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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琪树忽感受到一丝不对劲,来人身上没有酒气,而且他几乎没有脚步声。

贺率情平时走路是有声音的。在小事上他从不多花心思。

盖头掀起,他得以重见天日,暖暖烛光里,来人眼前蒙着两指宽的白布带——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有没有想我[摸头]

①改自网络

婚宴流程都是从网上搜的

第46章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身穿白衣,个高但不壮,气质优雅,仿若什么下凡的仙人。

目光移至他的脸,眼部被三指宽的白布完全遮挡,白布紧贴着挺直的鼻梁,薄唇抿着。

辛琪树微微一愣,疑惑问道:“你来干什么?”

他知道有些地方的习俗会让有福的人来房里,往床上撒莲子,一类东西,寓意多子多福,和和美美。

但段施……怎么看都不算有福之人吧?更何况,他还掀了自己的盖头。掀盖头这一环节,在哪里都是新郎要做的事吧。

贺率情也是可笑,新婚夜竟然还能让他跑进来。

“路遇喜事,特来送上祝福。”段施慢悠悠道,他站在辛琪树一步远的地方,垂首俯视着辛琪树。

幽深的目光隔着白布仍沉甸甸的,将辛琪树钉在床上。辛琪树莫名觉得背后凉嗖嗖的。

“你最近去干什么了?”段施闲聊一般问道。

辛琪树无言,低头看了一眼身上剪裁繁琐,颜色火红的嫁衣,不懂他想搞什么,答曰:“看不出来吗?备婚,嫁人。”

段施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大半张英俊的脸藏在暗色中,看起来竟有几分可怖,这在段施身上很少见,他给人的印象是个和气的人。

他的语气莫测:“不是嫁过了吗?怎么还嫁?”

“你去问他。”辛琪树很无语。

段施今夜也很神经。和他之前遇到的那几个神经没有任何区别。

段施忽轻轻一笑,嘴角扬起一个有些与他气质违和的笑容:“他没给我发请帖。”

辛琪树疲惫地垂下眸,段施的身形挡住了光源,几乎没有暖色的光照在他身上,“那你去找他。”

一张狭小的面庞如玉一般,纤长的睫毛在他眼睑处落下一片形状不规律的阴影。唇向下抿着,格外惹人怜惜。

水红色的唇瓣一张一合,说话间隐隐可见皓白的齿:“你也要走火入魔了?”

“没有,”段施呼吸微微急促几分,笑声赞叹道:“你今天真漂亮。”

“迷得我都糊涂了。”他声音轻轻的,像怕打破现下这美好的画面。

闻言辛琪树掀起眼皮,秋水般的眼眸点水般瞅了他一眼,像是洞察到了什么,但懒得搭理,转瞬又移开了目光。

烛台上的蜡烛燃烧着,红色的火苗扭着腰摇晃。发出的微弱声音在房间里当背景音,段施手中还揪着盖头的一角没有松手。

这感觉就像拆开了一份礼物。他知道盖头下是谁,但还是很惊喜。

他看着床上的人,脸小脖细,四肢纤长。全身的肤色都是莹白,脸上点了些许脂粉,眼皮泛着粉,薄唇上涂着胭脂,形状漂亮的眼睛瞥着别处不看他。

就像新妇在娇羞,恍惚间,他觉着自己身上该穿的是红冕服。

自己该是他的新郎。

今天来之前,段施对贺率情用凡间流程成婚嗤之以鼻。现在他理解,修仙人的寿命太过漫长,什么都可能发生,以至于一切的浪漫和仪式看起来都没有意义。

但凡人不一样,寿命只有短短百年,大多人一场婚宴就决定了相伴余生。

走一样的流程,办一样的婚宴,是不是就能拥有永久的陪伴。

他也想和辛琪树共度一生。

他厚着脸皮想。

不过他认为这么想也无可厚非。段施非常肯定辛琪树对自己的态度比对贺率情好。他的卦象告诉他,辛琪树曾经想掐断过贺率情的某个东西。

起码辛琪树没想掐断过他的。

他完全忽略了他与辛琪树没有半分关系的事实,辛琪树完全不会在意他的那个玩意。

身前人沉默了许久,辛琪树只好抬起头与他对视,眼眸里一片平静,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段施忽然发现,辛琪树与自己第一次见他时的模样不一样了,那时候他貌似很少有这么沉静的样子。

大多时候都是柔软的,活泼的,还算是耀眼的。现在就像初春的湖水,在你一脚踩下去前,你无法猜测,湖水是否还在结冰。

你也无法预测湖水何时解冻。

段施放任自己这么瞎想了好一阵,才笑眯眯地回答,“贺率情一会儿就回来了。”

“夫人,我什么都不敢干。”

辛琪树凝视他片刻,晶红的眼眸漩涡一般想把段施吸入。片刻后,他决定退一步不和他争辩他已经干了很多的事实,道:“不敢干就把盖头放下来。”

“没有这个必要吧。”段施否定的很快,随后品了品辛琪树的话,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这话的意思是只要我敢,就什么都能干是吗?”

辛琪树冷冷瞪着他,胸膛里闷着一团火。

段施又追问了一句,“夫人?”

“你好像很喜欢开我的桃色玩笑,”辛琪树对此很厌恶,他遇到过很多这样的人,他明白冷言拒绝并没有多大用处,只有让对方实打实吃到苦头,才能打退对方。

但他打不过段施。辛琪树脸色迅速冷了下来,就像水面结冰了。

他可以让段施受伤,但偏偏是这个时机……拜堂时,他从气息判断出来今天贺率情邀请了许多人,其中不乏有大能。

他一旦用魔气就会暴露自己。

“好啦,你不喜欢,我们就聊聊别的。”段施见好就收,神神秘秘道,“这次仙争会取消,我的师弟师妹们都很伤心呢。你知道仙争会为什么会取消吗?”

辛琪树看着他,白巾蒙眼,衣裳素白,面上还挂着神秘的笑,他觉得段施像一个江湖骗子。

辛琪树想起澹钰遇到的那个醉酒道士,江湖骗子可怕,有几分实力还心狠的江湖骗子最可怕。

“你想说什么?”他防备地反问。

“是因为法雨廷一个叫澹钰的弟子死了,而且大家怀疑是被他的师叔贺率情杀死的。”

辛琪树看着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段施不可能不知道这场事端的开始与他有关。众人罢赛,也和他引诱大家看到叶擎要杀他有关系。

“我就很好奇呀……”他说话跟讲笑话似的,拖泥带水,清冷的男声在房间里响起,“澹钰的尸体我是接触不到,但我想办法进去了他生前住的房间。猜猜我发现了什么?”

他还想和辛琪树互动。

“一只兔子的尸体?”辛琪树猜测道,澹钰死了,那只白兔子也应该死了吧。

段施微微摇头,嘴唇微张:“我发现了贺率情的灵力。灵力很浓郁,根据残留灵力反推,应该是你们一行人从法雨廷出发后不久澹钰身上就有了。”

“我算了算,应该就是我追上你们的那天吧!”

“我只是很好奇,他原本准备干什么?你能给我解答吗。”

辛琪树没有说话,大脑飞速转动。段施追上他们那天,也就是澹钰试图揭发他身份,他打算跳窗逃走那日。一个个画面在脑中翻过,最后停留在,贺率情说他会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结果。

他还说不想告诉自己。

他打算干什么?

辛琪树道,“贺率情可能指导过他。”

“不会,你身上都没有那么浓重的残留。那种浓度的灵力一定是依附在澹钰贴身的某样东西上。”

“看来你也不知道。”

段施笑了一声,“那你知道节日那天,参赛选手们为什么会是那个反应吗?”

“你也发现不对劲了吧。”

辛琪树心一动,他确实没猜出来。那个紫罗兰色裙子的女生,叶亭,还有其他人……

“反正我是很好奇,所以去查了一下……”段施见他没有表示,自顾自往下说,他没有再问辛琪树问题。

“是贺率情与当时来自各地的裁判以及叶亭夫妇两人交换了一些东西,抹掉了参赛选手和大部分韩双山庄弟子关于此事的记忆。”

“在他们现在的记忆里,你与贺率情是一对甜蜜的情侣。他给你送花,帮你解围,我师妹还问我能不能问问贺率情,他的花是从哪儿搞的……他真的给你送花了?不会就在我送你花的晚上?”

辛琪树听了一半就侧过了脸,不答他的话,远处的烛光照亮隐隐他沉沉的眼底。

段施短叹一声,评价道:“虽然他没心准备礼物和惊喜,但有心补票,勉强算有半颗心。”

“能让叶亭退让,也不知道给出了什么。为了你他还真是付出挺多的。”

“你的意思是,我该感谢他?”辛琪树有些烦了,和段施说话简直就是浪费生命。

“我没这个意思,你要是感谢他,那这事就更不对劲了。”段施话里有浓浓的笑意。

夜风从门缝间吹进温暖的房间,烛影疯狂摇晃,辛琪树头上沉甸甸凤冠上的步摇也开始晃动。

凤冠上金色细丝摇叶不住摇曳,摇叶顶端的珠玉闪烁成一片朦胧的白光。

阵阵风声中,屋里只有环佩叮当的响声。

“我算到了一些东西,但我不敢确定。所以来问问你,你最近有没有感受到什么异常?”段施的语气蓦然沉了下来,脸上表情也正经起来。

辛琪树也不由挺直腰背。

可下一句段施就又变回原形,他俏皮的补充一句,“贺率情快死了的那种不算哦。顶多算你心里一直在期盼。”

说完,两人无声对视。

段施看到的是辛琪树的双眼,辛琪树凝视着的却是一条白布。

他抬起胳膊,感受到什么?确实有。一只皮肤细腻、细瘦的手探前,扯下了那段碍眼的白布。

一双浅青色的眼睛从白布下露了出来,愕然看着他。

果然啊……辛琪树想起之前贺率情的反应,不由嗤笑出声。

看着段施像被扒光衣服的表情,辛琪树似笑非笑,眼睛弯成月牙。原来拆礼物是这样的心情。

辛琪树的话里带了浅浅的笑意,“你和贺率情是亲戚?”

房门再次被开启,寒风夹杂着雪粒涌了进来,一人逆着风雪跨进了门,“什么亲戚?”

段施睫毛微颤,缓缓回头,两双浅青色的眼睛就这么对在了一起。

这下辛琪树才有了几分兴趣,他双手交叠撑住下巴,眼睛在二人间扫射,“你们是亲戚?从哪儿论的?”

他觉得这画面有点滑稽,三个人凑不出来一个黑眼珠。

另外两个人则显然不是这么认为的。

贺率情额角青筋暴起,平静的面容隐隐扭曲。

段施则不满且随意的瞥着他的前辈,也就是屋里这位新娘真正的新郎。

“段施,你来这里干什么?”贺率情一开口,声音就像他身上的温度一样冷。他垂在身旁的手紧紧攥成拳,拳头上面鼓起根根狰狞的青筋。

段施怡然看着他,如果是平时他该回复自己什么都没有做,但他忆起刚才舒服的感受,于是只微微一笑,并没有言语。

这笑容落到贺率情眼中,就是挑衅了,指节被他攥得咯咯响。但他还记得维持自己在辛琪树面前的形象,他视线微移,想安抚辛琪树几句:“小……”

触及辛琪树艳丽的面容,他先是被惊讶到一瞬。随即察觉到不对,浅青色眼睛里瞳孔紧缩成一条线。

“你的盖头呢?”

辛琪树托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他,并不回答。他的笑一瞬间刺痛了贺率情的心。

他目光移动,在段施手中发现了那一角红。

在他愤怒的目光里,段施这个小白脸对自己歉意一笑,然后高抬起胳膊,红盖头再次遮住了辛琪树的脸庞。

这一幕幕让贺率情双眼发红,本命长剑从远方呼啸而至,闪着凛凛冷光在屋中空中盘旋,剑身所至之处,杀意浓浓的剑气随现。

威压落到段施身上,他吐了一口血,其实更偏冰蓝色的眼珠转动,他胸有成竹:“你要杀了我吗?还是将咒术留在我身上,就像你对澹钰那样?”

“这个咒术,恐怕是能在不经意间蚕食人的灵力,但又不是永久性的。在被下咒人焦躁不安的度过几个月后,灵力就会被咒术吐出来。”

“即使澹钰没有死,他也拿不到这次仙争会的头筹。在这样的情况下,你对他师父也能交代,是他突发意外不争气。可是辛琪树!他要了澹钰的命!”段施话剑锋一转,指向了辛琪树。

“你们夫妻二人就这么把别人的命当儿戏!”

红盖头下辛琪树晶红的眼睛微眯,表情莫测起来。

“没有!”他提到辛琪树,贺率情竭力嘶吼,辩解道,“他没有!你知道什么?澹钰不是因为辛琪树死的!他死是因为他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说完,段施狭长的眼睛稍稍眯起,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贺率情身形一顿,段施刚才是在诈他!他握住剑,直直朝他刺去。

段施也掏出武器对打起来。

坐在床上头盖红布的新娘忽动了,他一把扯下头上的盖头,将其扔到一旁。

他表情不明道,“你们要打出去打。”

两人身形一顿,贺率情一手抓住段施的衣裳,将他扯出屋,两人在屋外打斗。留脸色阴沉的辛琪树在屋中。

打斗声渐息,贺率情手提长剑再次踏了进来,他额头饱满,鼻梁直挺,薄唇微抿,一双发亮的眼眸直直看着人。

他发顶上根根发丝间落满了雪粒,象白色的脸上沾着点点猩红鲜血,宛如玉面阎王。

辛琪树背对他站在墙边,看着墙上的书法作品,“澹钰吃了什么?”

贺率情言简意赅:“有些东西吃一颗,是药。吃两颗,是毒。”

“你坐下听我慢慢讲吧。”打了一架,他原本还有几分火气。可当他进屋后看到辛琪树背对他而站的身形,那点火星子瞬间灭了,情绪平静下来。

“坐了半天了,站会儿吧。”辛琪树说。

“魂魄有缺的人,修为不会高。叶子京如此,澹钰也是如此。”

“当初将澹钰收入门的师叔实力一般,没有看出他魂魄一分为二的情况。”

“这是因为他服用了一种药,这种药能让他的经脉情况和一般修仙之人一样,甚至更强。”

“在他失宠后,一日私自外出寻食,他在街上撞到了一个人。那人一眼识破了他的情况,并温声安慰,这给当初还是小孩的澹钰莫大的安全感。对那人极为信任。”

“那人给了他一瓶丹药,告诉他他呆在皇宫不会有好下场,让他服用了这丹药找座仙门修仙去。”

“那个人就是叶擎。”

“叶擎给的丹药不能一次见效,澹钰每一季度就需服下一枚。每次当他需要丹药时,就下山根据叶擎给的线索,去寻他。”

“一来二去过了百年,两人熟稔起来。澹钰也知道了叶擎的真实身份。”

“听到这次仙争会是在韩双山庄举行,他非常高兴,想借此成名,想找叶擎要其他提升修为的丹药,叶擎没有给他。”

“澹钰非常想拿第一,但他清楚自己的情况,于是在比赛前多吞了几枚。”

“是药三分毒。”

“他昏迷后其实醒来过一瞬,但很快就又昏过去了。直到午夜毒素堆积到一定程度,咽了气。”

“他的死和你没有关系。他一次性吃那么多,就是叶擎有空也救不了他。”贺率情并没有点出辛琪树和叶擎的交易,温声细语地安慰他。

“叶擎为什么会制毒?”辛琪树始终背对着他。

“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贺率情叹了一口气,坐在了椅子上。

“叶擎最初被认养回韩双山庄时,天天跟在叶子京身后,被其他人看不起,骂他是狗腿。”

“叶子京天生魂魄有缺,表现在性格上,就是神经大条。他对情感的没有寻常人敏感。并没有留意叶擎遭受到了什么。”

“直到一日,叶擎失踪了,其他人眼神躲躲闪闪。他找上那些人,几番逼问,才问出他们欺负叶擎的时候,损坏了叶擎的灵脉。”

“他们害怕叶擎告诉叶亭,于是把他推下了山崖。”

“叶擎也是命硬的人。他没有死成,在山崖下遇到了凌霄堂的一名弟子,该弟子非常可怜叶擎的遭遇,收了他当徒弟。”

“后来叶擎偷了东西叛出师门。在凡间流浪间,遇到了六皇子……流浪间,他还碰到了他许久未见的朋友,叶子京。”

“彼时叶子京终于被叶亭允许踏上修仙之路,正因为进度不如意而伤心。”

“叶擎找上了他,他还认这个朋友,两人互诉衷肠后,叶擎给了叶子京一瓶药。”

“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但是……叶擎说他没有想害叶子京。”

“虽然叶子京神经大条,即使失去过自己,依旧对他不上心。叶擎心有怨恨,但他确实没有打算害叶子京。”

“他不想再漂泊,想永远留在韩双山庄,但他察觉到了叶亭对他的态度。叶子京这个神经大条的少主他有的是办法解决,主要是叶亭……于是他给叶亭两人下了药。”

“仙争会期间,叶擎察觉到了澹钰的异常,他害怕他毒修的身份暴露,进而让叶亭发现丹药,把叶子京的死也按在他头上。在我们上香那日的晚上,他闯入叶子京房间,带走了那瓶丹药。”

贺率情心中苦涩,手缓缓摸过盖头的布料,谁家新婚夜聊这些……

“那叶子京呢?”辛琪树仰头看着纸上飘逸的墨迹,似乎还能忆起茶楼那夜叶擎放下掩面衣袖后,那洁白无水的面容。

他全身都在微弱的颤抖,头上凤冠上的金叶乱晃。

“这不重要。叶擎给你的法术是禁术,修了会走火入魔,不过对你倒是无所谓了。你放心,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会的,叶亭总有一天会放手,让叶子京转世投胎的。”

“叶擎的结果呢?”

“他会被压在牢中,虽性命无忧,但这辈子都出不来了。他没给叶亭下什么致命的东西。他的师兄……也就是我讨要丹药的那位凌霄堂弟子,已经在为叶亭治病了。”

辛琪树低着头转身,“你抹去了其他人的记忆?”

暖光下,他两道细眉微弯,表情忧伤,抹着胭脂的唇微微抿起。头上的步冠乱摇,朦胧一片白光。

“你又伤心了。”贺率情叹了一声,他们今日好好的婚宴,怎么前有段施这个小偷,偷走了他入洞房的第一时刻。

后有辛琪树的流泪。

经过前段时间的观察,他以为辛琪树已经接受了,不会再哭了。

贺率情走上前俯下身,用微凉的唇抹去他的泪痕。

层层纱帘后,一高大男人躬身弯腰,闭上双目吻着床上端坐的人。

贺率情抓过一旁的盖头,轻轻搭在辛琪树头上,“让我掀一次吧。”

他没有用秤杆,而是用双手,轻易地掀起了盖头。

红绸被缓缓拉起,露出了比花娇的面容,漂亮的眼眸中泪水涟涟。

红盖头飘逸飘下,罩住拥吻的两人。

第47章

绸质的红布顺滑垂下,勾勒出拥吻两人的身体线条。烛火微微燃着……

“你有什么感受?”贺率情用脸颊蹭了蹭辛琪树的鼻尖,低声问道。

耳旁磁性的声音自带混响,辛琪树看着他,觉得他的表情难以琢磨,“你想要什么答案?”

“你见了段施有什么感觉?”

辛琪树轻声回复道:“和你一样惹人烦。”他长眉舒展,双目澄明,这是他发自内心的回答。

就像吃了一枚定心丸,贺率情心里不那么忐忑了,起码辛琪树是真的觉得段施烦。至于前四个字,他自动忽略掉了。

和辛琪树相处这些时间,他无师自通了忽略不想听的话的本领。这是他长这么大,学得最快的一门本领。

辛琪树轻缓呼吸着,盖头下两人挨得极近。只是呼吸,辛琪树就仿佛感受到了贺率情身上的温度。

咫尺之近,贺率情温情脉脉看着他,不同于刚才的愤怒,现在浅青色的眼睛里都是暖意。

怎么一下就平静下来了?贺率情情绪变化之快,让辛琪树心惊。

簌簌落雪声隐隐传进室内,辛琪树内心愁苦。

贺率情俊俏的模样映在他的眼睛里。他心中默默想,你究竟是真的不生气了,还是打算攒到一起再和我算账?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呼吸都交融在一起。

他放在床褥上的手蜷缩几下,缓缓抬起,不是很坚定地搭在对方厚实的胸膛上。

在他手掌下,一颗健康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

在对视间,贺率情窥得了他的意思。在他将自己推开前,如意地掀起了盖头。

他将凤冠从辛琪树头上摘下,隔空用灵力放置到桌子上。

“聘礼和嫁妆都放在屋外地上,你明天打开看看后,就把这些都收起来吧。”他拉下辛琪树的手,十指紧扣。

他坐下后也比辛琪树高了一些,烛光照亮他的轮廓,他黏糊道:“我想试试神交。”

辛琪树陷在柔软的床褥里,侧脸躲过从贺率情额头滴下的汗珠,眼神复杂地看着屋外雪片簌簌落下。

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元旦,大小寒,除夕夜的爆竹声响后不久就又是一年初春。

一早天还黑着,天上就开始飘小雪,白衣覆盖了这片大地。

刺骨的寒意漫进了房屋,辛琪树盖着被子都察觉到了冷意。

贺率情一早就出去了。这很罕见,自从二次成婚后,他就不常出去了,一直呆在山上,和辛琪树黏在一起。

和辛琪树神交确实缓解了他岌岌可危的心境,起码没有走火入魔。

他也没有再修炼,只在每日会固定舞几个时辰的剑,其他时间就去忙着织娃娃。

兔子,小猪,小猫,鹿……再到后面,他研究起了制衣。

一寸值千金的好布料被他剪成废料,堆到地上,最后又被一把火烧尽。

在辛琪树打死不穿那些左袖子长右袖子短的丑衣服后,他才放弃制衣,转而弄起了布娃娃。

即使他没有明说,辛琪树也能观察得出来,贺率情现在大抵是不管什么事了。

他也不知道,这对他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几个月,辛琪树的修为依旧没有进展,仿佛之前那短暂的飞速已经耗尽了他的天赋。贺率情有试着想帮他,但奈何种族差异太大了点,他插不了手,也没有发现辛琪树丹田的秘密。

辛琪树更衣后踏出了门,眼前是一片莹润的白光,美丽的雪景映入他的眼帘。

这是他最近几日第一次出门,这几天法雨廷天天落雪,天寒地冻,他也不想出去。

而且最近几天,他总觉得身体不太舒服,不是疼痛,是很怪的感觉。

他没有找到异样的来源,只当自己在屋里呆久了。今天有兴致就出来走走。

他没有换眸色,也没有扮成女子。现在这座山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其他人了。

辛琪树可以在这座山上随意走动,贺率情没有要求他在外面活动多长时间,也没有强求他住在屋里。

但每当月明星稀时他还未归,贺率情就会来找他,远远缀在他身后,辛琪树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

他系上件红色斗篷披风,决定去那个断崖看看那片海。

雪团从天空尽头不断往下落,落到他的发丝上,肤白貌美的少年披着红斗篷行走在路上。

向前走的脚踩入厚厚的雪地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在漫天大雪里,他忽捕捉到了另一抹鲜艳的色彩。辛琪树顿住脚步。

“这里是贺率情贺长老的山峰,他脾气很不好,这座山平时并不开放。没有掌门令牌,你们都跑不上来,珍惜这次上来的机会吧。”

那抹绿色是一个男人的衣袖,男人背对着他弯腰和一群小孩子讲着话。

那群小孩子只有他膝盖高,眼神懵懂,寒风里脸冻得通红。像是根本没有听清楚叶猗的话。

“嗯?你怎么了?”叶擎看到一个一直害羞低着头的女孩忽把目光投到他身上,追问道。

“那个哥哥就是贺长老吗……”她抬起手指指向叶猗的背后,声音颤颤地问。

叶猗一顿,哥哥?他还没听人叫过贺率情哥哥,双手撑住膝盖保持平衡,转过头。

雪片在两人之间飞舞,在几十米远外的地方,一高瘦青年身穿素衣,最外面披了一件红披风,披风领口围着一圈短白绒毛,簇着他尖尖的下巴。

他有点愣神,火红披风和血红双眼在这白色天地间里是那么显眼。

在他的注视下,晶红色缓缓转成棕色。叶猗晦涩回答道:“不是,他是贺长老的道侣。”

“我以后努力修炼,也能找到这么漂亮的道侣吗?”说话的是个小男孩。

叶猗僵硬地提起唇角笑了笑,没有回答,摸了摸他的头。

风声呼啸,叶猗的声音在耳侧响起。

“这些是届招新进来的新弟子,只在今天带上来转一圈,我没想到会在偏远地区碰上你,我现在就带他们下山。”

辛琪树稍稍点了点头,没有再上前,背过身的动作略显狼狈。

这时一个稚嫩的女声叫住了他,“姐姐,我好喜欢你!”

辛琪树脚步一顿,一手拉起兜帽遮住自己的大半张脸,微侧过身,无言看着那个朝自己冲来的女孩。

“姐姐你真厉害,竟然能忍受自己的爱人娶别人。如果是我,我肯定接受不了的。”女孩语出惊人。

“不过贺仙人也是舍身取义,保护了我们大家!是我们的榜样!”

辛琪树不语。

“大家都说你和贺仙人是青梅竹马,都怪那个魔头把你们分开百年!”小孩子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仰头看着辛琪树。

小孩一板一眼,声音微微上扬,朗诵一般道:“我也要像贺仙人那样努力修炼,把像魔头那样的人通通打败!”

辛琪树简直想笑,他确实也缓缓笑了起来。满天雪景里,他眸色微微透出赤色。

“姐姐你觉得我……”女孩看到“姐姐”脸上的笑容,愣住了。不再出声。

辛琪树背过身离开,这次他再没有停下。

女孩迷惑地看向“姐姐”的背影,刚才姐姐的笑容好悲凉……

贺率情是在傍晚回来的,带着一身寒气跨进门,“你今天撞到叶猗了?”

辛琪树答非所问:“我想出去。”

辛琪树背对着他看着雪景,贺率情问了句为什么,辛琪树没有回答。他也习惯了辛琪树的沉默,妥协道,“有我陪同的情况下,可以在法雨廷内走动。”

“叶猗今天上山带了一批小孩。我撞见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有个小孩叫住了我。你知道那个小孩对我说什么吗?”

贺率情不知道小孩说了什么,他猜得到是不太好听的话,但他猜不到是什么样的话。也猜不到为什么还有人会骂他的道侣。

“是不是你多想了?那只是个小孩。”言下之意是,他一个小孩能有什么目的呢?

辛琪树抱着胸,“她想拜你为师。你多去新弟子那儿转转,她肯定会再次主动出击的。”

“你放心,我不会再收徒。”贺率情以为他是担心自己收弟子这件事,认真道。

辛琪树冰凉地笑了一会儿,才道:“她说你舍身取义,她要努力修炼,然后打死像我这样的魔头。”

贺率情察觉到辛琪树话里浓浓的自嘲,立马站起身,从后方攥住了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问道:“你想干什么?”

“我想出去。”

“出去被他们……”那两个字贺率情吐不出来。

辛琪树做好了他又发疯的准备,却不想贺率情态度平淡,忽然换了话题,“你知道我今天去忙什么了吗?明天想不想和我一起去?”

次日,烈阳融化了冰雪,污雪黏在街边,一踩一脚脏水。

贺率情带辛琪树上了主峰。

主峰大殿前乌泱泱围了一圈人,辛琪树看到了那天的那群小孩子。与此同时,他的眼睛忽然能看到人群后的场景,广场上数十人被反绑双手,跪在地上。

贺率情感受到手下辛琪树身体僵硬了。

辛琪树眸光闪动,他猜到贺率情想让他看什么了。一瞬间血液逆流,他认得出来,那些跪着的人都是魔修。

其中几张面孔还很眼熟。

一个身高体壮的男人提着刀站在他们身前,朗声大喊,他的声音灌注了灵力,传遍了主峰上的每一个角落。

“这些是血容宫的余孽,他们原本是我们的师兄弟姐妹,却在某一日选择堕魔,他们干尽伤天害理之事!在今日他们将受到……”

耳内响起高频刺耳声,遮过了说话声。

一切都像叠了一层昏黄的滤镜,分出三个残影,男人提刀的动作被一帧帧放慢。

辛琪树瞳孔放大,耳鸣更甚,男人提刀砍下。

就像宰猪一样,血像是烟花一样喷溅出来。

那些人的脑袋落地,魔气爆炸般弥漫开,又很快被压制。

那些人就这么死了,脖子挨了一刀,脑袋就落地了,生命就停止了。

纤长睫毛颤动,他忆起好久之前,贺率情抚摸着他的后颈,调笑道:是颈椎被伤到了吗?

他坐到辛琪树身旁,对他说颈椎可是很重要的,如果没有颈椎脑袋就会掉下来……

记忆中的声音在他耳侧响起,鬼魅一般:“看到了吗?你现在出去,就是他们这个下场。”——

作者有话说:计划有变,文案里关于李三的部分改了两处词语。

谢谢大家[亲亲]

第48章

一层肉色的皮被一把锋利的小刀划下,薄如蝉翼的皮卷起边,无形的大手揪住了那个小角,向上拉扯……一身身人/皮被剥了下来,露出了猩红的血色。

四个血肉模糊的血人齐齐跪在广场,身上不断流下的污血染黑了广场的砖块。

在闪着白光的锐利长刀即将触碰到他们的脖子时,其中一个血人抬起了头。

露出了他们平滑血红的脸,只在眼眶的位置有两个小坑,坑里有个小黑球,小黑球转动,与自己直视,然后脸部肌肉被微微扯动。

刀刃砍下,脑袋像西瓜一样滚落了下来,摔成了八瓣。眼眶里的小黑球灵活地转动,在球身下伸出了两条细长的长腿,蹦出了眼眶,噔噔朝自己跑来。

脚下像是被黏住了,只能惊慌看着它迈开腿朝自己跑来。

还在害怕时,腹部忽疼痛起来,他低下头,一个有小臂高的血人用沾着鲜血和碎肉的小手在肚皮上扒开一条缝,从他肚子里探出大半个身体,像是察觉到上方的目光,“它”慢慢抬起头,脸上嘴的地方裂开了一条细缝。

“唦唦唦……”

辛琪树猛地坐起身,粗喘着气。些许发丝和衣衫都湿乎乎地黏在身上,他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房间里一片安静,贺率情不在,手边是一个裹在襁褓里婴儿样子的布娃娃。

辛琪树心里一激灵,把娃娃扔下了床。

他后怕地把手掌放到腹上,腹部一片平坦,没有伤口,也没有血人爬出来。只是梦。

房间里响着他的喘息声,他垂下头一手撑住额头,他通过婚契感受了下,贺率情在法雨廷的主峰。

这个异常让他无端产生几分恐慌。

辛琪树入定运功,依旧没有进展,焦躁地睁开眼。

他去主峰干什么?辛琪树有不好的预感,他下床抖着手喝了一杯水。

屋外又开始飘雪,今日的雪不大,随便飘了几片,只薄薄覆盖了一层地皮,隐约还能看到土色。

心跳得厉害,辛琪树穿上外衣,走出屋外。被冷冽的风一吹,脑子才清醒过来。心情也平静下来一些。

他还是想去看那片海。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这座山上只有那片海算有趣的东西。

大概是老天捉弄,走到半路,他又碰到了一个人。这山上动物没有,人倒是一天来一个。

根根交叠的深褐色枝条后,穿着青衣的男人身形颀长,背对着他吹笛,悠扬的笛声在雪片中穿梭。

只看背影,甚至有几分像贺率情。

辛琪树转身就走。

“哎!”

不待一曲终,那人就放下笛转身叫人。辛琪树不能装作没听见,他回过身,吹笛男人洁白无瑕的面庞上有一双夺目的眼睛,眸色是浅青色,眼尾勾人得微微上扬。

“我的笛声不值得你驻足吗?”温润的男声响起,段施有几分伤心的样子。

“不值得,我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辛琪树则很冷漠。

段施用笛子敲了敲手心,意味不明地说道:“你只对谈爱感兴趣?”

这话在辛琪树听来有点讽刺的意味,于是他脸更冷了,一侧的眉微微挑起,他声音微微沙哑,听起来有另一番味道。

“看来贺率情那天下手不重啊,你还有空在这里乱叫,而不是滚回莫宗派养伤。”

“是第二次了吧,你竟然毫发无损。我还以为他非常凶狠呢。”

段施淡定地笑了笑,“他打人又不打脸,你当然看不到伤了,因为全在衣服下面。”

“哦对,我都忘了。你就是在法雨廷养伤的,怎么样?”辛琪树用不可思议地语气说道,“年都过了,你的伤还没养好?”

“这还行不行啊,你不会是……”辛琪树嘴及时刹住,顿了一下,换了一句话,“私自跑上来的吧?你快别害我了赶紧走,不然到时候我说不清楚。”

段施猜到了他原本打算说的话,抛了个媚眼,利落地补上了:“有什么说不清楚的,我今天要是死这儿了,就是你杀的。”

“呵呵。”辛琪树回以两字。

段施道:“你放心,我是拿法雨廷掌门的令牌上来的。贺率情打我之前得先掂量掂量。”

“还是说,你怕他打你?不会吧,他这么差啊。”他语气轻慢道。

辛琪树发现一个挺有意思的事,段施总喜欢在字里行间对贺率情进行猜测,进而贬低贺率情。

他很熟悉这种方式,他应该坚定否决,但他现在必须要让段施不再来这座山,他想了想芥子里的东西。顺着段施的意,道:“那不能。他要是打我,我就向你求助了。”

段施惊讶地看着他,纷飞的雪片挡住了部分辛琪树的脸,以至于他不是很能确定辛琪树说这话的意思。

于是他只能笑一笑,“我也希望你找我,是因为别的事情。”

“你往这边走是要干什么?”

“看海。你是用什么理由要来的令牌?”辛琪树没有慌张到忘记注意这个点,他问道。

段施缓缓一笑,没有直接回答:“贺率情就要倒霉了。不考虑离开他吗?”

“辛琪树。”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如果我能让贺率情签下断缘书,你愿不愿意离开他?”

辛琪树心狠狠一颤。

他启唇冷静道:“什么办法?你为了什么?”

“我不为什么,助人为乐而已。有没有耐心听听我的方法?”

辛琪树深深凝视着他,“可惜贺率情加深了婚契,我们签不了断缘书了。”

断缘书是由修士体内的婚契酝酿的一股灵力,把这股灵力逼出体外,就是一卷玉卷轴。一对情侣只能炼出一卷,双方亲自在断缘书上签下姓名,婚契即解除。

辛琪树试过,他的婚契里没有那股灵力了。

段施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下事情不太好办了,我再去打听打听。”

“我记得在云山上有一位专门钻研婚契的前辈,我去找她问问。”

云山是世界上最高的山峰,山顶在云中,因此叫云山。云山几乎是地图的最北边,与法雨廷相隔非常远的距离。

辛琪树缓慢道:“这么来看,你心肠倒是真好。肯费这么大的功夫助人为乐。”

段施笑了笑,“那是当然了。我可不是贺率情。”

“你喜欢贺率情什么?眼睛吗?”说话时,段施眨了眨眼,浅青色的眼睛注视着辛琪树。这几乎是明示了。

“你应该去问过去的我。”辛琪树回答他。

段施回去之后心痒了很久,他一直好奇一个问题的答案,他直接问道:“你那天为什么会想到抓我眼前的布料,你对我的眼睛很好奇吗?”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问,“你对我很好奇吗?”

齐刷刷似一把小扇子的睫毛微动,辛琪树用他那双透彻美丽的晶红色眼睛注视着段施。眼眸里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情感。

“你问我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我的感觉就是,布条下的是你的弱点。”

“你能看得到东西吗?”辛琪树走近几步。

雪停了,天边出现朦胧的日光。

段施唇边笑意渐深,“你该先问,眼睛是不是我的弱点。”

“你真该看看你露出双眼时那刻的表情。”辛琪树走到了他的身边。

段施莞尔一笑,拒不承认:“我只是不习惯而已。”

辛琪树站到他面前,伸手把耳侧一抹碎发顺到耳后,仰起头看他,“你真的要和我嘴硬吗?”

段施垂下眸,见对方衣领口微开,纤细的脖颈上,挂着一串叠带的项链。

白皙柔软的皮肉上,躺着一点金光闪烁的硬物。

“好,”段施垂眸笑着,“你说什么都对。”

“不过我和贺率情真的没有血缘关系啊。我祖上三代都是莫宗派的人。”

“哦?”这很罕见,辛琪树沙沙哑哑的声音轻飘飘响起:“他们都还活着吗?”

“没有。”段施的目光一直在盯着那点白皙的皮肉。

“那个云山上的前辈真的会有解决办法吗?”辛琪树不再多问,他又上前一步,段施的目光移到他的脸上。

辛琪树面上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眼型圆润的眼睛专注看着他,毫不掩饰他的目的:“你多会儿去问?”

“马上。”段施握住他的手,“如果能离开法雨廷,你会去哪儿?”

“你到时候会在哪儿?”辛琪树红唇微微分开,轻柔细语道。给人无限幻想。

段施喉结滚动,被迷了心窍,提议道:“不如到时候我带你走。”

辛琪树直直看着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段施明白了,颔首道:“好,等我回来再说。”

他显然是被迷住了,慌张地摸了摸脸,道:“我现在就去。”

“我大概后日就能回来。你……保护好自己。”

“不,”他面上出现了几分焦急,他把一物塞到辛琪树手中,“那个前辈性格较怪,我后日可能回不来。”

“你收下这个,这是我的通讯玉牌。我知道方法后第一时间就告诉你。”

“你藏着点,不要让贺率情发现它。”

段施焦急的态度也感染了辛琪树,他感觉风雨欲来,他抓住段施:“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段施深深看了他一眼,“我身上没有对你起作用的法宝,没办法帮你。一旦贺率情的态度不对,你就跑。用尽全力地跑。”

他又往辛琪树手中塞了一枚冰冷的硬物,“这是掌门给的令牌。我猜你知道是谁帮我要来的。”

“有了它,你就可以出这座山。”

“我听到你离开法雨廷的消息后,就去找你。我算得出你的位置。别怕。”——

作者有话说:终于快写到了……

8.27留

想了很久还是决定上来补一句,请假条有字数限制,所以写在这里了,也不知道大家平时看不看作话(í_ì)

这是我第一次写小说,文有很多很多很多不足的地方,谢谢大家的包容!鞠躬送花

我手速特别特别慢,精力也很低。虽然有大纲,但构思+码完三千字就要花光我一天的精力了,如果今天三次有其他事情要干,我就写不完更新了QAQ

九月三次又要开始忙了,但状态一直没调整过来,日更实在有点艰难,申请休息三天(周六回来更新)

绝对不会坑!也不会长期断更!我非常想把这个故事完整地写完。就是接下来的更新会不太规律,一周可能会有两三天挤不出来更新QAQ提前给大家道歉!

这本书一般更新都是在晚十一点,大家瞄一眼书架如果没有出现更新的图案,就是我没挤出来更新TT

[求你了][求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49章

段施本意或许是安抚,在辛琪树听来,却和恐吓差不多。

辛琪树心怀鬼胎抬眸和他对视,一不小心招惹上了一个难缠的家伙。

他并不了解命运,虽然他有相对较长的寿命,不太一样的外貌,较为逆天的能力,但他内心其实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对于这种妄图用寥寥几句概括行为背后逻辑,进而分析人、分析人生的东西,向来是避而远之。进而避免自己陷入了虚无。

所以他也不了解如何破段施能预知未来的卦。

段施也深情看着他,以前蒙着白布看不出来,他的睫羽其实非常长。就像把他双眼里的情绪再往外延了一截,让和他对话者感受到的情绪更浓厚。

辛琪树轻声吐出一个字:“好。”

他计划本身就是支走段施,对段施本人并无期望,掌门令牌倒是意外之喜。至于段施是否真的靠得住,能不能帮他解除婚契,亦或者他是不是真的对自己有情,这些都不重要。

只要他能够顺利逃到南林,婚契就无用,他也不怕段施纠缠。他不打算领导什么人,成就一番大事业,江湖纷扰将与他无关,他的位置自然也不重要。

段施迟疑地抬起手,像是想要摸上他的脸颊。辛琪树下意识一闪,段施只好退而求其次,将手压在了辛琪树的头顶。

被人抚摸头顶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脑袋上面忽然多了一处热源。

辛琪树强忍不适对他展颜一笑。

段施见好就收,与他道别:“我现在就出发。你有事就用灵牌联系我,我可以找朋友帮你。”

“我的人缘比贺率情好,交友范围也更广。绝对都是靠得住的人。”

辛琪树轻声应许,将他送至结界附近。段施身影渐远后,他脸上的笑意消失无踪。

他拿起那枚掌门令牌,将其举在眼前,令牌逆着光,他眯起眼冰冷地看了几瞬。

脚一跨,忽忽风声从他耳侧响起,凛冽狂风从他面颊耳侧吹过,辛琪树艰难地闭上了眼。

他回头,他跨过的那处土地地皮上泛着青,完全不像是有结界的模样。

颈上的项链随风吹起,阵阵脆响,连片的金光在空中和太阳般耀眼。

鸟雀振翅声隐隐响起,在刺目的光里,辛琪树低下头,他乌黑亮丽的长发从发带挣脱,翱翔在颜色淡薄如河水的天空中。

他的下方,微薄的阳光照在大地上,和冷彻的冬日比起,是另一种更隐匿的冷。残雪消融,暴露出山体岩石的凸处,黝黑坚硬的石块比寻常更深一些,冰冷的雪水濡湿了它。

宽大的衣衫哗哗作响,辛琪树眯起眼感受几刻,才跨回了结界内。

他要确定贺率情真的遇到了危机,如果又是简陋如韩双山庄的危机困难,那他逃也无用,贺率情很快就能追上。

辛琪树的逃跑计划一直没有变过,先让贺率情陷入危机,没有危机就由他制造危机,然后趁乱逃跑。

辛琪树舒了一口气,晶红的眼睛里覆上一层迷茫。他沿着小径,朝山上走去,然后在拐进某一处拐弯处后,没有再出来。

几块狰狞的巨石静静呆在那里。

他卸力背靠在粗糙的石块上,他虚弱地闭了闭眼。对他而言,这座山上根本没有安全隐蔽的地方,无论在哪儿干什么贺率情都有知道的可能。

辛琪树从芥子中拿出那件东西。确定能用后,脸上露出了一个苦尽甘来的浅笑。

那日,他起床后走至屋外,装在深色木盒里的聘礼还堆在地上,他没有收起来,贺率情也没有管。

他无聊地一个个掀开,大多都是些补品。只有一个长盒里放着的是一对匕首,弯刀闪着凛凛寒光。

他把它们都收进芥子里,打开了最后一个盒子。

……

他将盖子半合上,细看几眼,发现手上木盒的花纹和之前那些木盒有细微的区别。

“今天怎么出来了?”贺率情仰起头,默默看着树上人。在主殿前目睹魔修被杀后,辛琪树一直郁郁寡欢,许是受了刺激总是呕吐,一直呆在屋中。

英俊非凡的男人身背长剑,两侧的鬓边留了两缕墨色长须,仰起头看他。展露出清楚的下颌线。

如玉般的脸上镶嵌了一双玻璃珠般的眼睛。鼻梁高挺笔直,浅色的唇自然合着。

他身前的高树上,光秃秃的枝干在天空中蔓延。辛琪树随意坐在一条枝干上,身体依靠在冰冷粗糙的树干上,两条腿缓缓摇动。

树干上的少年身穿素衣,马尾高束,挨着粗糙树皮。小小一张巴掌脸上五官精致,留白很少。

眼睛像猫的眼睛,闪着夺人的光彩,眼尾又长长拉出,微微上挑着,徒增几分攻击性。根根纤长浓密的睫毛垂下一段阴影,将眸光染得冰冷暗沉。花瓣般娇嫩的粉唇润着一层水光。

再往下,纤细白皙的脖颈上挂着一条金色的叠戴项链。项链的最低处藏在衣衫下。

他皮肤非常白,不是健康的白,而是偏病态的苍白。他穿衣服不挑样式,大多都是简单款,复杂一点的都是贺率情给他的。

但他挑颜色,平时会避免暗色系和显老的颜色,其他就什么都可能了。

如果穿戴亮色,如大红色亮蓝色嫩黄色,看起来就会异常生动活泼,少年感扑面而来。

而穿白衣戴浅色金饰,又有几分柔和圣洁。看起来更加成熟知性。

贺率情不好定义,与同龄人相比辛琪树是更加少年还是更加成熟,他也没见过几个和辛琪树同龄的魔族。

只能说辛琪树怎么样,他都能接受。思及今日与他们的谈话,他的心沉了下来,身侧的指尖不易察觉地颤抖起来。

可是……可是……

贺率情窝囊地选择了逃避“可是”后面的话。但他逃避不了另一件事。

“随便出来晃晃。”辛琪树的语气没有半分异常,就像闲聊一样:“我有件东西落在韩长老那座山峰上的房屋里了,我想过去一趟。”

树下高大的男人神情不变,只微微抿起了唇,低沉的男声问道:“是什么东西?我帮你去找。”

“我想亲自去。不行吗?”莹红色的眼睛淡淡看着树下的男人。

贺率情这幅表情他再熟悉不过了。仙门杀上血容宫前一夜,他半夜起身穿衣时就是这副表情。

一双浅青色的眼睛里摄着极光般冷冰的光。

贺率情这个人在隐瞒什么东西时,会变得比平时更加冰冷。算是心虚的另一种表现方式吧。

“最近法雨廷死了很多弟子,凶手尚未找到。你还是不要走动了。”贺率情道。

贺率情这话挺有意思,就像让辛琪树不出去,是怕他遇杀人凶手,遇害。

法雨廷死了弟子和贺率情出事会有什么关系?辛琪树随便猜着,一,那几个人是贺率情杀的。

但他没有动机,也没有必要。

辛琪树扫了一眼贺率情,虽然修为没有再进一步,但也确实离走火入魔有点距离。

他们接触了这么久,确定贺率情这个人对正道魔道其实不是很在意。辛琪树见过那种一天五十句话,话话都骂魔道的正道修士。

贺率情对于自己在仙门,大概只是因为他是人。而人,大多数都能走上正道。

魔修中很少有直接堕魔入道的人。

他对堕魔或者背叛正道没有兴趣。

二……

这是贺率情出事还是自己出事?

辛琪树眸光闪动,“是魔族杀的?”

贺率情看着他沉默。

许多许多年之前,大概是在他第一次见贺率情时,他以为贺率情是个缄默老实的人。事实却大相径庭。

他没有动手,而魔修和杂血魔族即使还有遗留,也不会来仙门之首法雨廷。辛琪树胸膛里的心脏迅速狂跳了起来,浑身血都热了起来。

是纯血魔族。

纯血魔族终于出来了。

他们要干什么?

贺率情没有回答,就是默认了。他站在地上,辛琪树坐在高树上,两人之间只隔着几米相望,却像离了很远。

辛琪树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不再是之前什么你相不相信我相不相信你之类虚幻的问题。

他问:“你能保得住我吗?”

“你最近修炼得怎么样?”贺率情不答,反问道。

“还是那样。”辛琪树看着他,没有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直到,贺率情脚尖轻点,飞到他身边。

他先是将剑从背后取下,利用红色剑穗将其挂在树枝上。然后坐到他身边,意味深长地询问道:“你当魔族开心吗?”

辛琪树警惕起来,贺率情不是一个喜欢谈心的人,他一旦开始谈心就是心里有鬼。

叶猗段施话都没说明白,这哪是贺率情要出事,这分明就是他要出事!辛琪树后悔今天上午没跑,现在贺率情就在他身侧,只隔着一小臂的距离,他想跑也来不及了。

辛琪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语气淡漠:“我要是说不开心,你是要把我杀了让我转世重来吗?”

“不……”贺率情缓缓道,他侧过头看着辛琪树,“其实魔族和人族,最大的区别只有……血脉和灵脉。”

“这世上能够看穿你魔族身份的人其实不少…而他们有些人对魔道的态度比较偏激…”

要是话说到这份上辛琪树还是没听懂,那他就是傻子了。贺率情不是要杀他,而是更残酷的,为他换血、重修灵脉!

开什么玩笑!他好不容易能修炼了!好不容易决定了以后要走的路!

他脚下一蹬就要向天空飞去,却被一只钢铁般的手攥住了他的胳膊,拽了下来。

辛琪树双目含惊看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第50章

贺率情心虚地避开他的眼,垂下目看着下面,浅青色的眼睛看起来什么情绪都没有,但攥着他手臂的手一丝未松。

凉风阵阵,辛琪树单薄的身影被吹动几分,全身只有右臂被紧攥的部分发着热。

属于其他人的热度。

几瞬无言,贺率情以为他们能好好谈,一时心下觉着不对,一时又有些暗喜时……辛琪树突然暴起,身子一弹倾身去抢贺率情的佩剑。

贺率情看似在看地面,实则一直在留意辛琪树的状态,见状慌忙去拦,他慢了一步,辛琪树已经把剑脱了鞘。

他大睁着眼看着辛琪树激动的表情。

他粉白的脸蛋上满是决绝,凌乱的发丝挡不住他双眼里激昂的战意,他激动地道:“你还不如用这把横到我脖子上的剑杀死我!”

嗓子被用力扯动,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声音已经有了浓浓的沙哑。

随着他的声音,锋利的剑锋就要往脖子拦去…辛琪树绝望地看着贺率情,对这天地的感受在此刻到达巅峰。

脚下踩着的粗糙树干向下蜿蜒,扎根在厚实的土地里。他生活在空气里,天空高远。

他从没想过他会这样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仿佛已经感受到了血液流到脖颈的微凉感受。

真的是好熟悉的一幕啊,他有多少次把剑锋对准了自己……最后的结果呢?如他的意了吗……

辛琪树握着剑的手不住颤抖起来,重忆旧事,透明的泪水细细涌出。

贺率情瞳孔一缩,顿时来自高位修士的强大威压再次凭空出现。远处的钟被重重敲响,雄厚的钟声附有灵力,将辛琪树定住了一瞬。

贺率情见空飞速徒手去抓住剑刃,手掌死死将剑刃捏在掌中,浓稠的鲜血泉水般流出。

贺率情脸苍白几分,这是他的佩剑,会吸他的血。人寻死是拦不住的,他要努力稳住他的状态,他试图找一些辛琪树在意的东西挽留他。

他心下隐隐知道这句话重点有所偏差,但辛琪树用明亮的眼睛看着他,他只好将这句不太妥当的话草草说出口:“你……其实你变成人族,能更好的享受我的资源,不是吗?”

辛琪树没有被这奇怪的话安慰到,他抽不动剑,只好用力一转,顺势打在贺率情肩膀上。

“为了你那点破资源让我冒生命危险?!贺率情你怎么想的??”

“你听我说,你听我说!”贺率情受住了他这一撞。辛琪树一犀利起来,他心神就稳不住,脑后一片头皮发麻也激动大喊起来,力求压过辛琪树,“我真的动摇不了他们……如果不这样做,他们就要让你死!”

向来形象稳住的人大喊起来,也是一样的不美丽,让人大跌眼界。

“难道你真的宁愿去死吗?!”贺率情语气忽然又压得很低,他又不过脑子说了一句废话。刚才辛琪树那副架势,可不就是宁愿去死吗?

贺率情没有空余的时间去反省刚才的话,现在的情况必须要他话赶话接着往下说。声音不难听出他的焦虑,内容却不轻柔,略带指责,“你什么时候这么刚烈了?”

“你真是糊涂了!”辛琪树双目含泪,恨恨看着他,“我变成人,那条压在我身上的人命就能抵消了吗!”

“不会的!”他痛恨地仰天长喊,身形一晃,他的未来一眼就看得到,是在无尽的痛苦和绝望中,崩溃喊道:“我成了人族,你们能更好的折磨我吧!!”

“我活着还干什么?”辛琪树哈哈笑了几声,苦涩道:“我的亲人朋友爱人都没有了!!”

他扭过身体想去攥贺率情的衣领,唉声嚎道:“你明白吗!!”

“难道你之前就有过吗?”贺率情态度陡然锐利起来。

他又把对话当成了对抗。只要让对方说不出话,就是他赢了。他把让辛琪树平静当成了胜利,于是他为了胜利,一下子凶恶起来。

辛琪树也不甘落下风,“可是那时候我能盼望!”

“我盼望与友人重归于好,我盼望得到心爱人的喜爱,我盼望得到父亲低头和我说一句软话,我盼望我修为能够进步,我盼望我能够成为让别人仰视的存在!!”

“……辛霎不是我杀的。”面对他这一番几乎是掏心掏肺、震聋欲耳的话,贺率情只能苍白地试图减弱自己的罪名。

随即他意识到辛琪树不是真的在意辛霎是不是被他杀的,他在意的仅仅是事实:辛霎,他的亲人死了。

他对亲人的情感期盼没有投射的人了。这贺率情无法解决。

他不能按头让辛琪树认一个陌生人当他的亲人,用俗物让对方待辛琪树如真正亲人。

辛琪树想要的不是这种。甚至,他想要的未必是其他亲缘,他想要的就是辛霎,即他生父的态度。

这就是结果无法逆转的原因之一,死人无法复生,过去无法改变。

“友人……叶猗最近……”贺率情换了目标。

辛琪树只是嘶吼地喊着。

贺率情也就明白了,辛琪树说的是“那时候”,现在他或许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现在他在乎的……或许只有自由和安全。

贺率情的心灰白一片,在他看来,辛琪树得了自由,就必不会安全。

可现在……他要把辛琪树放走吗?如果放走他,自己会得到什么情况?

贺率情有点动摇了。

但,但……他又开始但是了,“我亲自动手给你换灵脉,你不会死的。”

“我把我的灵力传给你,你我本就是道侣也有过灵修,我们的身体对彼此都很熟悉,你不会有排斥反应的。”

“只是会有一点疼,我与你一同承担。”

“我不要,”辛琪树痛哭着,他也不知道他是在对贺率情说,还是对某个人说,他哽咽地说:“我不要疼,也不要再痛。我想甜一点。”

“只是甜一点而已啊。”泪水冲刷着他的脸。

贺率情下巴紧绷,伸向他的手犹豫了。

“贺率情?”天边响起一道模糊的声音,隔着千百里,犹如天界传下的指令。

不可忤逆。

是掌门的声音,贺率情脸色完全变白了。

这座山峰的一边,海水奔腾不止,极具魅力的海蓝里流淌着蓬勃的生命力。而此刻这荒芜山峰上仅有的两个人均脸色惨白。

不知过了多久,贺率情停在半空的手还是动了起来,他抱住了辛琪树。

辛琪树不住抽噎几声,隔着泪水看他。泪水如珍珠般不断滚下,脸颊已经一片冰冷,内心隐隐有个声音说,这很狼狈。

他知道这副样子真的很狼狈,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要把自己的所有言得清的、说不明的情绪通通抒发出来。

就把它们交给无所不知又全能的上天吧。让它去解决这复杂如线球的情思。

不止右臂,全身的灵脉再次被封锁了起来。威压让他脑袋嗡嗡作响,喉头一甜,他倏地低头吐出一口血。

恍惚间,他眼前视线变化,变成了根根柔韧的绿草,再转眼,又变成了萦绕的雾气。

浓白色的雾气后,是一口温泉,水池内壁贴满了整齐的白瓷砖。身后的门被合上,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整个殿里,只有雾气不断升起。

在这里呆了这么久,辛琪树还不知道这里有这样一处地方。

接下来就是恍恍惚惚地被推入水池,依靠在池边,硫磺的味道包围着他。

两只手紧紧拉在一起,其中一只较大的手冒出莹莹绿光。

痛叫声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格外空灵。

辛琪树本就大的眼睛被瞪得更大,像要瞪得滚落出来,漂亮的脸蛋也变得狰狞。

血红的瞳孔中心是一片漩涡,其中只有心虚愧疚的贺率情一人。

贺率情垂下目,不敢直视爱人的双眼。他清楚知道他的行为,早就配不上爱人这个词。但他不甘心。

他想了很久,要该怎么形容他现在的状态。

想了很久,只有不甘心这个词语能形容。

不甘心自己,准确说是贺率情和辛琪树这两个人只能有不美满的结局。

不甘心辛琪树再没有对自己展露过灿烂的笑容。

股股浓厚的灵力顺着他的经脉流向另一人,贺率情能感受到身体的阵阵空虚,这感觉折磨人。就像一个人上一瞬食饱了饭,下一刻肚子就又变得空空,那些食物都凭空消失了,涨的感觉还在,嘴就又要开始进食。

也有丝丝病态的情绪缠绕着他……从此以后,他们身上流着类似的血。

婚契算什么,这才算是真正的成为一体。

惨叫声不断冲刷着他的神经,他为自己的想法难堪地低下了头。有一座牢笼也笼罩住了他。

灵力绕过对方身体的一处地方,贺率情忽地抬眼,眸中有几分诧异和不敢相信,他不敢停下法力输送,维持着两只手紧紧相拉的动作站起身淌入池子,衣服厚重地贴在身躯上。

“你……”

腾腾雾气中,辛琪树的叫声像一个清除术,把这里里的一切都清除了,唯一存在的只有他忽变得惨烈的叫声。

贺率情被嘹亮的叫声劈头盖脸,心神一震,瞳孔紧缩。

他看到了厄运的黑气紧紧围绕着他们二人。

温暖的池水弥漫着股股血色,辛琪树脸色苍白地滑落,只有一只雪白的臂被攥在贺率情手中,一块深色物什沉在白瓷转的池底。

贺率情急忙把辛琪树扶上岸,辛琪树闭上了目安静地躺着。

神经末梢像是被炸了一下,贺率情颤颤伸手去探鼻息,尚有气息,才颤颤去用法术捞起池底那物。

在池子里时隔着浓白雾气看不清,当他离他只有三步远时,他看清楚了。

是一个很小的婴儿。

一个生下来就死掉了的婴儿。

这时门被用力砸响了,“嘭嘭嘭!”刺耳的砸门声一声声扣在贺率情的心头。

他看着辛琪树苍白的脸和婴儿皱成一团的脸,一股悲愤的心情自胸膛而生,他好想大喊!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他用力喊出了声,却在巨大的、催命一般的敲门声里找不到半分踪影。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

“贺率情,里面出了什么事?!不要管他了,韩长老要你速速去正殿!”

严厉的喊声从门外响起,“你不要拎不清!”

拎不清?是了,他拎不清,他何必回来?

他就该死在那夜下着细雨的血容宫。在坍塌的建筑下,带着他的爱人离开。

贺率情弯下腰颤着手把两人扶到安全地区。推开门,那一刻明亮的光束顷顷数打在了他的身上。

他拖着一身沾了水发重的衣衫向门外走去。

他低下头,视线变得模糊,发丝上落了一层白,是落雪了吗?

他抬起头,青色的眼睛里映出碧蓝如洗的天空,天空依旧晴朗,鸟燕如常在空中斜飞而过。

冰凉的东西在脸颊滑过。

旁边态度恶劣的弟子惊呼出声,“你的头发……”

潇洒的长风吹过,一头银发摇晃。世界依旧,变白的仅仅是他的长发。

他的孩子死了。

在他知道它存在的第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