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谢晚秋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失落。

沈屹吹熄了油灯,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谢晚秋眨了眨眼睛,耳边响起窸窣的脚步声,又很快停了。他突然很想叹气,却还是起身准备上炕。

就在屁股刚坐在炕上之时,一个滚烫的胸膛贴了上来,从背后将他紧紧拥住。

沈屹的下巴就贴在他的耳侧,刚冒出的青茬还有些扎人,若有似无地在他的耳际和脖颈处磨蹭。

下一秒,对方湿润滚烫的嘴唇就含住了他的耳垂。

谢晚秋浑身一颤,心脏空了几拍,又开始狂跳不止。

男人的牙齿叼住他那块无比敏感的软肉,恶狠狠咬了两下,滚烫的呼吸尽数喷在他裸露的脖颈间。那声音嘶哑,语气分明是恶狠狠的、充满占有欲的:

“小秋,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沈屹刻意放肆的、近乎调情的举动让谢晚秋紧张到快不能呼吸。他坐在炕沿,浑身的毛孔似乎都张开了,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肌肤在战栗。

对方的大掌虚揽着他的腰,但两三个指节用力到几乎陷进他的皮肤。

这衣服太薄,隔绝不了烫人的温度,谢晚秋声音开始颤抖:“你、你先放开我……”他甚至能感受到沈屹指腹上薄薄的茧子,擦在皮肤上是怎样一种感觉。

可对方并未如他如愿。

沈屹眼底一黯,大掌直接一托,将人抱到床上,正对自己。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虽然看不见,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的肌肤有多光滑细腻,甚至能在脑海中描摹出那瓷白的肌肤此刻泛着薄红,是怎样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

就像含着晨露的花蕊,颤颤巍巍地伸展……

沈屹瞬间感到自己浑身滚烫。指腹擦过谢晚秋轻颤的肌肤,在黑暗中精准寻到那柔软的唇瓣。

轻轻一挑,食指就钻了进去。

“唔……”谢晚秋感受到口腔里的异物,无法控制生理反应地吞咽了一下,浑身都快绷成一条线。

那根手指却犹嫌不足,像是巨浪要掀翻一条独行的小舟。

沈屹不断地靠近他,纵然什么都看不见,可对方粗重的呼吸声就在耳边,连同滚烫的呼吸一起,像是真的能烧死他。

唇角的涎水不自觉流下。谢晚秋试图推开眼前的男人,掌心触及对方胸膛的瞬间,却像撞上一堵墙。

沈屹不仅纹丝不动,还反将他的手腕握住。那滚烫的、带着粗粝感的指腹,沿着他内侧的脉搏轻轻滑下,拂过锁骨,然后就十分灵巧地,钻进了衣服里……

“你、你出去!”

谢晚秋不可自抑地颤抖。

但那手指充耳不闻,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一般,依次落在他的胸膛、后腰,仿佛挑逗,激起成片的颤栗。

谢晚秋十分无助地感受到自己身体上产生的变化。

这是他第一次,有这样的变化。

一时羞耻得难以复加,恨不得当场找条地缝钻回去。

僵硬地向后挪了挪屁股,想借着黑暗将这一切掩藏,却都是徒劳。

沈屹仿佛在黑暗里长了双眼睛,对他的一切是那么了若指掌。滚烫的大掌贴着柔软的小腹径直向下……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笑,眼底掠过隐秘的得意,将滚烫的呼吸肆意喷在他的眼皮上:“别紧张……”

掌下动作却很轻:“这只是男人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谢晚秋浑身抖得不成样子,他说不出话,眼尾红得快晕出眼泪来。心里只记恨着,这个男人怎么这么过分!

可又不得不沉溺于这种令人心惊的快感。

他在这种事情上空白得像一张白纸,完全没有经验,只能被对方牢牢掌控在手心,别说逃离,就连半分挣扎也挣扎不得。

予取予求。

谢晚秋觉得自己快要溺毙了,就像是溺水之人企盼得到一根浮木。他双眼朦胧、含着动情的水光,只能无助地望着沈屹。

男人一如既往地顽劣:“求我。”

唇瓣被咬得不成样子,他呼吸急促,真的羞耻,却也是真的想要得到:“沈、沈屹……”

“怎么?”对方明知故问。

谢晚秋羞耻得想要逃走,却控制不住那一点贪心,修长的脖颈绷得笔直,喉结上的小痣,红得近似鲜血:

“求、求……”

“求谁?”

“你!求你!”男人欺人太甚,他被逼到这份上,语气愤慨。

但下一秒,沈屹便如他所愿。

呜呜呜……他快乐得洇出眼泪。

生涩、无辜、惶惶然不知所措,却又快乐得仿佛冲上云霄。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谢晚秋才回过神来。看着面前这个总是捉弄自己的男人,心中暗恨,为何自己面对沈屹,总是束手无策?

或许黑暗真能壮胆,他扬起下巴,拍开那只不安分的手:“拿开!”

沈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昳丽的眼角:“怎么,爽完就不认人了?”

“怎么也该,互帮互助一下吧?”

谢晚秋心虚地缩起脖子,语气结巴:“谁、谁要和你互帮互助!又不是我想要的……”

沈屹挑了挑眉,见他得了便宜还卖乖,反手抓住那只柔软的小手,往自己身前带,语气强势:“该我了。”

谢晚秋脸涨得通红,他的挣扎对沈屹来说不值一提,只能任凭对方捏着自己的手……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的手腕已经酸到不行,男人才就此放过他。

谢晚秋嫌弃地要去冲洗。

开了灯,自己的被褥上一片狼藉。

这让他怎么睡?!

他恨恨地咬牙,明明不是故意,脚步却将地面跺得咚咚作响。

沈屹慵懒地坐在炕上,目光餍足地追随他的背影。直到谢晚秋带着一身凉气回来,眼神幽幽地站在炕沿。

他将自己的被褥抱到椅子上放着,转身就蜷到炕梢,连被子都不要了,就这么合衣睡着,恨不得和他隔上十万八千里远。

沈屹心中发笑。

山不过来,他就过去。

抱着被筒挪到炕梢,空气中还弥漫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气息。

沈屹不顾怀里人的挣扎,直接将人牢牢圈在怀里:“睡吧。”——

作者有话说:改到能过审为止……

第77章 心软 当某人脚心胡乱地踩到某个庞然大……

谢晚秋越想越纳闷。

他到底是怎么和沈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步的呢?

“晚秋, 发什么呆呢?”喧嚣的放学人潮声里,陆叙白的声音像一根破开嘈杂的线, 拉住了他。

“没、没什么。”谢晚秋下意识否认,不知怎的,那些和沈屹有关的隐秘情绪,他并不想与他人分享。更何况,陆叙白还对他表明了那样的情意……

叹息一声:“这雨真的下了好久。”

但陆叙白不以为意:“不过是下雨。南方的梅雨季才叫长,常常一个月不见晴天。”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一场秋雨一层寒。

凛冽的寒风卷着冷雨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凉意,潮湿得像是要浸到骨子里。谢晚秋不自觉缩了缩脖子,将半张脸都埋进毛衣的高领里。

回来的时候, 沈屹果然不在。这些日子,他日日都在田垄上待到很晚才回家,回来时满身的泥泞污渍。

晚饭后, 谢晚秋特意多烧了几壶热水,将暖瓶装满, 剩下的倒进瓷盆里泡脚。

因为体质畏冷的缘故,他一到天寒,手脚就冰凉的厉害。如今还没到烧炕的时候, 可他的脚每每到了后半夜,就凉得发僵。

这些天……得亏沈屹夜夜将他搂在怀里,脚才没那么冷了。

一想到这个男人, 谢晚秋心中就泛起复杂的滋味。有时气他的那些戏弄和暧昧,有时却又忍不住想,他不在的时候,总是莫名让人牵肠挂肚。

脚盆里的热水已经凉了, 谢晚秋下意识看了眼时间,八点多了,但沈屹还没有回来。

他心不在焉地擦脚,屋外渐渐传来熟悉的响动声。

谢晚秋透过窗户望向院子。是沈屹回来了,他利索地脱下雨蓑,挂在晾衣绳上晾干,连脸都没来得及擦,就大步朝屋里走来。

谢晚秋赶忙收回视线,盯着脚下,装作不知道对方已经回来。

头顶上很快响起一道沙哑的声音:“最近太忙,我没时间去接你。村里地滑,你多小心。”

谢晚秋盯着他沾满泥巴的裤脚和雨靴,也不知道这人在泥里淌了多久。有这个闲功夫关心这些小事,还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的伤!

他没来由得感到一阵焦躁,坐在板凳上没起身,转而问起:“地里怎么样了?”

沈屹摇头,直接当着他的面脱掉脏污的长裤:“雨再这样下,庄稼根都要泡烂了。”

这些日子以来,沈长荣急得上火,嘴角长了好几个泡。

民以食为天。但老天现在却抓着这天不肯放晴。

“晴天扬灰路,雨天水泥路。这路不好走,小秋,我跟你说,走路时候一定要当心看路……”

沈屹皱着眉,他难得有这样絮絮叨叨的时候,如果此刻不是身下只穿着一件浅色短裤的话。

“知道了。”谢晚秋随意地搪塞,目光被他大腿上缠着的绷带吸引,转而看向男人遮掩在衣服下的左臂,不经意提起,“你的伤怎么样了?”

沈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见谢晚秋时不时地偷偷瞄上几眼,面上却故作遮掩,心里暗自好笑。

关心就关心呗,这么不好意思作甚。但心里倒是受用得很。

遂直接拉下拉链,脱了衣服后把手臂伸过去:“不知道呢,这几天我都没怎么管,说不定发炎了。”

他故意把话说得严重且漫不经心:“小秋,你帮我看看。”

虽有雨蓑遮挡,但这人整日风里来雨里去,衣服多少湿了些,手臂上的绷带隐隐约约渗出些红色的血迹。

这人这么不重视自己的伤口,就活该发炎!

谢晚秋白了他一眼,有些口是心非。饶是如此,还是起身让人坐下。

“你坐好,别动。”他将桌上的煤油灯挪近了些,昏黄的光影下,小心翼翼解开缠绕的绷带。

一道缝合过的狰狞伤口豁然在眼前出现,边缘向外渗出点点血渍。

谢晚秋的心瞬间被提起,仔细检查了伤口,见周围只有细微的渗血,没有任何脓液之后,才松了口气。

“忍着点。”他用棉签蘸了碘酒,一点一点在伤口处轻轻涂开。

棕红色的液体覆满肌肤,在沾到伤口的瞬间带来阵阵刺痛,沈屹的手臂骤然绷紧。

但谢晚秋却像是出自本能一样,再自然不过地俯身靠近,对着伤口轻轻吹气。

沈屹的瞳孔猛地一缩。暖黄的光影下,他的眼里只有小知青轻轻颤动的睫毛、和温润美好的侧脸。

谢晚秋拧着眉,表情绷得很紧,轻手轻脚地帮他处理伤口,仿佛自己是个易碎的花瓶。

他是在乎他的。

不管有多嘴硬。

沈屹漆黑的眼眸突然软了下来,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整张脸,里面装的柔情蜜意几乎要溢出来。

可谢晚秋悬着的手腕却瞬间僵住。

等等,我在做什么?!

嘴唇用力到几乎抿成一条直线。冷静,冷静!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回身,只是眼底残留一抹慌乱,手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想拽衣角,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胡乱地拿拿放放。

“嘶。”沈屹故意吸了口气,轻而易举将这小知青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过来。

他嘴角噙着笑,声音低低哑哑地提醒他:“绷带还没缠。”

谢晚秋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拿起绷带笨拙地帮他缠。缝合的伤口很大,差不多有手指那么长:“这么长的伤口,肯定是要留疤了。”他一时没忍住,竟然把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说起来,沈屹都是为了救他才受伤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

沈屹敏锐察觉到他语气中的情绪,目光扫过谢晚秋低垂的眉眼,扬了扬眉,有意玩笑道:

“留疤最好。这样,就能让你一辈子记得我。”

“说什么胡话。”沈屹总是戏弄他!

谢晚秋重重系上一个蝴蝶结,将桌面收拾干净,忽然想起些什么,翻箱倒柜:“之前陆叙白送我的进口药膏呢?”

“找那做什么?”沈屹大腿岔开,既知道了这小知青只是嘴硬,就怪不得他多进一步,“我腿上的伤还没处理。”

“那药膏,说不定能祛疤……”谢晚秋头也不回,在抽屉和柜子里摸索,“看,找到了!”

一回头,就看见沈屹大剌剌岔开双腿面对自己。

白色的四角短裤显然遮不住什么,更何况,这人此刻还正对着自己端坐。相比腿上的绷带,他两腿中间的部位显然更加匪夷所思。

只一眼,谢晚秋的眼睛就像是被烙铁烫到一般,倏地收回:“你、你把裤子穿好了!”

暖黄的光晕在沈屹脸上散开,随着灯芯上的火焰忽明忽暗,却又将他脸上的茸毛照得十分清楚。

男人单手撑在桌面上,托着下颌深深地望着他,姿态惬意,仿佛早已吃准了他:“穿上裤子还怎么换药。”

谢晚秋站在柜门边,迟迟没有迈出脚步。光将人影拉得很长,沈屹背后好大一只,像是会吃人-

“上来。”

男人最终还是得到了他想得到的一切。见这小知青又紧贴墙壁,睡在透风的炕梢,直接将人捞进了怀里。

“手怎么这么凉?”

他将谢晚秋两只手都裹在掌心,体表散发出来的,是和他的冰冷截然不同的温度。

沈屹又用脚向上探了探,触到脚下是同样的冰冷后,直接提溜住这小知青的后腰,将人整个向上托起几分。

“你干嘛?”怀里的人声音带着慌乱的颤音。

沈屹没有回答,径直将那两只冰凉的脚丫贴在自己紧实的小腹上。

滚烫的体温通过皮肤赤裸相贴,激得谢晚秋脚心一阵酥麻。

“还没入冬就冷成这样……”沈屹的嗓音低沉沙哑。谢晚秋的脚就踩在他身上,脚趾不安分地蜷缩着,一丝一毫的触感都被无限放大。

“唔……”当某人脚心胡乱地踩到某个庞然大物后,沈屹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谢晚秋也被这意外惊得僵住了身子。

他发誓,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自己的脚心本就敏感,贴在沈屹滚烫的小腹上,阵阵发痒。加上此刻不小心踩到某个坚硬之处,更是动也不敢动一下。

但沈屹没有再进一步。

两人就维持着这么一个难以言说的姿势,谁都没有再动。

谢晚秋紧闭双眼,大脑不断暗示自己赶紧入睡。但不可否认的是,贴着这么一个会无限发热的人形大暖炉,浑身就像泡在热水里一样舒服。

后半夜的时候,一道闪电刹那间照亮半天天,轰隆作响的雷鸣声一阵接着一阵。

谢晚秋感到身边有窸窣的声响,迷迷糊糊睁开眼。

朦胧的视线中,沈屹背对着他,坐在炕梢正在套衣服。

“怎么了?”他声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恍惚看了眼窗外,天色尚黑,暴雨如注。

沈屹听到声音转过身来,替他掖了掖被角:“没事,我去地里看看。”

“时间还早,你再睡会。”

谢晚秋翻了个身,见沈屹从桌上拿了手电筒出去,在院子披上雨蓑,转眼便消失在滂沱的雨幕中。

大雨倾盆,浇在地上噼啪作响。

第78章 好日子 潮湿的雨水能浇透土地,却浇不……

谢晚秋模模糊糊地睡去, 辗转反侧几次,直到再也睡不着。

没过多久, 院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沈屹披着湿漉漉的雨蓑回来,站在檐下不知和沈长荣说了些什么,手电筒的光柱一晃而过,照出众人凝重的面色。

紧接着,沈长荣和徐梅便也披上雨蓑,急匆匆冲向雨中。

谢晚秋顿觉不好,摸索着起身,听到门被推开,不由得问:“出什么事了?”

沈屹点燃灯芯,身上的雨蓑滴滴答答地向下滴水, 声音沉重:“地里淹了,得抢收。”

“你这几天就别去学校了,等会爹通知下去, 半大的孩子都得来帮忙。”遇到农活忙的时候,全家上阵是常有的事情。

“那我跟你一块儿去!”谢晚秋闻言也急了, 直起身套衣服。

“你先别急,”沈屹止住心急火燎的他,“爹娘已经去了, 等大队通知下来,自然会安排。”

蒙蒙的夜色中,天空像是张开了一个大口, 不断向下倾倒着雨水。伴随着几阵轰鸣的闪电,如此残酷。

谢晚秋不由得拧眉,嘴唇紧张地绷成一条直线。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低沉但笃定的:“有我在。”

男人额前的发全都被雨水浸湿了,紧紧贴在皮肤上, 只剩一双黑沉的眼睛,在昏暗的光中亮得惊人,将他所有的不安看穿。

“我先回队部。”沈屹随手将挡住眼睛的湿发抹开,系紧雨蓑的绳结,再度扎进漆黑的雨幕中-

谢晚秋愣了片刻,看院子的大门重新合上,很快起身,跟着走出房间。看了眼时间,还不到五点,想来徐梅他们中午是不可能再赶回来了。

冒着大雨抢收。他不用想,都知道这是多么硬的一场仗。

谢晚秋走进厨房,看到簸箕里堆放的生姜,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他往大铁锅里舀满清水,将姜洗净后切成薄片下锅,待水烧开后,熬出一锅滚烫的姜汤。如此反复几次,直到将两个木桶全都装满。

只是这木桶终究不够保温,谢晚秋合上盖子,仔细将扁担两头固定妥当。

沈枫这会也醒了,揉着惺忪的睡眼走进厨房,谢晚秋给他递了刚蒸好的馍馍,穿好雨具,便挑着扁担往田里去。

天色已然亮了,只是照旧阴沉沉的。谢晚秋肩上沉甸甸的,注意力全都放在脚下,这泥路泡得全都是水,深一脚浅一脚蹚下去,滑得要命。

虽有雨蓑挡着,可风吹雨淋,视线照旧被雨水打湿,一片模糊。他咬牙走了十来分钟,渐渐看到田里的人影。

走得近了,才亲眼目睹这地里的积水有多高。

玉米地里,早已一片汪洋。男人们一脚一脚踩进水里,徒手掰下玉米棒子,用力到溅起浑浊的水花。

女人们紧跟其后,将掰下的玉米快速装进编织袋里,拽着沉甸甸的编织袋在积水中艰难拖行。等到装满一袋,边上就有人将整袋抗走。

脚下的泥水漫至脚踝,冰冷刺骨,身上淋着雨水,几乎大半的人唇色都被冻到发白,却没人停下。

谢晚秋心里闷闷的,他赶忙放下扁担,掏出带的几个瓷缸,朝着地里忙碌的身影喊道:“大家伙,都来喝点姜汤暖暖身子!”

边上的菜根闻声抬头,认出是他,疲惫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他分管这片区域,招呼大家分批过来喝姜汤。

猛地灌了几口热汤下去,声音才不那么哆嗦了,他语气激动:“谢知青,你这姜汤真是送得太及时了!”

辛辣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很快流遍四肢百骸,骨子里渐渐生出点暖意,对抗这潮湿的凉意。

周围的其他人捧着瓷缸跟着附和:“这身体总算暖和点了。”

“谢知青,你可真是我们的救星啊!”

众人一时赞不绝口。

谢晚秋给他们舀汤,等玉米地里的人全都喝过之后,合上桶盖,重新挑起扁担,准备赶往下一站。

因着没见到那个男人的身影,顺嘴问了一句:“沈屹人呢?”

菜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眉头皱得很深:“屹哥根栓子他们在最难收的那片稻田。”

谢晚秋淡淡丢下一句:“知道了。”顶着雨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他每当看到田里有人就停下,递上一杯热姜汤。这抹热辣呛人的味道,若是搁在平日很少有人喜欢,但此刻伴随着湿冷的雨天,成了尤为特别的记忆。

前面就是稻田了,谢晚秋掂了掂扁担,桶里的姜汤已快见底,没那么沉了。但这也意味着会凉得更快,不由加快脚步。

身上的衣服到底被雨水浸湿,湿哒哒贴在皮肤上,寒风一吹,他几乎能感到自己的寒毛都根根竖起。

终于走到稻田,方晓这里的情况更让人心惊。

田埂决了口子,稻田里浑浊的积水有膝盖那么高。一脚踩进去,陷得半天拔不出来。

谢晚秋冻得嘴唇发颤,声音已不如先前那么清亮:“我煮了姜汤……大家都来喝点暖暖身子!”

各种嘈杂的声响中,沈屹听到是他家小知青的声音,当即回头,嘴角咧开。

但这笑意却在见到他湿透的衣服、发白的嘴唇时突然僵住:“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出来了?”他一把将人拉到身前,自己挡住迎风的地方。

“你们比我更冷啊。”谢晚秋勉强扯出点笑意,睫毛上挂着的雨珠摇摇欲坠。抬起头来,一双杏眼如蒙春雨,楚楚可怜。

沈屹心暖,一时间心疼又着急,但顾忌着自己满手的泥,到底没有碰他,只催促道:“行了,桶放这,我晚上带回去。你赶紧回家换衣服,别着凉了。”

硕大的雨珠砸在水里,发出接连不断的噼啪声。

男人满脸都是雨水,大概是因为弯腰割稻的缘故,眼角和面颊上间或地溅上几抹泥渍,漆黑的眼珠就这样定定地望着自己。

谢晚秋从前从没见过他这么狼狈的模样,心脏忽的抽动一下。

向爱人示弱,是只有爱人才能赋有的特权。

时间仿佛凝固住,他看着沈屹坚毅的下颌,突然感到,这个男人,不过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视线不自觉上移,在他有伤的胳膊上来回打转:“你的伤……”

对方接的很快:“不要紧。”

沈屹本想摸摸谢晚秋的脸颊,手刚抬起,看见自己掌心全都是泥又放下了:“回去吧!”

分别的瞬间,谢晚秋的心短暂下沉,他错愕却又清楚地感知到,这种情绪,叫做不舍。

抢收在紧张的氛围中有条不紊地进行。天公虽不作美,但村民们的韧性像是田边的蒲草,看似柔弱,拧在一起时却坚不可摧折。

漫山遍野的生产号子在雨中粗犷地响起,白天黑夜,此起彼伏。

到了第二天,就连十来岁的孩子们也全都下地了,抱着几根玉米或是抢下来的萝卜,在泥里蹒跚,相互奔走。

连绵的雨天让传统的打谷场和露天的晾晒完全失效,抢收回来的粮食如果不能快速干燥,会在几天内发芽、迅速霉变。

大家利用一切可用的室内空间晾晒粮食,比如公社的仓库、办公室、教室,甚至于村民家里,家家户户的炕上,都摊着粮食风干。

可空气只能带走部分的水分,并不能让稻谷完全变干。

谢晚秋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热姜汤早中晚各送一遍。加入抢收的妇女同志们没时间带娃娃,也全都交给他,以致他每天不是在送姜汤的路上,就是在队部看孩子。

生产队唯一一间办公室里,地上也被摊开的粮食堆得满满当当。

谢晚秋蹲下碾搓了几粒谷子,谷壳表面虽干了,但里头仍漫着散不去的水汽,这也是实在没有办法的事情。

若是有烘干机就好了……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却又很快被他否定。

这年头烘干机这么珍贵,只有粮食收购站才配备了以供公家使用,他上哪去找人帮忙。

想要放弃,可看着满地快要霉变的粮食,一时却又不甘心。

对了,还有顾凛!

谢晚秋忽的想起这个男人,或许他会有办法?

试试吧,万一呢?

很快在抽屉的记事本上找到当初记下来的号码,拨通后接电话的人竟然是顾凛。

话到嘴边,谢晚秋也不忸怩:“顾、顾局,有点事想向您打听。”

对方的声音波澜不惊:“你说。”

“这些天接连下雨,村里抢收的粮食晾不干,您……认识粮食收购站的领导吗?我们想借用一下粮食烘干机……”

他本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没想男人一口应承下来:“这事我已经让王秘书着手去办了。这些天天不好,我们也在想办法怎么能帮到大家……”

这场秋雨,显然打乱了今年的粮食收购部署。县里连日开会,正千方百计地把乡亲们的损失降到最低。

顾凛握着话筒,和电话那头的小知青不过简单聊了几句,数日积压的烦闷就散了不少。

耳边传来王秘书告知人已到齐都在等他的声音,挂电话前,顾凛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轻快:“小知青,回见。”

困扰众人的心头大患就这样被轻易解决,谢晚秋挂掉电话,心里倏地松了口气。赶忙将这个好消息告知沈长荣,众人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喜色。

村里很快组织起运输队,把抢收的粮食送到县里的粮食收购站烘干。接连四五日的奋战,总算把能抢收的庄稼全都救了下来。

潮湿的雨水能浇透土地,却浇不灭人们想把日子过好的盼头。

等雨水渐渐退去,村里又迎来一桩喜事。县里因为他们村屡受表彰,特意拨资来给他们修柏油路啦!

说起来,这多亏了谢知青!

大家伙想起他那一碗碗暖心的姜汤,纷纷竖起了大拇指!——

作者有话说:所有的日子都是好日子,希望大家也都是天天好日子!

要想富,先修路!

第79章 初雪 他真恨不得把这小知青的心掰开,……

突如其来的涝灾让这个本该丰收的秋季大打折扣, 但好在一切又没那么糟。

本该秋收后入乡清算的检查团取消了,但大湖村因为率受表彰的缘故被评为先进村。顾凛送来了来年播种的种子, 县里为他们拨款修缮柏油路。加上家家户户都有些积粮,今年的冬天倒也没那么难过。

时间一晃,转眼就到了十月中旬,往年这个时候,东北已经快下第一场雪了。

“还有十天是什么日子,你没忘了吧?”沈屹边擦干脚上的水边望着歪在灯下看书的谢晚秋,他的侧脸被光影勾勒成一条绝美的弧线,像是一颗温润的珍珠。

“唔,知道了!”谢晚秋出声示意他听见了,手上波澜不惊地翻开下一页。这些日子以来, 男人总是絮絮叨叨反复提及这个日子。

不就是个生日嘛!说一次不就知道了!谢晚秋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以前,他也没这么唠叨的啊!

目光不由得飘向桌角压在书下的那本手抄谱, 想起已经离开的另一个男人:“后天就是陆叙白的生日了。”

沈屹闻言,微扬的嘴角顿时一僵, 那个男人走了也没让人消停。

谢晚秋丢下的声音轻飘飘的:“明天给他去个电话,也不知道他回京市怎么样了。”

男人轻哼一声,端了盆要出去:“我看他就是闲得慌, 三天两头地给你打电话。公社的电话都要成了他找你的私人专线了。”

还有顾凛!这些日子总借着给村里分种子的由头隔三差五地和谢晚秋通电话!有什么事情是非要和这小知青商量不可的!

刚送走一只狐狸,又迎来一只豺狼。

男人的直觉向来敏锐,对自己的领地和伴侣, 有着与生俱来的警觉。

沈屹的眉头快拧到一起。要不是忌惮着公事,他早就把电话线拔了。看他们一个两个的,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倒掉洗脚水,又倒了一杯温水回屋, 自从开始烧炕以来,谢晚秋半夜热醒总是喊渴。

但一想到睡觉,心里又有点飘飘然。

“小秋,该睡觉了。”他坐在床边,像是一个饥渴多年欲求不满的丈夫,目光灼热得仿佛能将人穿透。

“知道了,你先睡。”谢晚秋神情略显不自然,伸手挡住能被窥见的半张脸,明明盯着纸张上的字,却不往脑子里去。

自从上次他和沈屹一不小心做了那种事情后,这人就像是得了甜头一样,时不时地就要拉住他的手做些什么。

也怪自己意志不够坚定,总被他钻了空子。

谢晚秋再三磨蹭,好不容易等到男人的呼吸变得平静,才轻手轻脚熄灭灯芯。

这下总该睡着了吧。

没想屁股刚沾到床上,腰就被一只长臂圈住。

“嗯?”男人枕在他肩上,低沉磁性的声音拂过耳际,谢晚秋感到自己耳边那一小块皮肤快被烧着了。

……-

翌日,谢晚秋趁着空闲给陆叙白打去一通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后被接通,对方清朗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晚秋。”明显带着笑意。

本以为陆叙白这一走,从此山高路远,他们的交情自会淡去,没想对方却是真心把他当朋友。

谢晚秋眉眼舒展,像是弯弯的月牙,语气真心实意:“叙白,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京市,陆叙白家中,豪华宽敞的客厅却只空空落落一个人。

棕红色的牛皮沙发上,躺着一个身着黑衬衫、不修边幅的男人。他的刘海向各个方向翘起,衬衫最上面两个扣子全开着,敞开一片肌肤,下身只趿拉着一条睡裤。

这是陆叙白第一次接到谢晚秋主动打来的电话。他显然有些吃惊,当即坐起身,挨着电话那一角:“小秋,你……竟然记得。”

青年的嗓音婉转动听宛如夜莺:“我当然记得。你最近还好吗?”

陆叙白不用去想,眼底就自然浮现出对方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眸,那张白瓷般柔和的面庞。

头顶的水晶灯硕大华丽,在风的吹拂下,灯管相触发出清脆的“叮咛”声,在眼前晕出斑驳的光影,让他瞬间晃了神。

如果回去。

如果回去就好了。

挂掉电话的瞬间,陆叙白心底的失落挥之不去-

“快看!下雪了!”

教室里,孩子们兴奋的声音顿时响作一团。

谢晚秋抬眼望去,只见疏淡的天空正簌簌落下雪花。那雪起初很小,没过一会,就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东北的冬天可以滑冰、打爬犁、抽冰噶、打雪仗……这群孩子们身在教室,心却早就一个个飘到了外面。

谢晚秋不动声色看了眼时间,如今天黑的早,加上雪后难行,既然大家伙心思不在课上,干脆早点放学。

“今天上课学习的字回去后每个写三遍。”

他大手一挥,收拾起课本,孩子们皆呼万岁,一溜烟窜了出去。

谢晚秋走到半路,忽然被一个小姑娘拦住:“小谢老师,有人找,说在村口等你。”

他有些纳闷:“是谁?”

对方摇头,小辫甩得左右乱飞:“不知道,但是是一个很帅的哥哥。”

谢晚秋哑然失笑,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给她:“好,谢谢你。”

薄薄的雪层和土地紧密相连,踩在上面有轻微的“咔嚓”声。谢晚秋钻进厚实的围巾,他出门时并未带伞,雪花粘在长长的睫毛上,视线逐渐变成一片朦胧的白。

四野皆白,却蓦地浮现出一片亮色。

光秃秃的杨树下,一个身着英伦风格子大衣的男人静静伫立,挺拔潇洒的像是从油画中走出似的。转过身来,赫然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

“晚秋。”

谢晚秋脚步一顿,神情惊讶:“你怎么回来了?”他压根没想过会在这里再次见到陆叙白。

对方带着驼色的围巾,头发修剪得比之前整齐许多,拎着几个沉甸甸的皮箱走近他。

“嗐,想你了呗。”玩笑的语气夹杂真心。

谢晚秋干笑两声,见他只身一人却带了很多东西,主动伸手道:“给我,我帮你拎些。”

“无妨,我拎得动。”陆叙白视线下移,见他白嫩的小手冻得通红,当即把自己的羊皮手套脱下来,要给他带上。

“倒是你,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带个手套出来。既然要拉琴,就要保护好自己的手。”

“唔……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下雪了。”谢晚秋的手被他捉住,下意识挣扎,但无法挣脱,“给我你带什么?”

“我不冷。”陆叙白不甚在意,掌心的温热透过皮肤传来。

谢晚秋目不转睛看着他低垂的睫毛,那浅色的瞳孔里有晕开的暖色,像是一江春水。再抬眼时,似乎连那颗小小的泪痣都闪烁了一下。

为何感觉陆叙白和先前相比有些许不同了?

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同。

他晃了晃脑袋,只当是错觉,两人沿着小路往回走。

“这次回来待几天?”

陆叙白步子迈地很大,轻笑一声:“你想我待多久,就待到多久。”他在京市反正也是一个人,还不如回来。

“这里冬天很冷……你如果要住下,一定要做好防护。”谢晚秋听着他模棱两可的话,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对了,营业执照的事情我办妥了,给你带来了。”

“这么快?!”

“嗯,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情,我自然都会帮你。”陆叙白说这话时坦诚而直接,语气再自然不过。

二人冒雪同行,因为走得快,没多久就到了沈家。

他一来,最高兴的莫过于沈枫。

陆叙白这次依然带了很多精贵东西,除了麦乳精和奶粉,还特意给沈枫带了发条玩具。

上紧发条的小汽车放在地上,便会自动按照直线向前开。

他哪里见过这么高级的玩具!沈枫激动地两眼放光,蹲在地上舍不得起身。

谢晚秋洗手去厨房做饭,没过一会儿,沈长荣和徐梅都陆续回来了,留陆叙白一起吃晚饭。

沈屹从队部回来,看着这个男人去而复返又突兀出现在自己家中,把不争气的沈枫收买的服服帖帖,反倒气笑:

“陆叙白,这是哪来的风,把你刮回来了。”

对方眯着笑眼,意有所指地感慨:“没办法,想念的日子甚是难捱啊。”

沈屹看到他那玩世不恭的神情就心生厌烦。

刹那间,二人视线交汇处迸发出无形的火星。

“你这是想清楚了要同我争?”

“当然。我还是那句话,晚秋值得更好的。”

“就凭你?”

“要不然还靠你?”陆叙白并不相让。他掸了掸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扫过沈屹身上厚实的棉衣。

好好好,原来狡猾的狐狸也未曾离开。

沈屹唇边泛起一丝冷笑,没再接话,转身去厨房帮谢晚秋打下手。

晚间,众人一起吃饭之时,陆叙白像是想起些什么,忽的看向徐梅问道:“婶子,说起来,沈队长年纪也不小了,怎么没给他介绍个对象?”

这话真真是问到了徐梅的心坎上:“可不是?”她猛地一拍大腿。

这些日子她忙得无暇顾及这事。老张家的小子眼瞅着都快到能打酱油的年纪了!可她儿子,连个对象还没有!

照理说沈屹这样的相貌和能力并不难找,可坏就坏在他成日板着一张脸,严肃地跟个小老头一样!哪个女孩能受得了!

徐梅越想越不是滋味,也不知道她儿子喜欢啥样的,遂起了些试探的心思:“儿啊,你看老许家的丫头怎么样?盘条亮顺的,说话办事也是爽快利索。”

沈屹没有第一时间开口,他转头看向谢晚秋,试图从这小知青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不满与反对。

只要他能表现出一点点的不高兴……哪怕是一丁点不满也好。

可谢晚秋的头只自始至终垂着,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他。他表情平静,似乎对徐梅的话无动于衷。

饶是知道他口是心非,沈屹仍不由攥紧了拳头,心头酸胀得像吸满水的棉花。

他怎么忘了。谢晚秋有多退缩。

虽然气对方不把自己放在心上,但还是干脆地拒绝:“我不喜欢。”

“那你喜欢啥样的?”徐梅顺嘴追问了一句。

陆叙白乐得见此,状似无意地拱火:“或许沈队长更中意有文化的。”

“有文化的?那就是知青了……”徐梅顺着他的话陷入思忖,“知青里面自然也有好姑娘。”

“有一个……好像是叫蒋春燕吧?我记得她常扎两条麻花辫,说起话来声音脆生生的。要不我托人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陆叙白心中暗笑。别人不知道,他可是清楚的,这个女知青看向谢晚秋的眼神,分明藏着不一般的心思。

徐梅这无心一语,一下就帮自己解决了两个情敌。他心中顿感畅快,眉宇间不经意泄出三分得意。

“婶子这话在理。依我看,他们男才女貌,般配得很。不如安排些机会让沈队长和蒋知青多接触接触?”

徐梅赞同地点头:“是该这么安排。”

这边刚把沈屹的事情暂且料理完,想到还有件未了的心事,索性一并说了:

“小谢,有件事情……我和你沈叔商量过了,还是得问问你的意思。”

“小枫这孩子跟你亲,”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你愿不愿意……给他当哥哥?”

谢晚秋抬起头来,不知道话题怎么就突然转向了自己,被这话问得一愣:“什么?”

沈长荣用筷子轻敲碗沿:“老婆子,你就直说吧。”

徐梅这才不再兜弯子:“小谢,你要是不嫌弃,就认我和你叔当个干爹干娘,今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此话一出,让在场几人心思各异。

陆叙白几乎要压不住上扬的嘴角。若是真认了亲,谢晚秋和沈屹岂不是就成了名义上的“兄弟”?

他倒要看看,沈屹怎么越过这层关系。

“虽然有些唐突,但我和你叔是真心实意的。你这孩子,父母都不在了,可怜人疼的。要是觉得别扭,不叫爹娘也行,往后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徐梅的语气愈发温和。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谢晚秋心乱如麻,指尖无意识搅弄着衣角,将那块布料揉得发皱:“我、我……”

感动与无措在他心头交织,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席间,沈屹的眉头始终紧锁。

他瞥了眼满脸得逞的陆叙白,沉声开口:“爹娘,你们这事也太突然了,好歹让小秋想想。”

没想话音刚落,谢晚秋就出声应道:“好。”

声音虽有点颤颤巍巍,却紧跟着叫了一声:“干爹,干娘。”

“好,好。”徐梅连声应下。

沈屹漆黑的眼眸瞬时盯住谢晚秋。

他真恨不得把这小知青的心掰开,看看里头到底有没有自己——

作者有话说:[狗头]陆叙白心底:还有这样的好事???

不用心疼老沈,这是他的必经之路。

第80章 小树林 “谢晚秋,你怎么可以……说不……

“沈队长。”

一句脆生生的女音将沈屹从回忆中拽出, 身旁的菜根挤眉弄眼地冲他笑:“哥,有小姑娘来找你咯~”

转头望去, 只见蒋春燕穿着一件红黑格子的小袄出现在众人眼前,胸前的两根麻花辫乌黑水亮。

他把铁锹踩进雪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找我有事吗?”

蒋春燕环顾四周,发现不少人都用暧昧的眼神偷偷瞥向他们,脸颊顿时泛起红晕:“能……能单独说几句话吗?”

四下响起接连的唏嘘声,菜根一脸“看穿所有”的表情,意味深长地:“喔……”

沈屹瞪了他一眼,这才止住声音。正好他也有些话要和蒋春燕讲清楚,顺势跟她走到了几米开外的田埂边。

“蒋知青,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也不知是谁嘴上没个把门的。前两日徐梅才在桌上提起了要安排二人相亲的事情, 隔日就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蒋春燕本不在意这种事情,但念及谢晚秋住在村长家里,思来想去, 还是怕他误会,这才起了澄清的念头。

“我……”她捏着垂在胸前的小辫, 犹豫几秒后心一横,索性直说了,“小队长, 听说……徐婶子想撮合我们一对?”

沈屹皱眉,想不通这闲话是如何这么快传出去的。正思索着该如何拒绝,就听对方比他更快。

“这恐怕不妥……”

“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蒋春燕说这话时语气有些发颤, 眼神闪躲得不敢直视他,只端着一对善睐的明眸,里面盛满少女怀春的羞怯。

沈屹见她这副扭扭妮妮的模样,暗道不好, 说不定她提及的这个人,自己还认识。

他压下心头莫名而起的一丝焦躁,沉声问道:“谁?”

对方的声音柔软得快能滴出水来:“这人……小队长也认识。”

沈屹当即在脑中快速搜索起可能出现的人名,短暂的沉默后,他声音压得更低:“谢知青?”

蒋春燕似乎是惊讶于他一下子就猜中了答案,瞬间睁大眼睛,睫毛连连颤动:“对……”

“小队长,你知道谢知青……喜欢什么样的人吗?”

沈屹望着她通红的脸颊,即便是已有心理准备,也被一股闷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这小知青招男人也就罢了,怎么还招女人呢?!!想到他身边有那么多的人围着,沈屹不自觉攥紧拳头,这每一个都让他感到厌烦!

像是赌气似的,也是要让蒋春燕知难而退,他故意丢下一句:“比他高、比他壮,还得比他黑、比他力气大的。”

蒋春燕显然被这话惊得退了半步,难以置信地反问:“真的吗?谢知青真的喜欢这样的?”

沈屹目不斜视,面容沉静得不像是在说假话:“真的。”片刻后又信誓凿凿地补充:“而且必须话少。他喜欢沉默稳重的,年纪也得比他大。”

得亏他平时的形象让人信服,但凡换个人,蒋春燕掉头就走了。这话说得那么具体,仿佛是确有其人一般。

她勉强笑了笑,却不想就此放弃:“如果有别的人更加合适……”

“没有如果。”沈屹斩钉截铁地打断她,“谢知青和我说了。他的择偶标准比较特殊,不方便对外人说。天涯何处无芳草,这世上好男人多得是,只是你们没有缘分……”

“菜根、二牛也都是过日子的踏实人,你要是愿意,我介绍你们认识……”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打得蒋春燕心神恍惚:“不、不用了……”来时眼底的娇羞和憧憬此刻已全然不见。

沈屹看着她失望离去的背影,淡淡撂下眼皮,心中却连一丝愧疚都没有。

谢晚秋,只能是他的。

他面无表情,重新回去铲雪。

菜根十分八卦地凑上前来:“怎么样?哥,这女知青是不是喜欢你?”他一开口,周围几个都跟着起哄。

沈屹重重抡起一铲雪摔出去,眼神凉得逼人:“你想一个人把这里都铲完?”

菜根看着这方圆数里偌大的地方,这雪还一直下着,他就算不吃不睡也铲不完啊,立即识趣地闭上了嘴。

沈屹的脑海中,反复充斥着先前蒋春燕谈及谢晚秋时那娇羞的神情。想到陆叙白、想到顾凛,再想到谢晚秋接连几日刻意躲避自己的样子,铁锹拍下的声音一下比一下大。

北风簌簌作响,拂过面颊,像是冰冷的刀片贴在皮肤上一样。但沈屹却觉得浑身滚烫,热汗早已浸湿了内衫,胸腔里的心脏失控般地狂跳,一下一下,就快要跳出心口。

不能再等了。

他要找这小知青问个明白。

他打定主意,直接把铁锹递给菜根让他帮忙带回去,径直向陆叙白那边走去。自打这个男人回来,谢晚秋成日都和他呆在一块儿,有时到了饭点竟还没回来。

沈屹像捉只小鸡仔一样将逃避的某人捉回来。夜黑风高,谢晚秋走在除了他两空无一人的小道上,看着男人异常高大的影子,没来由得有些心虚。

“这不是回去的路啊?”

沈屹沉默不答。

杨树的叶子已然掉光,光秃秃一片,只剩下枝干交联在一起,在无尽的夜色下,竟会有些阴森可怖。

真是月黑风高杀人夜……

呸呸呸,他在想些什么!谢晚秋用力摇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只大掌抓进了漆黑的小树林。

“你你你要干什么?”

手电筒掉落在地,惨白的光束在二人之间无力地摇曳。

谢晚秋被沈屹漆黑的双瞳慑住,不断后退,却很快退无可退,直到脊背撞在冰凉的树干上。

男人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双眼猩红地逼近,高大的身影很快如山般倾轧下来,很快将自己笼罩住。

“你喜欢陆叙白?”

“不过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花架子一个,你喜欢他什么?”

“小秋,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男人一声声质问,一句比一句危险,谢晚秋还没反应过来,对方的头就已重重埋进他的颈窝。

沈屹自己支撑着大半个身子,没有将重量全都放在他身上,饶是如此,谢晚秋都觉得沉重的很,快要连站都站不稳。

颈间飘来一阵浓郁的兰花香,在这冷冽狭小的空间里,瞬间侵占了沈屹的所有感官。他不由自主地深埋下去,高挺的鼻梁在那片温热柔软的肌肤上反复地流连、轻蹭、拱来拱去,像是情人间亲昵的厮磨。

谢晚秋被这滚烫的吐息、肌肤紧贴肌肤零距离的接触搅得心神不宁,正要开口,就听见男人嘶哑的嗓音带着无尽的偏执和委屈,问他:

“谢晚秋,你怎么可以……”

“说不喜欢就不喜欢我了?”

他看起来真的很伤心,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大型犬类。谢晚秋连眼睛都忘了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冲击得心脏突突直跳。

“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你?”他嗓音有些干涩。

沈屹的大掌从他的袄子里钻进去,直挺挺地握住他的腰,指尖用力到几乎陷进皮肤。

“那那些日记算什么?!”

……日记?

谢晚秋敛下眼眸,睫毛止不住地颤动。自打重生后,他就再没写过这种东西。沈屹提起日记是什么意思?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写过日记?

被忽略的真相隐隐约约浮出水面。

男人在他颈窝狠狠吸了一口气,然后抽身,滚烫的额头与他紧密相贴:

“我不止知道你写日记。还知道你喜欢吃糖、喜欢红色、喜欢一个人安静待在角落,喜欢被人忽略……也知道你日记本上写得满满当当的,是谁的名字。”

“我有时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个梦。好像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亲手送走了你,我尽力了,可是却怎么也留不住你。”

沈屹一想到前世在自己怀中瘦骨嶙峋、飘散在一场大雪中的青年,心脏就剧烈收缩,痛得难以自持。

“还好,小秋,上天给了我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不忍心我们未曾相知,就已分离。”

“可是为什么?我会觉得你忽远忽近?”

“为什么上一世你明明是喜欢我的,如今却一再退拒?!你不信任我吗?还是因为前世的我没有回应你的情意所以失望?借此考验我?或是惩罚?”

话间种种,皆历历在目。

谢晚秋的记忆一下被拽回,倒带到那个模糊不清的雪夜。

其实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当时他意识朦胧,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陷在一片混沌的暖雾里,看不见、但摸得着。

恍惚间,只感到是一个男人。他的怀抱是那样可靠和滚烫,尽管身上带着潮湿的汗意,却给了他那年严寒中最后一点暖意。

谢晚秋嘴唇颤抖:“是你?”

“我最后将你埋在了后山的那棵梨树下。第二日醒来,就发现时间回到了你刚来村里那一天。”

沈屹试图平复自己过于激动的情绪。对眼前之人的势在必得逼迫他、促使着他向前,只能义无反顾向前。

他焦心,占有的欲望在血液里翻涌沸腾,却因无法拥有感到阵阵收缩的痛。

原来,没有人不会贪心,也没有人是真的不求回报。他自以为是“可以等”“直到你愿意”,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漂亮话。

只要谢晚秋一天没点头同意,他就永远只是一个等待审判的乞求者,一条眼巴巴盼着能被对方驯服、得到爱抚的狗。

坚定如他,一时竟也会觉得有些破碎。

漆黑的瞳孔中难得漫上些许摇摆,如果他能强迫他……某种阴暗的念头一闪而过,却仅存在一瞬便被碾碎。

他舍不得。

粗糙的指腹捏住这小知青的下颌,逼迫他抬起脸。沈屹眼底酝酿着风暴,只是声音压得很低、很轻,再度重复着:

“谢晚秋,你怎么可以……说不喜欢,就不喜欢我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这里了。老实人逼急了也是会发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