,待到这一切终于忙完,已经不知几点了。

沈屹洗了手,回到自己屋里。小桌上的煤油灯并没有熄,谢晚秋仰躺在炕床上已然睡熟,双臂交叠在被子上,小脸在光下红扑扑的。

目光扫了一圈屋内,也没有看见自己那个蓝布钱包,想来,谢晚秋终究还是收下了,心里松了口气。

他脱了鞋上炕,这小知青依旧睡在炕梢,只占了小小一角,蜷成一团。

沈屹将自己的枕头拿过去,紧挨上他,吹熄了灯,将人揽入怀中,也睡了。

后半夜的时候,沈屹明显感到对方柔软的发梢无意识地在他颈间蹭了蹭,胳膊不自觉地收得更紧。

翌日清晨,谢晚秋醒来时,二人又是一副“难舍难分”的样子。

他如今已经能见怪不怪了,也不再小心翼翼,径直将沈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拿开,趿拉上鞋子,简单洗漱后走进厨房,却一眼就瞧见了昨日那几个眼熟的竹筒。

凑近一看,只见里面的松脂已凝固成型。小桌旁,正是沈屹昨天拎出去的煤炉。

难道他昨天大半夜不睡觉,就是为了帮自己做松香?

心里为这个没来由的猜测空了几拍,他本想拿起竹筒仔细看看,但想到昨天徐梅说的话,终是没有伸手去碰。

谢晚秋简单做了点吃食装进铝饭盒里,随后便朝教室的方向走去,打算中午就不回来了。

他打开窗户通风,早上又将教室的边边角角清理打扫了一遍,不多时,教室便干干净净,焕然一新了。

眼见环境都打扫得差不多了,如今空荡荡的教室里,就缺桌椅板凳和上课用的教具了。

他特意清了一面墙出来,预备用来悬挂到时候写字的黑板,得赶紧找人做一块出来才行。

谢晚秋很快地吃完饭,想起之前沈屹提及的菜根会做木工活,便打算去找他帮忙。

离开时将篱笆拴好,这个点,估计生产队应当还在上工。他走到地里转了几圈,却始终没有看见菜根人,便向正在锄地的二牛招了招手,问道:

“看见菜根了吗?”

二牛拄着锄头想了想:“他晌午就回去了,说是下午要给你那学校打桌椅板凳呢。”

谢晚秋要在村里开课教学的消息早已传开,这毕竟是件大好事,乡里乡亲的都乐见其成。

这会功夫,周围干活的人听到他们谈起学校的事,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打听:

“谢知青,我家娃十三了,能去你那读书吗?”

“小谢啊,你打算教娃们些啥?”

“小知青,学校啥时候开课?我让孩子准时报到!”

“太好了!等学校开课,俺就把两个孩子都送去!我和他爹整天在地里忙,正愁没人看孩子呢!”

谢晚秋一一耐心回答,好不容易从热情的人群里脱身,又拉住二牛追问:“你知道,菜根会去哪边吗?”

二牛锄头一顿:“八成在他二叔家吧。”

谢晚秋努力回想模糊的记忆:“村西头?”

二牛倒是意外他知道,但也没多说什么,只点头道:“对。”

谢晚秋便马不停蹄向着记忆中菜根二叔,绰号“王木头家”的住处去了。他本只记得个大概方位,一路边走边找,没想根本毫不费力,就在路上撞见了正主。

“菜根,”谢晚秋当即叫出声,见对方肩上扛着几截原木,伸手便要帮忙,“这是帮学校打的?”

菜根没让他接手,对在这里见到谢晚秋有意外:“对啊,你找我有事?”

谢晚秋如实说了来意,不料话音刚落,菜根就接话道:“这事我知道,早上哥就交代过了,他这会儿,正帮你做着呢。”

谢晚秋心下一动:“……沈屹?”

菜根应了声“是”,示意他跟上:“你跟我来。”

谢晚秋跟着他来到他二叔家院外,人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头传来锤子敲打的闷响和锯子拉动的嘎吱声。

他探头望去,只见院子里靠墙堆着些原木,两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正弯腰忙活着木工活儿。

一个身形精瘦、个子不高正蹲在地上,眯眼比划着尺寸。而背对着门口的那个身影不仅高大,还格外的眼熟。

男人古铜色的脊背绷得很紧,宽厚的肩膀上滚着汗珠,他一脚踩住木头,肌肉喷张的手臂稳而有力地来回推动锯子,健壮的腰身遂拉锯的动作起伏。

不过片刻,粗实的木头,就被切成整齐的长木条。

菜根将背回的原木放在墙角堆着,扬声道:“哥,谢知青来了。”

沈屹闻声回头,汗珠正顺着他英挺的眉骨滑落,悬在凌厉的眼尾。他抬了抬眼,目光在谢晚秋脸上定住:“你怎么来了?”

不等谢晚秋开口,菜根便抢先道:“他来找我做黑板的,我说哥你做了,就带他来瞧瞧。”

这话让谢晚秋走也不是,只能上前,站在沈屹边上,看他手里的木板:“把这些钉起来就行了?”

锋利的齿尖正“嘎吱嘎吱”地割开木头,像是某种野兽在磨牙,充满危险的气息。

沈屹沉声“嗯”道。

眼看几人都忙得热火朝天,谢晚秋自觉站在这里有点多余,加上沈屹在这忙活,下意识就想避开。

脚步微微后撤,刚要找个借口离开,没想对方背后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头也没回就叫住他:“站着。”

谢晚秋身形一僵。

沈屹放下锯子,直起身,随手抓起搭在一边的汗巾擦了把脸,转过身来,目光沉静地看着他:“黑板的尺寸要做多大,我吃不准。你既然来了,便说道说道。”

这话说得自然,像是真的遇到了疑问。菜根蹲在地上眼皮跳了跳,装作没听到,继续刨木头。

明明不久前,沈屹才说过黑板的尺寸!

但谢晚秋不知道,他果然被这话唬住,只得留下来,认真地思考。

沈屹几步走到扔在一旁快成型的木板前,手指在上面比划:“打算做多大?挂多高?”

心里的别扭拗不过正事。谢晚秋脑海中浮现起秦瞎子家那面墙:“大概两米长、一米宽?”具体的尺寸,他其实也不是很清楚。

沈屹想了想,捡起一根木炭,在空地上画了一个大概的框线:“不如做成两米半长?宽度不变,四周做几个木框固定起来,这样也更耐用……”

他一边比划,一边细细给谢晚秋解释。两人的头在不知不觉中越凑越近,最后轻轻撞在一起,四目相对。

沈屹的眼神幽深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很快就收了回去。

谢晚秋却像是被那短暂的接触烫到,立刻向一旁挪了挪,刻意拉远了距离。但心中却忍不住想,沈屹怎么忽然像是要和自己保持距离?

两人沟通完细节,沈屹便拿起锤子,熟练地将磨平的木板拼接钉牢在一起。

“小秋,屋里有臭油你把它拿来。”

“臭油?”谢晚秋不知道这是什么。

沈屹手起锤落,钉子被他精准而利落地钉进木板,头也不抬道:“就是沥青漆,我钉好板子,你来刷漆。”

蹲在一旁忙活的菜根二叔补了句:“就搁在门后。”

谢晚秋依言找来了漆桶,一开盖,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便扑鼻而来,怪不得叫臭油。

他皱着眉,屏住呼吸,小心将黝黑粘稠的漆液刷上木板。

沈屹看不下去,主动要过刷子:“我来吧。”

这漆防水防蛀,板子刷上漆后,下雨天就没那么容易霉烂了。

谢晚秋蹲在一边,余光掠过正低头认真干活的沈屹。男人侧脸线条冷硬,动作稳却细致,仿佛对这一切熟练得很。

心中忍不住想,这个人,究竟还会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好多字,还没一口气更新过这么多字……嗝~

吃法参考现代烤肉,我晚上写得时候整得自己都馋了[托腮]

选今天入V的原因,是因为今天刚好是本文开文两个月整~

其实有点忐忑不安,没关系、没关系的!坚持写我就会进步!

感谢一直在追读的宝子们[红心][红心][红心]~感恩[红心][红心][红心]

我的读者一定要全部暴富!!现生平安顺遂,快快乐乐地来看我的文~

第40章 躲雨 这么新奇的躲雨方式,还是头一回……

没一会儿, 这黑板就做好了,今儿是个好天, 只要将其放在通风处晾干,回头钉在墙上就能使用了。

沈屹接着钉制桌椅,他动作极快,和菜根他们配合着,日落前便将教室需要的桌椅板凳都赶制了出来。

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起身,菜根本想叫谢晚秋去队里借来驴车来拉桌椅,但借驴并非易事,何况来回折腾估计要耗到天黑。

干脆双手抓住桌沿,稍一用力便掂出了分量。他力气大,这点重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便道:

“借驴太麻烦,我们直接扛过去。”

菜根和他二叔依言试了试,觉得重量尚可, 便也同意了。

几人说干便干,沈屹直接握住桌腿, 将一张桌子架在肩上就出去了,看起来毫不费力。

他站在院外,看着在院子里踌躇不定的谢晚秋, 对方先是试着抬了抬,第一下没太搬动,随即撸起袖子, 似是要大干一场。

这些桌子虽不极重,却也都是实木打的,结实得很,况且还要抬上一段不短的路。

沈屹想起这小知青细皮嫩肉、动不动就受伤的身体, 适时出声:“小秋,你搬凳子吧。”

谢晚秋小臂肌肉绷得很紧,用力将桌子抬了起来,可想到菜根二叔家离教室还有相当远一段距离,自知难以坚持,只得作罢。

他左右手各拎了几只套叠起来的木凳,跟着走了。

落日高高悬在西天,要落不落,可先前的晴空万里已然不见,大团的乌云自东边迅速推移过来,很快就遮住了最后一片霞光。

谢晚秋一行方走到半路,天色就顿时沉了下来。地里干活的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下雨啦”!

紧接着,瓢泼大雨便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噼里啪啦砸在人身上。地里的乡民纷纷扛起锄头往家跑,踩得乡间的小路泥泞纵横。

谢晚秋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淋了个透,乌黑的头发全都湿淋淋地贴在额前和颈后,刘海不断滴下水珠,模糊了视线。

他搁下椅子,随手将黏在眼前的湿发捋到上面,露出清隽的眉眼。可此刻,就连这好看的眉眼也被雨水侵袭地难以睁开,即便刚刚抹去,还没过两秒,新的雨水又会立刻阻挡视线。

谢晚秋索性不再理会,重新拎起地上的凳子,加快了脚步。

沈屹刚才见他驻足,便也停下来等他,这雨突如其来虽然让人有些狼狈,但更恶劣的天气他都经历过,这并不算什么。

他单肩扛着桌子,回过头来看谢晚秋。对方今天穿着一件白衬衫,雨一淋,那薄薄的衣料瞬间变得透明,紧紧贴合在身上,勾勒出美好的轮廓,让一切无所遁形。

视线习惯性地向下,在胸前两点停住,衬衫凸起的形状有些过于明显。他蓦地想起曾经窥见的绯色,像是熟透的樱桃,当即移开目光。

“到我这来。”沈屹哑声道。

谢晚秋闻声抬头,滂沱雨幕中,沈屹正站在原地看他,雨水顺着古铜色的脊背顺畅无阻地滑落,洇湿在深色的裤腰边缘。

也不知道这人为什么总是不喜欢穿衣服。

雨水从他利落的短发上不断滑落,却似乎对他毫无影响。沈屹半眯着眼,唇线紧抿,因正用着力气,上身肌肉绷出流畅而饱满的弧度,雨水沿着起伏的沟壑下落,反而平添几分粗犷的性感。

见他仍愣在原地,又喊了一声:“过来。”

谢晚秋回过神来,当即上前,却见对方当即将右肩上扛着的桌子单臂拎起,稳稳举过了头顶。

一片阴翳骤然笼罩下来,但雨水却没有再顺着脖颈滑进衣服里。他下意识抬头,视线中只剩下那双在雨中黑得发亮的眼睛,和那仅凭单臂就能轻松擎起整张桌子的强大力量。

他忽的忍不住笑了。

这么新奇的躲雨方式,还是头一回见。

谢晚秋笑起来的样子带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他的眉毛、睫毛上都还挂着晶莹的雨珠,但那嘴角高高翘着,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语气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沈屹,你怎么想出来的?”

前面的菜根哇哇直叫“好大的雨好大的雨”,耳边的雨水砸在地里哒哒作响,但沈屹耳中却只有他家小知青的声音,和格外明媚的笑容。

“这样能给你挡着点,别着了凉。”

两人并肩在雨中前行,肢体总在不经意中相互碰撞。沈屹有意放慢了步伐,忽然觉得,这雨也并不讨厌。

如果这条路,能更长一点就好了。

但这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雨势便渐小直至停歇。

谢晚秋从桌下钻出,望着放晴的天空轻舒一口气:“总算停了。”

鼻间那缕若有似无的淡雅气息很快消散,沈屹心中莫名一空,有种得而复失的怅然,看着他颀长的背影,目光不由深了几分。

两人离教室还有好几米远时,沈屹便远远瞧见篱笆院外站着一个眼熟的身影。

来人撑着一把红黑格子的洋伞,一身时髦的穿搭,身姿挺拔,在捕捉到谢晚秋的身影后,收起伞主动上前迎了两步。

“晚秋。”陆叙白声音温和儒雅。

谢晚秋没料到会在这儿见到他,此刻自己浑身湿透,十分狼狈,想起这人的洁癖,主动退了两步:“你怎么来了?”

陆叙白见他淋得透湿,薄薄的衬衫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纤细的线条,便掏出口袋里的手帕,上前道:“想着你这边或许需要帮忙,便来看看。”

“你脸上全是雨水,我帮你擦擦。”

但谢晚秋摇了摇头,他放下凳子,解开篱笆门栓,急匆匆向屋里走:“没事,我先搬东西。”

只留下陆叙白主动伸出去的手尴尬悬在半空,见人进去,又不动声色收了回来。

沈屹扛着桌子与他擦肩而过,意味深长瞥了一眼:“陆知青似乎总喜欢做些……多余的事情。”

他有意加重了那两个“多余”,见对方表情明显冷了下来,嘴角反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跟着谢晚秋进去。

他向来瞧不上这种花架子,那洋伞,都是大姑娘小媳妇才喜欢用的款式。陆叙白为人,在他看来,就像那把洋伞一样,中看不中用。

被雨淋湿的木头虽无大碍,但使用之前最好还是晾干。谢晚秋指挥着沈屹将桌子靠着墙角放下,心里惦记着还没取回的黑板,又要回头。

他此刻正忙,一时也顾不上陆叙白。可人刚走到檐下,就被对方叫住。

“晚秋,你等下,我有点事和你说。”

谢晚秋刹住脚步,投去疑问的目光,他想不出,陆叙白能有什么事要和自己说。

但对方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等沈屹走远了,才沉吟问道:“你真的打算一直教这些孩子读书?”

谢晚秋迟疑地点头,这事已是板上钉钉,人尽皆知。陆叙白提这些做什么?

对方将他往屋角拉了拉,压低声音继续问:“那你准备教多久?一年、两年、三年、五年?”“你难道不打算回城了?”

他起初也为谢晚秋能不用干农活感到高兴,但回去细想,便觉得当个大湖村老师这工作,简直是个甩不脱的包袱。

知青只是下乡来学习的,将来还要返城。谢晚秋将这么多孩子读书的责任抗在肩上,他一回城,这里没老师了怎么办?

更何况,比起将时间花在这么多无关紧要的人身上。陆叙白更觉得,谢晚秋应该多花点时间在自己身上,比如说多精修一下他的琴技。

“你有多久没摸过琴了?”

谢晚秋一时语塞,他既想不通教书和回城有什么冲突,也不得不承认自从联谊会结束,他确实忙到没工夫摸琴。

陆叙白见他哑然,目光扫过这空空荡荡,还不足以称为教室的屋子:“我觉得,你有这个功夫,不如多花些时间在自己身上。”

他从小接受的是西方的精英教育,从来不觉得时间和精力要放在不值得的人和事情上。自然想不明白,谢晚秋为什么要为这群村民尽心尽力?

大湖村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短暂的落脚之处,不是久留之地。除了谢晚秋这个意外之喜,他想不出这地方能有什么让他留念的地方。

这几日没见到谢晚秋,陆叙白一个人想了很久,随着要离开的日子一日日逼近,心里不免生出些几分烦躁。

他时而觉得谢晚秋该自私一点才好,他会教他曲子,等回去后,还会想办法给他介绍名师,谋求一份体面的工作,哪里用得着在村里当个面朝黄土的老师?

谢晚秋想起待他不薄的乡亲们,不置可否道:“乡亲们信任我,愿意把娃娃们送来读书,那我就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我不知道我能待多久……”想起自己要去读大学,最终也是要离开的,只说,“但求当下的每一天,问心无愧。”

“可人的时间和心力有限,琐事缠身,琴声还会有灵性么?”陆叙白冷笑一声,皱眉。

谢晚秋不懂他这套理论。但此刻陆叙白板着个脸,浅色的瞳孔深不见底。他抱臂站在身前直直地看着自己,混血的面容带来的高傲和疏离此刻尤为明显。

他甚至能隐约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控制欲。与偶尔的沈屹,竟有几分相似。

陆叙白不是素来温文尔雅么?谢晚秋不解他这忽如其来的转变,以及这些听起来近乎自私,不近人情的言论。

但又觉得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陆叙白本就不是和他们是一个世界的人,自然没有理由强行融入。

可没有人能够支配,掌控他的人生。对方也许是好意,却不能替他决定。

谢晚秋语气也淡了下来:“陆知青,或许你我所学不同。不知道你可曾了解,有一种说法,叫劳动创造了音乐艺术。”

“既然音乐诞生于劳动,你又怎知这灵性,不会在劳动中激发?”

陆叙白清晰感受到对方周身骤然竖起的无形壁垒。这小知青的防备心,确实很重。

他思忖片刻,见对方神色淡漠,也罢,这事急不得。

随即缓和了语气,转移话题:“教室还需要什么?我找人送来。”“你一身湿衣,容易着凉,去我那换个衣服?”

谢晚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湿衣,却没答应,两人片刻前的摩擦让他心生芥蒂:“我还有事要忙。陆知青,你自便吧。”

他随即推门出去,但沈屹早没影了。只留下陆叙白站在原地,神色莫名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口袋里的帕子已经揉捏得皱成一团。

晚上,沈长荣在饭桌上突然提起:“小谢,你们之前写的那封举报信,有回音了。”

他说着便起身,去屋里取来今天邮递员送来的信。信是用黄色的牛皮纸包着的,连封口处的火漆印都完好无损——

作者有话说:如此新奇的躲雨方式 ,画面感我好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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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局长即将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