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证据呢?”对面人瞪着他。
澹钰看着韩婉。对方皮肤白皙,水红的唇一张一合问他要证据。卷翘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扇动,透彻的浅棕色眼睛凶狠瞪着他,显然是气急了。
澹钰却想笑。贺率情没有告诉他韩婉是谁,但能和贺率情有关系的、不能光明正大示人的,还有谁呢?他轻轻一笑。
怎么没人说血容宫辛琪树是个罕见的美人呢?
对面实际叫辛琪树的男人眼睛微眯,眼瞳里闪着丝丝寒光。
澹钰心里飘飘然。贺率情会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吗?辛琪树手里攥了什么贺率情什么把柄?竟然能让贺率情有所妥协,把他从地牢偷出来。
帮助罪人潜逃,这罪名……
澹钰对美人感兴趣,对所谓仙门第一人贺率情的把柄也很感兴趣,对功名更感兴趣。
澹钰咧开嘴,“我昨天只和你单独呆过。一次是在灵舟上,一次是在你房门口。这点很多人都看到了。”
“哼……这算什么狗屁证据……”辛琪树咬牙切齿地说,又是这种不能大闹的情况。他在此刻意识到了贺率情提出意见的别有用心。
是啊,他是出来了。
他变成了另一个人,换了陌生的名字,从前的关系和他再没有关系,外貌也有所改变。他看似是独立一个人了,他能跳能唱,客观上能和贺率情拉开距离了。
但心理上,贺率情却和你更近了。一切都变了,惟有贺率情不变,贺率情成了他和过往连接的唯一。
他不是这个叫韩婉的姑娘,泛婳峰根本没有这个弟子,他体内不是流着人的血,他不能动手攻击别人。他心虚,他只能遮遮掩掩的活着,万事只能退让。万事只能依靠贺率情。
贺率情掌控了他的生活,因此不管是杨郦,还是面前这个神经病都是自贺率情延伸而出的关系。
“算不算证据,我们回法雨廷找长老一审便知。”
一旁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可是澹钰,仙争会几天后就要开始了。你现在回门派时间上会来不及的,难道你要放弃参赛吗?”
通过别人聊天的内容,辛琪树知道这澹钰是法雨廷本次参赛选手中的最优者,也是这次魁首呼声最高者。他离开,就代表法雨廷会失去一项荣誉。
“父王御赐给我的玉佩比较重要。”澹钰笑得很虚伪。
辛琪树自己很早就不在这种规则明确的群体中生活,对他们每个人的生活方式都很陌生。但此刻,他从澹钰身上看到了贺率情的影子,不是实力或者天赋,而是更隐秘的……那种有些偏执的进取心。
这个澹钰不仅知道了他的身份,他还要拆穿,这就是贺率情的打算!
贺率情就是要杀他!
这就是事实。之前因为贺率情的态度产生的摇摆在这瞬间都彻底消失。
贺率情怎么这么会演?自己这种无足轻重的人值得剑尊这么费神吗?
他既想哭又想笑,但他哪种都不能表露出来。几十双眼在盯着他。
婚契是摸不着的,但此刻居然真的像一根线缠绕住了他的脖子,缓缓收紧——曾经被辛琪树视为幸福、爱情象征的东西,现在变成了附骨之疽。
辛琪树半侧过身,他出门前只草草扎了头发,现在大半头发都已经从发带里挣脱。看起来很狼狈。
他昂着头开口了,声音丝毫不见畏惧或退缩,没有了粉黛的修饰,他面部线条看起来更加利落。眼神锐利如刃,露出了几分英气。
“门派选你来,是想要你为门派挣下这份荣誉。你临阵逃脱,对得起让你来的长老吗?”
澹钰张开嘴,还未说话。辛琪树就再次开口,“你已经踏上了修仙之路,还在惦记那些俗世东西吗!凡事应该以门派为重,我现在不会和你回去的。”
“没有证据就怀疑同门,等仙争会结束我们再回去找长老,看看长老会罚谁?!”
一番话占据了道德高地,另一个看起来稍微年长的一些的女修站出来拉住了澹钰,严肃道:“韩婉说得对,澹钰你不能走。一切都等贺长老回来再做定夺。”
澹钰面部皱起,狠狠把自己胳膊拽出来,从牙齿间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难道贺长老的决策就是正确的吗?他不会给某个人开后门吗?”
他拍了拍袖子,像是那上面沾了什么灰尘:“实不相瞒,在出发前是贺长老告诉我,我还有一个叫韩婉的朋友。”
“在今天之前,我从未见过这个人啊。”澹钰挑衅道,“你们见过吗?”
昨天为韩婉站台的人今天就倒戈,人群一片哗然。
他们动静这么大,旅馆几乎所有寄宿的人都探出头来看热闹。
“嗯,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一个陌生的声音忽从众人后方响起,辛琪树转过头,一身白衣的段施笑容满面的看着他们。
在众人目光中,段施走近,停在辛琪树面前。
辛琪树审视着他。
他感受得到,贺率情不知道为什么去了几十公里外的地方。现在逃走的话,贺率情也不能及时回来抓他,他可以逃窜一段时间……除了签断缘书,婚契还有什么方法可以解除吗?
日光落到段施的脸上,模糊了他的神态。
眨眼间,他又想到了另一条路。找得到又怎么样……只要设计让他带不回自己就可以。仙盟想必近期不会再有大举动,追他的人不会超过二十人。
二十人,一只成年妖兽三口的事。
这里距离南林路途遥远,他全力要花……辛琪树身后就是一扇敞开的窗,浅蓝色的天空被框在一个木框内。
微凉的风吹动了辛琪树的发丝,众目睽睽之下,段施从怀里拿出一块儿手帕,“前几日误闯姑娘房间,不小心误拿了这块手帕,今日物归原主,还望姑娘海涵。”
手帕角落绣着一团蓝色,针脚很乱,看不出图案。
两月前歼灭血容宫后段施一直住在法雨廷,不曾下山。他在几日前见过韩婉,除了法雨廷,还能是在哪儿见的?
于是澹钰以为能挑起对立的话没有激起任何波动,碍于段施这个强劲对手在这里,法雨廷的弟子不愿外扬家丑,都退回房里。
澹钰不可置信地瞧着段施,想要说什么,被刚才那个师姐给拽走了。走廊里只剩下两人。
段施往前递了递,他的眼睛依旧被白布蒙着:“我真的是无意。”
语气听起来很诚恳,但辛琪树就觉得这个人在逗他。
辛琪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相信你,为了感谢你还我手帕,这个东西送给你。”
他从芥子里揪出丑兔子塞进段施手里,“你一定要收下啊。”
段施有他自己的方法视物,他一看就知道这个兔子和他手里手帕出自同一个人,真心实意地问:“这个东西给我好吗?”
辛琪树也用同样的语气说:“你放我一马好吗?”
他打不过段施,段施一定不会让他逃走。辛琪树这么说只能算是斗嘴。
“当然了,我又没有困你的必要。这个兔子我就不要了,太丑了。”段施语气轻松,把兔子塞回辛琪树手里,然后飞速退开几步,“如果你真想报答我的解围,不如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段施左右看了几眼,嘴角抿成一条线,压低声音说话:“我们去你房间说。”
“你是杂血魔族,曾经与纯血魔族少主订过婚,我没说错吧?”
段施站在桌前,辛琪树坐到椅子上。
“你就是想问这个问题吗?”他这么一提,辛琪树也想起了纯血一族。纯血一族也被屠尽了吗?
他没有正面和贺率情聊过这件事。贺率情也没有告诉他魔渊的现状。
“不是。”段施向他压下来,语气一瞬间变得深奥:“我是想问你,能变成红色颗粒的,是杂血还是纯血?”
辛琪树说:“纯血。”
“你碰到纯血魔族了?在哪里?”辛琪树问。他直觉,他的回答让段施确定了一些事。
“……你知道清融笛吗?”
辛琪树点头。
“我牺牲了双目,获得了窥得一些事情走向的能力,在卦象一脉小有成就。”
“我和我的几个师兄弟一直在追盗走清融笛并杀死斛同派弟子的魔族。我们追上了,但是当我们信誓旦旦可以抓住对方的时候,对方变成红色颗粒逃走了。”
“…信誓旦旦可以抓住?”辛琪树想起了他和费珈逃走那天落下的大网,放在桌下的手不住颤抖起来。
段施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说:“是的,捕魔网是专门为杂血魔族设计的,只要步入网的范围就无法逃脱。这是第二个问题,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在那座山上找到了仙器的碎片,也翻到了碎网。费珈是怎么让你逃出网的?”
辛琪树看着他,贺率情知道他的匕首,他没有告诉他们吗?
段施倏地抓住他的手腕,纯净的灵力冲击他的血脉,辛琪树痛叫一声。额头瞬间流出了汗。
刚才房间里忽然出现的魔气被压制下去。
段施紧紧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向自己。与辛琪树变得晶红的眼眸对视,严厉喊道,“你干什么,快变回去!”
“你不想活了吗?!”
第32章
话落,房间的门就被用力推开。
贺率情表情愤怒地闯了进来,浅青色眼睛闪着阴森的光,施展开的威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辛琪树一下捏紧了手,反射般站起身。
门砸到墙上又反弹了回去,贺率情把段施拽到一旁。
辛琪树诧异的看着他,不可能,明明他刚才还感知到贺率情在很远的地方,怎么一瞬间就回来了!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贺率情低下头与他对视一眼,表情深沉,双眸似千尺水潭,窥不见池底。
贺率情又突破了?!这对辛琪树来讲是个糟糕的消息。现在左有贺率情右有段施,前有澹钰后又有对他频繁关注的其他弟子。
他如同困兽。
段施被贺率情抓住衣领,没有还手,贺率情看起来还沉浸在他自己的情绪中。辛琪树试探性地走到贺率情背后,忽然,他被定住了。
房门就在眼前,他却无法再向前一步。屋里另外两人对话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贺前辈,”段施恢复了那副谦谦公子的模样,徐徐道,“下次能别这么粗鲁吗?”
贺率情声音阴冷:“你们刚才在干什么?”
“你可不要这么看我。我只是问了辛…一个问题。”
“请你相信,我对令正没有恶意。”
贺率情嗤笑一声,根本没信:“没有恶意?那其他的呢?”
段施故作俏皮,“杀意当然也没有啦。”
“我们不如坐下来探讨一下。我已经确定清融笛是被纯血一族盗走的,我们之前的行动打草惊蛇,现在纯血一族踪迹全无,现在我们该怎么去找清融笛呢?”
“前辈有思路吗?”
纯血一族踪迹全无?纯血一族早就逃窜了吗,辛琪树看着门扉,仙盟里有卧底,亦或者这一切都是纯血魔族想要重新回到舞台上的计谋。
从现在结果来看,血容宫消失首先是对仙盟有利,其次就是纯血魔族。
他之前没有猜测纯血魔族,一是因为他以为对方已经同样被歼灭。
二是他心里认为,纯血魔族战斗力不行。因为这样,即使自己退婚让徐其曜颜面尽失,徐其曜看起来非常生气,他也从来没想过纯血会报复。
多可笑啊,两个阵营都以为第三阵营虚弱可欺,结果被耍的团团转。其中一个的下场甚至是消失。
辛琪树心情复杂,他十分想看贺率情的表情。以为是为大义献身,结果一脚踏入了别人的阴谋,高高在上的你,现在是什么表情?
命已经被人拿捏在手里,如何解救,还需良机。这个良机不用别人,贺率情自己的幼稚,就一定会给他制造。
魔气在体内不自觉的游走,体内像是有什么被唤醒了,源源不断地涌出充实着这副躯壳。
脑后的发带终于滑开,满头青丝如瀑布般垂落及腰。辛琪树从那种生长的感触中抽离,开始强行压抑魔气的游走。
“这些事以后不必和我说了。”
有一点粗糙的手攥住了他的手,听起来,贺率情心情奇迹般平复了下来:“他有点不舒服,你离开吧。”
“离他远点。”
“如果你能一直护住他,我怎么会有机会接触他呢?”段施挑衅道。
段施凝视了两人许久才离开。
贺率情把一动不动的辛琪树转了过来。
“是魔日要来了吗?”他动作浮夸地把辛琪树公主抱起,搂入怀里。贺率情解开定身术,俯下身想讨一个亲吻,辛琪树别开了脸。
贺率情还在演!那层薄薄的纸皮已经被戳破了,还演什么?
自己当初竟然能看上这么虚伪的一个人!
“早上是发生了什么吗?”贺率情猜到什么。
“澹钰说我偷了他的东西,要带我回法雨廷审问。质疑韩婉存在时,段施为我解了围。”辛琪树从他怀里挣脱,语气平静道。他说这个不是告状或让贺率情为他做主。
让阴谋策划者处理这件事,想也知道会得到什么恶心的反应。
他不想和贺率情维持刚才这种亲密的氛围,所以他开口回答了贺率情的问题。
“段施为什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他们是临时决定的落脚地点。
“我会对掌门进行汇报,可能是掌门告诉他的,也可能是他自己算出来的。”
贺率情思考了一会儿,道:“澹钰这个人选是掌门提出来的。掌门的态度比较模糊,他可能有别的想法。我会处理好的。”
辛琪树默默听着,“你处理的结果就是永远都是让我承担后果。你还装作一副什么都能解决、什么都会负责的样子。”
“我向他们说明了你的情况,”两人对视,一人目光深沉,一人眼神锐利。
贺率情接着道:“我让出了我应该拥有的资源,他们承认了韩婉这个人。就算澹钰闹回法雨廷,你也不会有事的。”
“掌门立场比较复杂,但他也绝对不会明目张胆否认我的。”
辛琪树依旧没有看他,早晨起来的床榻还没有收拾,床褥胡乱堆叠,说:“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都是事后才和我解释?”
贺率情用脸蹭了蹭他的肩头,“现在知道了……我早上是去老朋友那里为澹钰讨一枚丹药。这次回去,我打算卸下一些以前的职责,掌门对我最后的要求是,让澹钰成为这次仙争会的第一。”
辛琪树不是在和他探讨恋爱关系中两人的相处模式,他根本不在意答案,也没有在听。他私以为他们已经不是恋爱关系了,而是更为扭曲的关系。
这种关系中,两个人只要坚持自己就可以了。
“他说我偷东西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他点出韩婉存在的真实性后,也质疑了你的权威。”辛琪树问他。
“……我会为你讨回公道的。”贺率情微微歪头,去寻他的嘴唇,两人身躯交叠在一起,贺率情的发尾滑到辛琪树肩上。
“……”辛琪树手心向外挡住了他,沉默戒备地看着他。
“给事情留一点悬念吧。我会让你满意的。”贺率情启唇,说话间舌头不知有意无意触碰着辛琪树的手心。
辛琪树没有说好还是不好,沉默地挣脱了他的怀抱。
贺率情张嘴欲说什么,这时房门被叩响了。
“贺长老,您在里面吗?我们该出发了。”
辛琪树弯下腰双指把发带夹起来,在贺率情的目光里,神态萧瑟折过胳膊扎起了马尾。
一大早就发生了不愉快的事,赶路途中氛围紧绷得不像话,带队的贺长老可能是知道了澹钰大不敬的话,脸上表情阴沉得要滴水。法雨廷一行人外带一个段施就这么气氛低迷地落地湘江。
一路上澹钰竟然也没再说什么,辛琪树猜测他是想回到法雨廷再发作。
这次仙争会是由湘江一个叫韩双山庄的门派举办,韩双山庄虽名声不显,却十分有钱。来宾都是一人一间小院。
男女分别住在山的两面,分别时,贺率情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辛琪树跟着人群往分配给他的小院走,周遭都是豆蔻年华的少女在聊天,青春明媚的样子。
只有他是黑色的。
肩头忽被一拍,辛琪树一激灵,一个手肘就捅后去。
“哎呀,”一个扎着两个丸子头的少女紧急往旁边一蹦,“姐姐你好凶啊。”
姐姐?
辛琪树听到这个称呼脸不禁扭曲一瞬,但知道对方无恶意,客套地低声问道:“有什么事吗?”
“姐姐长的好漂亮,交个朋友吗?”少女身穿紫罗兰色衣衫,活泼可爱。
“不方便。”辛琪树错过她往前走去。
这些明媚耀眼的人不会和他有关系的。
小院间弥漫着乳白色的白雾,未经主人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唯血缘亲属和道侣是例外,最大程度保护了住户的隐私。
辛琪树松了一口气,解开衣服,双颊泛红仰躺在床上。
黑色魔气不受控制地从他皮肤涌出。
他的魔日要到了。
比起之前的充实感,这次多了几分……燥/热。
辛琪树沉沦在对身体的感受上,不知何时浅睡了过去。
再有意识,屋里一片黑暗,辛琪树身上的衣服被脱光了,锦被盖在他身上,身后一个热源伸出胳膊抱着他。
“我的兔子呢?”他一动,贺率情也醒了。
“什么?”辛琪树没反应过来。
“我送你的那个。”
“我放在旅馆了。”
“不在段施那儿?”贺率情忽然问。话落他就反悔了,飞速又问了一个问题:“魔日就在这几天了是吗?”
贺率情频繁的问这个问题,辛琪树知道,他在把魔日当做两人关系的转机。
他错了,他们间不会再有转机。
辛琪树不答,“你连求证都不敢了吗贺率情。”他觉得讽刺,两人紧紧贴着,心却隔了很远。
两人都拿不起仇恨,放不下感情。
“你不打算让我帮你吗?”身旁的位置突然往下陷了些,辛琪树眼前又冒出了贺率情的脸。
看起来依旧是那张冰冷俊美的脸。辛琪树密匝匝的睫毛扇了一下,往后缩了一寸,靠上了贺率情支起的胳膊。
贺率情继续往下俯,他眼皮微掀,青色的眼珠偏执地盯着他,语气危险,像是风雨欲来:“嗯?”
月光下,辛琪树脸部白皙,只有小小一圈,似乎他一只手就能盖住。这么小一张脸上长着精致的五官,辛琪树纤长的眼线挑起,不给面子地冷眼瞥他。
贺率情却忽然有些激动。
辛琪树躺在床上,身后的皮肤温度灼热起来,忽然贴的更近。
“为什么不用你?”辛琪树冷漠的说,“上赶着白送的为什么不用?”
第33章
听闻,贺率情没有不高兴,而是目光炽热地凑了上来。象白肤色的脸线条犹如刀削般,他鼻梁高挺,几缕墨黑发丝从眼睛前垂下,深邃的青色双眸间像是闪烁着噼啪作响的火苗。
衣衫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贺率情缓缓贴近。
辛琪树歪头冷冷凝视着他,眼尾上挑,恣意的模样。一只大手摸上他的腰,不断摩挲着他的皮肤,他才开口说道:“但不是现在。”
“你是在…”辛琪树没有说出那两个字,但他的表情和语气已经把那两个子的意思表示的很清楚了。
贺率情动作瞬间凝固,半刻后他坐回位置。
他沉默不语,辛琪树也不再关注他。
刚才一幕多么熟悉,曾几何时他是被审视被冷言冷语的一方,现在一翻身,成了审视的一方。痛快吗?
辛琪树从心底觉得不,他不喜欢这样。
可他刚刚就是这么做了。就像那天利用道德压制澹钰时,他说的话自己也不喜欢,他一直都烦这些,但他在环境中渐渐被同化,在遇到事情的时候,脱口而出的竟然是这些他也不喜欢的话。
多可怕。
辛琪树清楚自己本来就是一个容易被动摇,容易被影响的人。现在情况有所好转,但也不能不多想。
再和贺率情待下去,他会不会也被贺率情同化?或者他是不是已经被同化?
他不要。曾经他认为贺率情的身上有许多的优点,长相英俊,正直,保护弱小……他为此着迷。
但当血容宫被烧毁,他撑伞站在自己面前时,一切都颠覆了,他感受到自己发生了变化,也非常明显到了贺率情的缺点。
那些缺点衍生出了他偏执的心理和行动。
他们都变了。
爱一个人究竟是喜欢对方身上优点的组合,还是不管对方这个人怎么变都依旧爱。
辛琪树的选择是相信直觉。
“明天是仙争会的第一天,要去看看吗?”贺率情背对着他,一只手藏在被褥下,一边平静问道。
辛琪树躺着只看得到他的背影,现在的贺率情给他一种诡异阴冷的感觉。
辛琪树打了个颤,“你是要走火入魔了吗?”
“你感受到了?”贺率情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随口一问。
“很明显。”
“听说神交很管用,要不要帮帮我?”贺率情突然冒出一句话。
莫名其妙。
辛琪树回答的也很任性,“不要,你死了才好。”
两个人就这么平淡的对话。
“我死了就没人保护你了。你能保护好自己吗?”贺率情说。
“都是你的借口,没有你我还活不了吗?”
“你以前追我的时候怎么不说这句话。”
“那时候你也没要杀我。”
“我说过了,我没想杀你。我怎么会杀你我……”这一句话像是一个开关,贺率情忽然疯魔起来,他也没有看辛琪树,弯起腰絮絮叨叨地重复。被褥布料起起伏伏,他放在被褥中的手还在动作。
辛琪树穿上衣服厌烦地离开。
他离开院子,离开了韩双山庄。韩双山庄在一座城内,周围都是繁华地段,现在入了夜也灯火璀璨,人潮拥挤。
他没什么喜欢的,随便挑了家人少的茶馆走进去消磨时间。
说书先生在台上讲着故事,“那一日,法雨廷叶猗少侠大显神通,从天而降——”他夸张的比划着,“一剑取了那女魔头的狗命!”
“魔道顿时少了一枚大将!失了阵脚……”
说书先生滔滔不绝地说着。
辛琪树要了壶茶,边听边琢磨着自己的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
澄清的茶水映出了他的眼布,根根卷翘的睫毛下浅棕色的眼瞳通透如一潭湖,沉静看着事物。
他说的是青倩倩吧,被叶猗杀了吗……之前种种不愉快和怨恨,现在人死了,也都能一笔勾销了。
明明只过了几月,却像过去了几年。
现在他要解决的难题不是获得贺率情的爱,也不是离开血容宫,而是摆脱贺率情。一环扣一环啊,如果当初他不找上贺率情,贺率情是不是也不会把主意打到他身上,通过他破坏血魔戒。
如果他能离开,他们就别再见面了。
想着马上就要分别了,可能每次都是最后一面,辛琪树的心情才勉强好转一些。
想要趁贺率情离开逃走的计划不可能实现,以贺率情现在的脾气,硬刚也不明智。方法其实是有的,但他需要一个人帮他。
仙争会明天开赛,贺率情全程不能离场。他要在这段时间里找到方法。
如果他能打过贺率情就好了……不知道多少修士在落寞时都想过这个可能,现在正式踏上修炼之途的辛琪树也如同那些修士一样梦想这件事。只不过动机有所偏差。
修炼还是要捡起来。前段时间他心思繁杂,几乎没有修炼。
“可怜了我们韩双山庄的少主,明明黎明就在眼前,却被魔道残忍杀害了。我们少主今年才……”说书先生适时掩面,装哭道。
辛琪树屈指敲打着桌面,他身上有什么能让别人帮忙的东西呢?
有几人在辛琪树身后一桌落座,惊动了沉思的辛琪树。他抬起头,就这么一会儿的时间茶馆里竟然已经满座了。辛琪树一抬起头,就有许多若有若无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二楼一间雅阁拉开了纱帘,里面的客人面容悲伤,拿着手帕拭着眼泪。
客人年纪不大,面容阴柔,不知性别。穿着华丽,手边的折扇上刻有韩双山庄的家徽,没有修为,但……不似一般人。
辛琪树莫名觉得这个人眼熟,可他没有来过湘江,对于韩双山庄更是陌生,他在哪儿见过呢?
客人拿开手帕,露出了完整的面容,朦胧的泪眼忽朝辛琪树虚虚看了一眼。
电光石火间,一张年轻的脸在他眼前浮现。他和费珈逃离中遇到的那几个少年中,有一个人和二楼客人长相肖似。
难道那个少年就是山庄少主?!
紧接着,辛琪树手紧握成拳,他是被认出来了吗?这些世间弟子身上法器众多,有那么一两件能录像的也说不定。
虽然他改变了眸色,穿了女装,但他今日出门没有描眉画唇,有心之人一定能认出来。
又是一波客人涌了进来,嘈杂声音中辛琪树留下银钱站起身,在人群遮掩下离开茶馆。
辛琪树朝韩双山庄方向走,拐过几条街,拥挤人群中一串脚步声始终跟在他身后。
辛琪树心里骂了一声,人背真是喝凉水都塞牙。
第34章
辛琪树有时候也会想,他究竟为什么走到哪儿都要是这副防备的模样。
年少时的大胆肆意早已消失,现在跟着他一起长大生活的,只是一具躯壳。
他人温馨的交谈声就在他耳边响起,女子与男人相伴而行,笑意盈盈。
明月挂在天边,寒冷的月光像是只照在了他一人身上,辛琪树攥紧拳,脚下一刻不敢停地往前走。
他不知道这周围有没有大能,他不敢暴露出自己的魔气,只能这样步行逃离。
身后人是谁?二楼隔间里掩面垂泪人的脸从他脑海里闪过。然后否定,如果是他,自己能够甩掉。
酒楼屋檐角上除夕时挂上的火红灯笼历经风吹雨打,已经有些褪色了,点点烛光透过布面,灯笼随风慢悠悠的晃动,点点黄光连成了一片,照亮了整条街。
街道人群密集,大多边走边聊,移动速度并不快,悠闲的散步。惟有一道浅粉色身影大步流星向前走,衣袖挥动,他身后远处,一抹灰色身影隐隐追逐着他。
身后的脚步声轻飘飘的,却如同索命的歌谣,一直在耳侧响起。
辛琪树面色凝重,越走越快,几乎是跑。
“哎,这位道友要不要进来看看灵器?你也是为仙争会来的吧……”
一青年忽然从旁边冒了出来,挡在了辛琪树身前,非常卖力的揽客。
脑中一根弦猛地绷紧,辛琪树双眸闪着碎碎冷光,侧身闪过。
没想到这人也灵活一移身形,还是挡在辛琪树身前,大声道:“道友不是来参赛的?那也可以进来看看嘛!为师兄师姐买,感谢他们的……”
辛琪树脸色发白,再想躲开。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越来越清楚了,一双眼睛精准地锁定住他的后背,危险的气息包裹住他。
坏了。
话未说完,青年眼前就没了人影。周围人流如织,他摸了摸脑袋,从前摸到后从后摸到前,郁闷的说:“这人怎么这么快就跑了。”
话落,他长叹一声:“唉,现在生意真是越来越难做了!”
青年眼前一亮,又去挡下一个人。
辛琪树被迫坐在椅上,他额头冒出了细汗,几缕凌乱的乌黑发丝贴在脸侧,一双眼像是含了水,看似含情脉脉实则警惕地看着眼前两人。
楼下的说书先生仍在高谈阔论,他不再聊血容宫一事,转而聊起了人间的八卦。
客人的叫好声不绝于耳。相对来说,楼上隔间里的气氛如同被凝固了。
三人各分布在一张方桌两侧,辛琪树坐左侧,右侧坐着之前掩面流泪的客人,客人的身后站着一个魁梧的男人。
方才就是这个魁梧男人跟踪他。不过一眨眼,他就被带回了这家茶馆。他从对面椅旁的魁梧男人脸上扫过,既然有如此实力,一开始何必和他玩猫捉老鼠?
窗边的粉帘被放下,无人窥得见隔间里面发生了什么。
“你们是什么人?”辛琪树冷声开口。
“阁下是法雨廷前来参加仙争会的一员吧。”他对面阴柔的客人开口了,声音清亮,说话语气轻缓。这是个男人。
他身上穿着弟子服,无法否认,辛琪树道:“我不参赛,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谁?”
方才楼下瞧不清,现在可以清楚的看出椅上男人并无修为,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圆滑的生意人。
仙争会将近,有生意人聚集也不是没有可能。但他绑自己是要做什么?
看他二人的样子,应该没有认出自己的身份,那他们把自己带到这里,冲的其实是法雨廷?他应该是想和自己谈什么事情。
“在下是韩双山庄的管家,叶擎。用这么冒犯的方式请小姐过来,实在是无奈之举。我只是怕过了今天就再也寻不见小姐了。”
“我没有名声也没有高强的实力,只是一个普通的修士,你找我干什么?”辛琪树紧绷着神经,和这人说话一刻都不能掉以轻心,稍有不慎就会被套路。
叶擎垂头低低笑了一声,晃动的发丝遮挡住了他的黝黑的双眼,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反问道:“普通?……普通人身上可不会有树灵力这种阴间之物。”
树灵力?!辛琪树恍然大悟,是之前准备加深婚契找李木换到的树灵力,辛琪树都要忘记它了。
“想必刚才你也听到了,庄主只有这一个孩子,对少庄主非常宠爱。临走前特意把仙器放在了他身上,就是怕他出什么意外,可没想到少庄主还是死在了魔渊。”
“庄主现在天天以泪洗面,我想请你帮忙把少庄主的残魂带回来再见庄主一面。”
“已经过去几月,他早就应该投胎转世了。你寻不到的。”辛琪树果断道。
“你不知道,叶子京自小就被分出了一小抹魂留在庄主随身携带的玉佩上,他魂魄不全,不能投胎的,他一定还在阴间游荡。”
“还望道友能助一臂之力。”
楼下说书先生的语调突然高昂,屋内也如同有人抚琴般,一根根琴弦的波动被扩大,弹到三人身上。
叶擎微微垂头,双眸闪着光盯着辛琪树,透露出几分阴森,“虽然我的身份是韩双山庄的管家,但这次事情只是我个人求助,无关韩双山庄,只关乎一个家庭。”
“道友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能办到的一定不会推辞。”
辛琪树屈指敲了敲桌子,他不会招魂,但他继续问道:“与韩双山庄无关?庄主没想过找人招魂吗?为什么是你来找人?”
叶擎掩去了刚才的阴森,笑容里藏了几丝苦涩,“我这个外人想要在这种重血缘的家族山庄里攀到高位,自然要有眼色、知分寸一点。”
辛琪树看着眼前这个人,对他的话有所质疑,没有修为,仅仅依靠懂人情世故就能在韩双山庄拥有高位?
阵阵冷风吹过,叶擎咳嗽几声,魁梧的男人便点燃了火盆。隔间里温度升高,辛琪树难捱的微微拽开衣领,他忽然嗅到了一股难以形容的草木味,带一点清香,像是某种丹药的味道。
辛琪树不想卷入韩双山庄的漩涡,不打算继续问下去:“可我不是灵修,我不会招魂。你还是找别人吧。”
“我可以提供给你灵修的功法,”叶擎从芥子里拿出一卷功法放在桌上,粲然一笑,“我早就有了这个想法,一直随身带在身边,正巧遇上了你。”
“这里是上卷,你可以看看,如果有天赋,在仙争会决赛前能够练到第五式,我就把下卷给你。到时候你也就不要托辞了。”叶擎笑眯眯地说。
“如果我没有天赋呢?”
“没有天赋么,那就把上卷还我。我另找人。”
辛琪树紧紧盯着他的脸,不放过叶擎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天下真有这种好事吗?
灵修功法……辛琪树对其并不是很感兴趣,辛琪树把功法推回去:“我不想当灵修。你现在就可以找别人了。”
辛琪树站起身,魁梧男人挡在他身前,过大的身高差给辛琪树一种压迫感。
叶擎轻笑一声,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像覆了一层薄冰:“这也不是你说的算的。”
“小五,把她带回我那里。我亲自盯着你修炼。”叶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辛琪树震惊地看向他,美眸失色,耳垂的银链流苏耳饰猛地晃动:“你想干什么?你当法雨廷是空气吗?!”
“你一个旁观弟子,就算消失,能引起多大的波澜呢?”叶擎漫不经心道。
辛琪树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那可不一定,你不如去法雨廷打听打听,看看我是谁。”
叶擎从他的表情中嗅到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片刻后他意味深长地挥挥手,率先离开了房间。
辛琪树被男人推回了椅子上。他狼狈的一手撑住头,扭头看向楼下。一楼的客人少了许多,叶擎离开,随后一高大的男人站起身掏银两,准备离开。
辛琪树眸色微微变冷,这人他第一天到韩双山庄时曾见过,是个类似护卫的职位。这男人是来监视叶擎的,配合叶擎如同做戏般刻意拉开帘子落泪的举动……
韩双山庄真是一个好的戏台啊!
既然如此,他不如也上台演两场。虽然有点冒险,但也可能会有意外的收获。
不久后,叶擎笑意吟吟地回来了:“早听闻贺长老不近女色,原来只是爱人从来没有露过面啊!”
“刚才多有得罪了。”他非常恭敬地鞠了一躬。
辛琪树单手撑着头,闻言微笑转过头看他,双眼发亮:“现在你还要‘亲自盯着我修炼’吗?‘”他故意学了叶擎刚才的语气,打趣他。
叶擎眼神逐渐变得深邃,两人对视间,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其中流淌。
叶擎动作一顿,轻笑道:“当然不用了。”他把功法递给辛琪树,“如果有事,找小五就可以找到我。”
“天色不早了,道友早些休息吧。”叶擎和小五离开。
辛琪树喝了一口桌上的茶,刚才的对视中他清楚的感受到了叶擎并非是那么好心,这其中一定还有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辛琪树拇指一搓,随意瞥了一眼功法内容,双目捕捉到上面的字词时,他顿住了,一个想法在他脑子里出现。
御兽术本质上用灵力打通和灵兽上交流的隔阂,建立一条新的灵力流动。灵修的功法是用灵力打通阴阳两道,与鬼魂交流、让鬼魂附体,甚至是把鬼魂带回阳间的功法。
他摩挲着功法纸张,他只要改良一下……这部灵修功法对他有大用。
至于把叶子京召回人间,辛琪树是绝对不可能做这件事的。叶子京看到了他的脸,一定会认出他的。
他不担心叶擎会生气,树灵力的存在最多说明他易染阴气,并无太多帮助。他不信叶擎找不到更好的人选。
让一个修炼半月的小白做这种事,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叶子京重回人间。
辛琪树喝完杯中的茶,起身离开。这次身后无人跟踪,他一路溜达回到了韩双山庄。
夜风阵阵,许多修士结伴提前去看明日比赛的场地。辛琪树想避开贺率情,便也往那边走去。
在空阔的广场上,建了近二十个长宽十米的正方形台子。比赛选手已经抽过签了,布告栏上贴着抽签结果、比赛时间等信息。
辛琪树跟着看了几眼就往外晃,广场后是一片树林,树干干秃秃地指着天。他听到了欢快的流水声。
辛琪树朝树林走了几步,瞧见一棵树底盘腿坐着一人,人前铺了一张蓝布。辛琪树已是金丹修为,却还是看不清这人面容。
是专门遮掩过面容?
女修细眉轻挑,白洁的面容在月光下如初雪般亮着微弱荧光,她心情颇好的走近:“道友怎么选在这里摆摊?生意很少吧。”
那人声音男女难辨,“我出来摆摊不为钱财,有缘才卖。”
“我看你与我就挺有缘,道友看看有没有需要的?”
他面前的蓝布上放置着几个白瓷瓶。
辛琪树俯下身,手指随意夹起一个拿到眼前欣赏,“这是什么?”
“此药可使人更快速地收集灵力,进而快速增加修为。售价五百中品灵石。”
“这么贵,一定管用吗?”
“这你放心,就算是个毫无灵脉的凡人食了这枚丹药也能步入炼气期!”
辛琪树被他夸张的言辞逗笑了,他曾经也关注过这些可能让凡人修炼的丹药,想从中找到他自己的解药,但结果是这些丹药无一管用。
辛琪树拔开木塞,一枚白色药丸滚落在他手心。
鼻尖嗅到一种熟悉的草木味。叶擎身上就是这味道,但他身上毫无灵力。辛琪树随意一笑,这也是个江湖骗子。
他把丹药倒回去,打算离开,“也太贵了。”
“你想要买他的丹药吗?”辛琪树愕然回头,说话人是许久不见的杨郦。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杨郦看起来更瘦了,眼下泛着乌青。他礼貌一笑,“这是凌霄堂的弟子,遇见不容易的。凌霄堂制出卖的都是好丹药,不过你手上的这粒丹药并不适合你。”
凌霄堂?辛琪树确实听过这个名字,据说里面的弟子都是医仙。
弟子哈哈大笑,承认道:“那确实是,这枚丹药只适合魂魄有缺的人服用。天太黑了,刚才没看清。”
辛琪树微微眯眼。
见状弟子笑得更开心了,“你放心,我不管你们这些事的哈哈哈。”
杨郦也俯下身,他的呼吸打在辛琪树耳垂,问道:“你这里有他能用的丹药吗?”
“有,”弟子单手撑住下巴,听声音仍是笑着的:“但前几天被买走了。”
“被买走了怎么还叫有,”杨郦蹙眉。
“因为那颗丹药最终还是会进这位修士的口啊。”
“没有别的了吗?”杨郦不甘心地问。
辛琪树轻推了他一下,“没有就走吧。不要再问了。”
“嘻嘻嘻,修士现在走了,以后可就要后悔了。”弟子手从蓝布上一掠过,两个新瓷瓶就出现在蓝布上。
他语气很神秘地说:“红塞的这瓶你最近一年就会用到……在生命垂危之际、在一切重建之时,你会用得上它。紫塞的这瓶稍稍迟一些……”
“生命垂危……一切重建……”辛琪树低声重复道,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又是这种语气,段施也拥有类似的天赋,可段施从没有和他提过什么未来,这弟子比段施还厉害?
辛琪树十分好奇,自从和徐其耀退婚后,未来对他来说是个虚无缥缈的东西。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未来:“这丹药是什么作用?”
“红塞这瓶不能告诉你,我怕你提前用掉。那里我可进不去……”
“紫瓶的就没关系吗?”杨郦问。
“紫瓶的是忘忆丹,时效最短五百年,最长一辈子。你多会儿用、给谁用,都会造成不同的未来。”
“你有一点要记住,这忘忆丹只有在人心思复杂时喂下才管用。”
辛琪树不知道未来他会给谁用这枚忘忆丹,“‘那里我可进不去’中那里是哪里?”
弟子摸了摸下巴,笑容神秘:“额,是一个很黑暗的地方。”
第35章
凌霄堂弟子说话语焉不详,无端让辛琪树产生几分畏惧,很黑的地方?
辛琪树一颗心颠来颠去,面上表情不似方才明媚,多了几分忧愁,平添几分韵味:“请问这两瓶丹药多少钱?”
“你我有缘,不要钱。”
“为什么那一瓶要钱?”辛琪树指了指他第一次拿起的瓷瓶,那个白瓷瓶静静陷在蓝布中。
弟子笑道:“那一瓶不是你自己要用啊。自然要收点费用。”
他算到叶擎的事了吗?辛琪树在他脸上停留几瞬,仍看不清那双眼。道谢收起瓷瓶离开了。
夜色浓稠,将景色染上一团团黑雾。辛琪树和杨郦漫步在树林里,两人往树林深处走。
一条在月光下闪着粼粼白光的小河缓缓流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有了刚才的交谈,两人熟稔了许多。
辛琪树心里还装着凌霄堂弟子的话,心情沉闷。
但他也想和杨郦多待一会儿,错过了这次,未必还有下次见面的机会。
以前对友情的执着早就被别的情绪掩盖下去,只留下淡淡的印子。
他问:“你也要参加明天的比赛吗?”
“不,我只是过来看看。”杨郦动作很拘谨,目视前方,“和他们争没有必要。”
杨郦踢开脚下的石子,眸光闪烁,他欲言又止。余光里辛琪树面如玉盘,双眸失神的看着前面的路,悲伤迷茫的样子。杨郦一下就被刺痛了心,心底泛起阵阵心疼。
辛琪树忽一动,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辛琪树就看了过来。两人目光撞到一起。
一人有些赫然,另一人痴痴看着他。
越深入,其他人的交谈声就离他们越远,像蒙了一层膜,听不太清楚。
杨郦长发高束,俊朗的面容清楚的露了出来,明亮的眼睛痴痴看着他,低声道:“这样的你还真是陌生。”
辛琪树微微张开嘴,他透过杨郦的双眼看到了杨郦的心,一只蝴蝶从眼睛飞入了他的心,阵阵酥麻。
他内心大震,为杨郦的情,也为他自己。在他与杨郦对视的那一刻,他记起了自己的曾经,他也对着另一个人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贺率情当时看到这样的他,是什么感受?难受再次涌了上来,辛琪树闭目几瞬,把心里的情感压了下去。
不要再好奇了。
都过去了,都要过去的。
杨郦没有点破,辛琪树便惶惶然侧过头,耳侧几缕发丝慌乱地垂落,他又伸出手架回去。
“你恨贺率情吗?”杨郦终于把这个问题吐出口了,他少有的直称了贺率情的全名。
辛琪树低下了头,看着脚下的被踩得吱吱作响的枯枝。心灵的伤害不能磨灭,但真说恨……
恨这个字的情绪太过浓烈,辛琪树自认此刻没有那么大的情绪起伏。他此时更多的是麻木。
他和贺率情的真实情绪就像被冰封住了,激情逐渐冷却,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在静谧中变质,不知道多会儿才会解封再次翻涌上来。
余光中忽有一块黑影腾空而起,辛琪树被惊到,脚下不稳往旁边一歪。
杨郦低声啊了一声,扶住了他。辛琪树跌入了杨郦怀中,少年人青涩的气息包围着他。
“你恨我吗?”杨郦从背后圈着他,小拇指轻轻地勾住了辛琪树的手。
“不。”辛琪树不是很强硬地挣脱,“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你脸色看起来很糟糕,”
辛琪树说话轻轻地,侧过头注视他,浅棕色的眼睛柔意满满,“是生病了吗?”
杨郦静默几刻,道:“前些日子有些不舒服,现在好多了。”
曾经遥想的人再次站在他身侧,关切地看着他,杨郦的心中也泛起了涟漪……只是以前的朋友,现在却成了师娘。
走火入魔的那段时间,杨郦也曾想过辛琪树与贺率情会不会因此分开。他是不是还有机会。
现在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不管怎么样,他们还是纠缠在一起。
杨郦苦涩一笑,两人散着步回到山上,还有许多人在外面玩闹。一只皮毛雪白的兔子在草坪上蹦跶,几个身穿华服的人在它周边围着。
“澹钰很喜欢这只兔子吗?请这么多人照顾它。”辛琪树随口一问。
“喜欢……可能不是这么简单的情绪。那只兔子对澹钰来讲似乎意义非凡。”杨郦知道的显然比辛琪树多,“我和澹钰打过一段时间交道。好像从他上山的时候,这只兔子就被带在身边了。”
“这只兔子活了几百年却还没有成精……其中奥秘,我就不知道了。”
回到小院,贺率情已经离开了。屋子窗扇大开,屋里空气微凉,没有奇怪的气味。
辛琪树将窗合上,压下心中沉重的心情,从芥子里拿出那卷灵修功法。
他从来没有试过修改功法,但他想试试。在刚刚的散步中,辛琪树心中有了大概的思路。
辛琪树先细细将灵修功法看了一遍,初步了解这部功法的灵力流转路程和其中奥义。
叶擎没有认出他是魔族,这套功法是人族功法。
第一步,他需要把其中的灵力运转路程替换成魔族可行的。
他拿出那卷他从血容宫得到的功法,先是按照血容宫功法运转几个周天,然后生疏的把两部功法部分进行融合。
原本辛琪树还很担心叶擎之后的为难,叶擎一定不会轻易给他灵修功法的下半本,会对他多做限制。到时候又要费一番脑筋。
但按照新功法运转几个来回后,辛琪树惊喜的发现,他其实并不需要下半本,单上半本就足以达到他的目的。
修炼很顺利。
一夜过去,辛琪树神采奕奕地睁开了双眼。一夜未休息,他依旧浑身轻松,他感受得到他对附灵已经初步有了感应。
仅仅一夜,他就可以附身动物,这是他没想到的。简直可以说是进展神速。
以前别人谈修炼天赋一事,辛琪树只是随便听听,不往心上去。现在辛琪树也美滋滋的觉得或许他也算是天才?
但昨晚只是理论,他该找东西实践一下。
有了主意,辛琪树开始思考关于山庄的事。首先他要摸清叶擎在韩双山庄里究竟是什么情况,才好展开后面的行动。
今天是仙争会的第一天,他决定去现场打听一下关于叶擎的事。
辛琪树醒来的时间恰恰好,大家都选择在这个时间往比赛场地走,人群涌动,场面壮观。
辛琪树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和他人的接触,混在人群里往外走。内心隐隐有所触动,但他清楚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走到比武台,各门派分别聚成一堆。辛琪树粗略扫了一眼,就看到了十几种宗门服装,衣服颜色各异,各门派弟子的心性也各有不同。
有的警惕地看着别人,好像每个人都是他的对手。也有的人在各个门派间串门,像只花蝴蝶。
法雨廷一派,澹钰一行参赛选手站在最开始。辛琪树走近时,明显感受到了一道阴鸷的目光。
他抬头看去,澹钰逆光而站,表情不明。辛琪树四下看了下,果然在他身后不远处,大概在法雨廷中间的人群中有一个人抱着兔子。
兔子三瓣嘴嚼着叶子。
辛琪树心中冷笑一声,走到队伍末尾。这个位置几乎看不清前面的比赛,他此行不是为了看比赛,便没有再往前挤。
“嗨。”
辛琪树扭头看去,段施悠闲抱着胸站在他身边。
辛琪树记着刚才扫到了莫宗派的服饰,辛琪树心情微妙:“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段施嘴角依旧蕴着笑意,“夫人,这么快就操持宗务了?”
辛琪树嘴角狠狠一抽,段施这个人明明长得俊,为人也不错,就是这张嘴啊……
旁边突然斜出来一支嫩黄色花瓣的花,花瓣重重叠叠包裹着花蕊。
“干什么。”辛琪树心里有点烦,虚虚推了回去,低声冷静的说:“拿回去。”
段施也是个很莫名其妙的人,思及昨天见过的那个门弟子,难道他们这些能够窥视未知的人都这样吗?
一抹不容忽视的目光落到他身上,辛琪树望去,贺率情华服坐在云彩上,冰冷地和他对视。
这是自那晚之后他们第一次见面,之间隔着人海。
旁边的花又探了探,段施低声道:“不如收下吧?”
“他给你送过花吗?”
“他送没送过和你有什么关系……”辛琪树被贺率情瘆人的目光一冻,轻声道。
阳光照得他皮肤几近透明,乌黑发丝在阳光下变成浅棕色,搭配浅棕色的眼眸。整个人有几分冷静,有几分柔弱。
美人毋庸置疑。
辛琪树感知到了什么,微微蹙起眉。
段施忽然探出手,线条流畅的修长双指搭在他的腕部,“你们签断缘书了吗?”
这是很冒犯的一句话。
辛琪树没有动,再次轻声道,咬字和刚才说话微微有些不同,带着点随意的玩闹和纵容,“和你有什么关系。”
段施这个人在他眼中是一片雾。
几位修士姗姗来迟,落到云彩上,隐隐能看得到性别特征,辛琪树问道:“你认识这几个人吗?”
“最左边的是韩双山庄庄主,她右边的是她的道侣,”段施没有把手放下,保持着这个动作说道。
辛琪树看去,庄主是个有几分温婉的女人,她旁边的是个看起来硬邦邦的大块男人,几乎有庄主两人壮。
他目光移动,“最后一位是……”
“据传是他们二人的养子。”
一道冷冽的声音忽然在辛琪树耳边响起,贺率情语气阴冷,隔着这么远,贺率情看起来依旧是那张冰块脸。
他今日头上戴了金冠,比起修士的超凡脱俗,多了几分尘世味。他比澹钰更像皇子。
段施像是没察觉到贺率情一直在听他们说话,很随意地问:“她儿子是被你杀死的吗?”
辛琪树和云彩上的人对上了目光,反手接过花插到段施耳边,“你猜。”
第36章
身后两道目光锐利似箭,辛琪树转过身回到选手居住的山上,他推开小院的门,门后却不是他的住处。
蔚蓝色天空中几抹云絮从他身边擦过,空气通畅地流动,叶擎身着广袍,双眼里带着微微笑意,眼尾的一根根褶子里都透露出老谋深算,“你想好了?”
打斗声和加油呐喊声从云彩下传来。
辛琪树直接来到了叶擎的云彩上,每朵云彩间隔着浓雾,完全看不到隔壁的人。辛琪树心念一动,在这里贺率情能感应到他的位置吗?
随即他就放弃了这个想法,这云彩上的法术高深,他恐怕无法复刻。
果然刚才叶擎也注意到他了。
辛琪树原不打算在此刻与叶擎见面,叶擎这番操作打得他措手不及,辛琪树只好道:“我看了功法,三天时间,我只能让叶子京附我的身。”
“而且我身体不好,自身阴气较重,我不能接受到时候有法器在场。”托孽海镜的福,辛琪树对鉴定一类的法器有阴影。
现在他都能想起那时的绝望。那时他能迸发出如此深厚的情感,完全是因为他和贺率情还有感情基础。如今这个情况是不可能了。
“还有一事,不是大事。法雨廷对弟子的管教非常严格,不允许弟子修外派功法,我与你勾结一事,可不要让别人知道啊。”辛琪树意有所指。
叶擎表情不变。
法雨廷一行人在小镇歇脚时的事情还没有扩散出去,听到澹钰挑拨话的人不多。叶擎那天离开是去找谁了?辛琪树肯定那个人不是贺率情。
和天下许多修士一样,叶擎提及贺率情时总是一种别扭的语气,既畏惧又不屑。
那个人也不会是路人,那个人就在法雨廷这次来湘江的人之中。
辛琪树自己就有自带阴气的树灵力,不用法器测验,如何确定来的确实是叶子京?再或者……真的有鬼上了他的身?
叶擎笑意更深了,欣然应下:“当然可以。那就三天后,我找个地方把庄主请来。你放心,如果师父情绪激动……我会拦住她的。”
言下之意是,你可以演戏,但你可得好好想想要演到什么程度,演什么内容。不然,你会死。
对视间,彼此的狡猾都清楚的映在两人眼眸中。
那天究竟有没有鬼降临,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
“我要验一下你现在的进度。”叶擎走近,向他腕部伸出手,“你与莫宗派的段施也很熟?”
“不熟,”辛琪树迅速答道,挡开了他的手,“你一个没有修为的人也能验进度吗?”交错间,他手腕一翻,反搭在了叶擎腕上。
辛琪树微微讶异地睁大眼。
“啪!”
只一瞬就被叶擎激动地打掉了。
但就这一瞬,辛琪树也感受到了足够多的东西,他双眸紧紧盯着叶擎的表情,表情似笑非笑:“韩双山庄的管家,韩双山庄庄主的养子……经脉怎么是断的呢?”
“庄主为什么会收养一个经脉寸断的孩子呢?”
离得近了,叶擎身上的丹药味愈发浓重……除非常年接触这丹药,不然不会这么明显。
那天道士说这丹药只对魂魄受损人有用,叶擎也魂魄受损吗?
叶擎心虚警惕地瞥着他,鬓发间几滴汗珠滚落到苍白的脸颊上。
今夜月光黯淡,云雾环绕着明月。几颗渺小的星星缀在夜空中。
第一天的比赛结束了,贺率情向辛琪树的小院走去。今天白天辛琪树早早离场,他只感应到辛琪树回到小院,之后就再也察觉不到。
但他现在来,不是来拷问辛琪树的,思及马上就要成功的事,贺率情常年表情冰冷的脸上沁出丝丝笑意。
不料路旁有一群女孩聚在一起玩闹。韩双山庄在路边栽种了许多花朵,不是些名贵的品种,小花一簇一簇的,不过看起来色彩缤纷,很是养眼。
那些女孩们折下来一些花,用柔软的指腹编出花环戴在头上,女孩们随便聊着些什么,每个人的表情都非常生动,看起来非常有活力。
对比之下,贺率情手上捧着的花束更显庄重,一看就是精心挑选出来,准备赠人的。贺率情犹豫一会儿,没有隐去身形,直直从她们身边路过。
与辛琪树光明正大的相处,本来就是他此行带辛琪树来的原因之一。
女孩们瞧见了他,咯咯笑了起来,她们对贺率情这种成名已久的前辈有几分畏惧,不敢搭话,只离得远远的低声交流,“贺长老来这里干什么呀?”
“手上的红玫瑰开的很好嘛,前辈要送给谁啊?”
“好像法雨廷有位女弟子住在这附近吧?”
“哇哇哇,这么刺激……”
这些话全都飘进了贺率情耳朵里,贺率情脚下微顿。
这真是新鲜的体验,和打斗时别人的讨论声完全不一样。
他心有点紧张地嘭嘭跳起来,这就是正常恋爱该有的体验吗?
虽然给了段施可乘之机,对于这趟旅程,贺率情还是觉得满意。
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些话,这些小女孩显然不需要他的搭话就聊的很开心,但他还是想主动说些什么,比如说他是来找辛……韩婉的。
名字这个细节让贺率情倏地清醒了,喉管里像卡了一粒石子,上下都难受。怎么都吐不出那句话了。
贺率情一言不发的越过她们往前走,他能感受得到她们的目光在追随着自己,里面暗含好奇。
他叩了叩门,声线有些不易察觉的紧绷,“韩婉,你在吗?”
其实他想叫的不是这个名字……
贺率情此时也有些后悔,后悔给自己挖了这么大个坑,他在坑边往下一看,坑里全是悲伤的自己。但这都是没办法的事,难道他当初该放走辛琪树吗?
贺率情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摇了摇头,他接受不了那种情况。和见不到人,彻底分开对比,还是现在这样好一点。
隔了一段距离还是能听到女孩们突然变激动的声音。贺率情苦涩的想,起码过了今夜,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和韩婉有关系了。
哪怕韩婉其实只是一个从没有存在过的人,但当辛琪树顶着韩婉的名字第一次示人时,韩婉就是辛琪树了。
和韩婉有关系,也就是和辛琪树有关系。
勉强过了自己这关,贺率情沉重地长舒一口气。
他没有多等,片刻后房屋的门打开了。
辛琪树像是刚沐过浴,裸露在外的皮肤如凝脂,湿漉漉的长发被清瘦的手攥在一侧,正侧着脸拿毛巾吸水分,通透的浅棕色眼瞳抬起,漫不经心地看他一眼。
贺率情向前举了举怀中的花,辛琪树只是瞥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贺率情罕见地有些难堪,面上微微发热,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女孩们正用饶有趣味的眼神盯着他。
触及贺率情的目光也不闪躲,一双双眼里闪着对八卦的追求。
贺率情对视几瞬就受不了了,他收回目光,未获主人许可就跨进了小院。
女孩看着他的身形渐渐消失在浓白的雾中,他们不能再看到更多的东西,失望地撇撇嘴。
“我对花不感兴趣,你拿回去吧。”辛琪树对他的到来不欢迎,声音微微沙哑,有着几分倦意。说完不再看他,要回屋。
这种不在意让贺率情面目微微扭曲,他怀中花束的一只花开的过于大了,一瓣花瓣飘落在他脚边。
下一刻贺率情激动地向前一步,拽住了辛琪树的胳膊,靴子把花瓣踩进泥里。
在触摸到辛琪树光滑皮肤的瞬间,贺率情脑子里闪出了另一个可能,辛琪树这样是因为自己无法保护他吗?
这个想法甫一出现,贺率情心就开始绞痛。他和辛琪树间隔着一条很深很深的裂痕,他不断想越过却无果,他开始审视自己。
稚子时第一次握住木剑也随波逐流想过要保护守护什么人,但后面随着贺率情的不断修炼,他对自己的认识更加深刻。
他没有一个具体想守护的人,或者说,他对守护这件事本身就不热衷。于是再也没刻意想过这件事。
这刻他才试图重新忆起那份想守护的赤诚之心,他开始怀疑,明明也付出了,为什么感觉没什么用呢?
是辛琪树没有感受到吗?
贺率情不知道自己露出了怎样的表情,他只看见辛琪树挣脱了他的手,眉目忧愁移开目光,无助的抱住了胳膊:“想发疯滚去我看不到的地方。”
第37章
冰冷凉薄的月光清晰的照亮了辛琪树脸上的表情,他的双眼变回了红色,里面有迷茫,有绝望。
他在烦自己,也在怕自己。
得出这个结论那瞬,贺率情有一瞬间想要呕血。就像天边飞来了一支无法被阻拦的箭矢,深深没入了贺率情的心。
他有汹涌的感情可以给予,但感情无法注入辛琪树内心窄小的水瓶口。
“你…”胸口沉闷,贺率情靠上前一步,冲动的话就在口边,他想拽住辛琪树的手腕问问他这是什么表情。
他为什么要这样。
贺率情瞪大眼,染着浅青色的眼球就像要滚落出来一样。
这些天他也瘦了,甚至比之前在魔渊还要瘦。现在的样子看起来格外可怖。
几乎可以预见他年老后的模样。
辛琪树埋怨地瞧着他,“你又干什么露出这副表情?”他喃喃道,“简直是精神污染……”
他瓷白的面庞上簇簇睫毛的阴影投在眼睑处。
话落,他狠狠推了一把贺率情的胸膛,精心挑选的花束顿时脱手,砸到地面上,发出一声巨响。
几片正红的花瓣落到他们二人的靴子上。辛琪树揉了揉纤细的脖子,他没收住劲,在洁白的脖颈上留下了几处红印子,然后毫不停留转身往屋子走,“我很累,你走吧。”
他说的每句话都清楚的传入贺率情耳朵,包括那句“简直是精神污染”他双眼发红地站在原地,看着辛琪树不断远离的背影。
他身后的影子拉长,拉斜。
此刻的贺率情再也找不出一丝平时高冷如嫡仙般时的影子。在爱情里谁能独善其身。
他不能,辛琪树也不能。
贺率情扭曲一笑。
霎那间……空气发生了扭曲,视觉上房屋的直线扭成了曲线,贺率情眼中闪过丝犹豫,那抹犹豫只出现了一瞬,随即被偏执淹没。
辛琪树脚下一顿,天空中如同出现了一个大掌,俯下用力摁着他的脊背,巨大的威压充满了这个小院。
脊背上像被压了千斤重的物什,双腿不住的颤抖,辛琪树被迫弓起腰来,窒息感传来,坚持片刻后,他终于承受不住狼狈跪倒在地。
“噗通——”
威压依旧存在,他伸出一只细瘦的手抓住粗糙的地面,石子硌着他的手掌心。
辛琪树胸膛上下起伏,咳出一口血,鲜红的血液从白皙的皮肤上流下,喷洒在地面上变成血红的花。
辛琪树骂了句脏话。
贺率情怒火中烧,见状只是减轻了威力,并没有收回威压。
贺率情只是心念一动,他就只能跪俯在地。这就是强者与弱者的关系。
辛琪树抓着地面的手不断攥紧,手掌下的几颗石子被攥到手心,漂亮的面孔皱成一团,眼里闪着不甘心的光,流露出丝丝向上的野心。
脚步声响起,贺率情往前行了几步,绕到了辛琪树面前。
那双靴子在眼前出现。
这一幕何其熟悉,靴子上的花纹深深刺进了辛琪树的眼。
恍惚间,辛琪树觉得他没有走出那条散布着臭味的水沟,之前发生的一切其实都是幻觉。现在,他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今天白天你去哪儿了?”
贺率情冷如寒冰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他撤了一部分威压,辛琪树可以抬起头甚至坐起身,但他没有动,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深深记住了此刻的耻辱。
“你喜欢上段施了?”辛琪树没回答,贺率情没什么情绪的问了另一个问题。
他盯着辛琪树,心里胡乱想这句子真耳熟,百年前,他问过杨郦类似的问题,他得到了杨郦肯定的答案。现在呢?他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贺率情这时的状态很奇怪,像是情绪外隔着一层铁皮有烈火在燃烧,他的情绪却很冷淡。
真喜欢上就杀掉好了。
都杀了就好了。
贺率情脑中忽然冒出了这个念头,然后越刻越深,无法消失,他垂在身侧的手不断颤栗。
他还有良知。
怎么能杀呢?贺率情表情痛苦,谁都不能杀。
“……咳,”辛琪树又吐了一口血,脸色愈发苍白。贺率情终于收起了威压,沉默地蹲下身搀扶他。
辛琪树垂着头,很柔顺的配合他动作。依靠他的力量半坐起来后,辛琪树仰起头,发丝向后滑去露出了一个漂亮到极致的笑容。
鲜血溅到了他的脸颊上,像朵朵红梅,血红的双眸里闪着恶意,气声道:“是啊。我喜欢上他啦!”
贺率情手一顿,浅青色眼睛死死盯着他。
辛琪树声音稍大了一些,挑衅道:“是啦!我喜欢上他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