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征服,从命,下次注意
就算已经知晓并认可了【钥匙】这等非凡事物的存在,但原见星依然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而唯物主义者的最大特点就是——认为包含心灵及意识在内所有事物,都是物质交互作用的结果。
那么在他意识到“原见星好像有一点点喜欢符泽”这个因素后,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因为好像有一点点喜欢符泽,所以才会顶着暴露的风险借调各种资源去极限救人。
因为好像有一点点喜欢符泽,所以才会在电车上的夕阳红旅游团中下意识给对方撑出一片空间。
合情合理,顺理成章。
可这种不应该有的感情具体是什么萌生的时候呢?
一定是在游轮事件之前,否则那句跟符泽平时满嘴跑火车时会说的话类似的“我背叛了我的利益来爱你”就不会引起原见星这么大的触动。
一定是在家具城调查之前,否则原见星必然不会在自动贩卖机前下意识勾选了那瓶姜汁汽水。
可如果把时间节点卡到这么极限的程度,两个人相处的时间算下来其实上当短暂。
短暂到有个词汇能非常精准地形容这种情况——
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吗?
原见星对此不甚认同。
他承认符泽的皮相其实相当出色,但对此也只是他非常单纯地持有一个观光客似的欣赏态度,看过就看过了。
他又不是牧望卓那种见色起意的花花公子。
但话又说回来,在正式见到符泽之前,他们好像就已经有了相当复杂的交集。
在一切发生之前,符泽的简历就被送到了自己手上,所以原见星才能这么快得判断出谁会是真正的凶手。
当降职处罚被当众通报后,符泽主动拒绝了可以让他继续潜伏在执行官群体中的机会,选择跟随自己这位明面上地位一落千丈的执行官。
从原见星的角度来看,还有一个不为他人所知的最重要的一点:
通过击杀万川秋,符泽剥夺了原见星修正他执行官生涯中唯一污点的机会。
所以当符泽拎着箱子站在原见星车前的时候,原见星看到的并非是一个身形修长容貌精致的男人,而是一个承载了“试探”、“挑衅”、“宣战”、“选择”和“信任”等复杂情绪的集合体。
而面对这样的存在,任何一个男人都会腾升起一种强烈的征服欲。
征服往往意味着想要,而想要在绝大多数时候都等同于……喜欢。
总之,综上所述,这算不得一见钟情。
无论这段别样感情的缘起是如何非比寻常,总之它已经在各种事件中成长膨胀变成了这个样子。
原见星别无选择,只能接受。
将已经完全闭环的逻辑封存起来,原见星半坐起身。
伏在他身上的符泽也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重新回到了被子中。
经过一晚上的亲密接触,符泽的体温终于回到了一个相对正常的状态,自然也没有了再缠着某个热源不放的理由。
“热源”有些庆幸,又有些失落。
把为了关闹钟而变得歪七扭八的符泽扶正,原见星从床上翻身下来。
简单洗漱后,他开始进行阶段性的收尾工作。
在OA里伪造符泽的出差申请,翻找出自己的旧手机,在酒店的便签上留下“醒了给我发消息”的内容。
最后在轻轻关门后,将房门外的“请即打扫”翻转成“请勿打扰”-
随后的一天,原见星基本上每隔几分钟就会看一下手机消息。
这个频率已经高到引起L城的同事的集体关注了。
自从赴任后短时间内接连完成了“餐厅爆炸”、“寻回杜洋”和“缴获违禁品”三项重量级任务后,L城执行官对于这位V城前首席的态度就从“敬而远之”变成了“大佬,菜菜,捞捞”。
所以就算他们有所疑虑,也没有人敢问。
直到下午接近下班的时间点,原见星才收到了那条期待已久的消息
符泽:醒了。
瞬间,他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
一想到自己在这边担心,那边睡得倒是相当自在,他心中就升腾起了一种较劲儿的想法,随即在手机上用力地回复了三个字:
原见星:挺能睡。
看着手机上显示的出来的三个字,原见星微微怔了一下。
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话?
对方会不会生气啊。
但要是撤回又显得自己有些矫情了。
思来想去,原见星选择转移一下对方的注意力。
原见星:饿不饿?想吃什么?-
等到再次相见,符泽和原见星的心态都有了非常大的变化,只不过没有表现出来。
直到符泽问出了——“符泽他总不能一直‘出长差’吧?”
虽然深知该来的总是要来的,但当自己真的面对了这个问题后,原见星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褪去了颜色变成了线条勾勒的状态。
独留他和符泽还保留着色彩和动态。
出于个人习惯,原见星选择先行询问了一下符泽的想法:“你想回来吗?”
虽然这是个问句,但他没有准备第二套回答。
无论符泽怎么回答,对方也只会得到一个结果。
就在原见星严阵以待,随时准备纠正符泽的错误认知时,对方说:“说得好像我还能回来似的。”
……
一切心中荷载都分崩离析,甚至在彻底滚落地面烟消云散前嘲弄似的拍了一下原见星的肩。
“只要你想。”
原见星听到自己这么说。
似乎是不满于自己那么充分的准备最终用处全无,他竟然主动坐下,又得寸进尺地自顾自开始了长篇大论,并最终收尾在——
“你其实应该当个执行官编外线人,这样不仅自由很多,结果导向的判定标准也更适合你。”
——这样一个建议性结论上。
说完,原见星屏住了呼吸。
符泽,会不会接受自己的建议呢?
如果他不接受呢?
他怎么敢不接受的啊!
那万一万一,他真的不接受呢?自己该用什么留住他?
就在原见星感觉自己的脑后有些发僵的时候,他终于得到了回答。
符泽闲散的声音如往常一样悠悠响起,
“没想到长官居然,这么了解我。”
为什么感觉,他似乎是放弃了什么想法。
“还这么替我着想。”
又好像是坚定了什么信心。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咯。”
最终他露出了一个原见星从未见过的恬淡而从容的笑意,漫天色彩也随之扩散染回整个世界。
“不过退一万步说,我这条命也是你救回来的,想怎么处置都可以。”-
达成最重要的共识后,后边的讨论就没什么悬念了。
“根据记录犀角和獾齿已经先一步前往了国境线,至少在他们回来之前的这段时间你能在L城自由活动。”原见星看着正风卷残云中符泽说。
“那他们回来之后呢?”符泽百忙之中抽空问。
“然后听从安排,在必要的时候充当一个出人意料的‘变量’,影响战场。”原见星先是实话实说,随后立刻补充道,“但我保证,这是会最后一次。”
符泽什么都没说,径直点点头:“你既然都想得这么全了,那就都听你的。”
见符泽改了性似的变得这么通情达理,原见星一时间好像有点不适应。
但好像感觉不错?
“话又说回来,做戏得做全套。”说话间,原见星将一张卡片推到了符泽面前,“这段时间你先用这张卡,其他的身份证件这两天应该也就送到了。”
符泽扫了一眼,发现这张银行卡是一张副卡。
主卡在谁手上呢?好难猜啊。
他拈起这张卡,又将其夹在两根手指之间晃了晃,“这算是包养吗?”
原见星被符泽这猪突猛进级别的关系定义打了个措手不及,半晌挤出一句:“不建议这么理解。”
符泽差点笑出来。
什么叫“不建议这么理解?”,这句话是不是可以等同于“可以这么理解?”
那他就有得借题发挥了。
“既然是包养……”符泽特意换了半叉半勺的餐具,盛了一口比例恰到好处地菜饭托到了原见星面前。
“那金主大人,请用餐。”
原见星:……
行,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自己真的白瞎担心这人会受伤。
看着越凑越近的勺子,原见星下意识地就要偏头避开。
然而就在这时,另一个画面闪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车上,符泽先是盈着笑意,十分真诚地问:“星哥,你是喜欢喝咖啡还是喝汽水。”,随后他就拿走了他想喝的汽水。】
还能什么事儿都遂了你的愿不成?
想到这里,原见星也不再躲闪,甚至反而主动迎上去径直把那勺子含了住。
原见星的动作属实是超出了符泽的意料,干脆惊得他停顿在了原地,直到感觉手上的勺子传来了些许类似于被舌头推出的力量后才反应过来,缩回了手。
“有点凉。”金主咽下后锐评,“下次注意。”
符泽:?
到底是谁在那儿又是批评又是论证长篇大论地最后害得饭凉了的啊!
缓缓将被原见星牙齿咬出一个浅淡白痕的勺子收到一旁,符泽试图反将一军:“第一次被金主包养,没什么经验,你教教我?”
原见星:“可以。刚好这两天我轮休。”
符泽:……
他好像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祸从口出。
难道你不应该说什么“保险起见,这段时间你不要到处闲逛,尤其是不要出现在裁定局和我的附近。”之类的内容吗?
难道说自己昏迷期间到底发生什么了,原见星是跟谁商议过后改变行动策略了?
总而言之,为什么他对自己的态度变了这么多啊?
感觉有诈。
尽管心中如此怀疑着,符泽面上却完全不漏声色,嘴上俏皮道:“自然自然。”——
作者有话说:好耶,是最爱的约会part[奶茶]
第62章 奶茶,意外,说不出来
次日,站在酒店外L城的马路上,两个人都有点后悔。
符泽有些后悔自己太过于耿直,没有装成大病初愈身娇体弱的样子。
这下好了吧,“金主”一起床,他这“被包养的金丝雀”也不好意思赖着不醒。
而原见星则有些后悔以往在听牧望卓分享他的约会小妙招时永远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这下好了吧,难得跟人一块出来,结果能做点什么都不知道。
难不成真就漫无目的地逛吃逛吃?
好在符泽从来不是个让人扫兴的,很快就先一步找到了突破点。
抛下一句“等我五分钟”,他闪身消失在了原见星的视野里。
等他再出现在原见星面前的时候,手里竟然捧了两杯乳白色的液体回来。
“临时跟拐角咖啡厅老板借的厨房做的。”符泽将其中一杯递给原见星,略显骄傲地一抬下巴,“金主大人赏个脸呗?”
杯内盛放着的液体散发着肉眼可见的冷气,插在液体中的吸管内则隐隐透出清澈讨喜的甜。
竟然是……奶茶吗?
原见星微微睁大了眼。
奶茶这种食物在V城很普通,平均走三条街就能找到一家或大或小的店,但在嗜咖啡如命的L城却难得一见。
看着原见星的微微勾起的嘴角,符泽就知道自己此举完美地达成了的目标。
在这些日子的相处和观察中,他就敏锐发现原见星的口味偏甜。
但不是那种L城洒满糖豆的巧克力甜甜圈式的甜,反而更多像是V城美龄粥和桂花藕粉那样,基于食品的本味而延展出的甜。
在意识到这点后,符泽就有意识地去思考如何借由L城内常见食物去投其所好,以备不时之需。
他的人生信条之四——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这不就给他捞到拉进双方距离的机会了?
既然已经借奶茶打破了尴尬的气氛,符泽又先一步非常体贴地找了个话题:“话说,星哥是在V城长大的吗?”
符泽对这个问题其实不是特别感兴趣,但他对于原见星到底为什么对自己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转变很好奇。
那么在探知真正想要知道的内容之前,总得放点烟雾弹吧。
“算,也不算。”原见星的手指在凝着水珠的杯壁上滑动了两下,“我家最开始是在V城,后来因为父亲生病需要静养,就卖掉了V城的房子搬回了L城的老家。”
“但我的学籍注册在V城,所以每到周日晚上我就要返回V城住校读书,周五晚上放了学再坐车回L城的家。”
尽管只是听原见星口述,但符泽已经在脑海中想象出一个小小一只到自己大腿高度的原见星,抱着跟他半个身子差不多大的书包,只身坐在往返于V城和L城的列车上。
背课文,听外语,或者简单发发呆。
也不知道小时候的原见星是不是跟现在一样,一丝不苟,俗称一看就是好学生的料。
将想象中的小号原见星封存起来,符泽顺势问:“那伯父现在……”
“去世了,好在他最后走得不是很痛苦。”原见星神色浅淡无波,仿佛是在念一份公文。
符泽哑然。
这种时候,“节哀”之类词汇是最无力的安慰。
或者说,绝大多数时候它们对于说出这个词汇的人的帮助比听到这个词汇的人还大。
至少原见星肯定不需要这种敷衍的安慰。
恰逢走到一处廊桥上,又刚好碰上不远处一对离开的情侣将长椅腾了出来,两个人就顺势坐下了。
“但我母亲却走不出来。”坐稳后,原见星继续道,“因为太爱父亲,她执意让我转学到L城上音乐方向的学校,当了我父亲的校友,学的也是我父亲生前最擅长的萨克斯。”
“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十三岁之前的绝大多数时间是在L城度过的。”
十三岁这个时间节点似乎触动到了符泽的神经。
虽然直到替生到万川秋身体里被原见星按到墙上之前,他和原见星都没有直接的交集,但这不妨碍他能从旁人的叙述中窥探到原见星传奇人生的一角。
而这其中必然不会被错过的内容就是——
原见星是被当时还是普通执行官的许携芝力排众议从少管所捞出来带回V城的。
而原见星之所以会被关进少管所,还是因为他用萨克斯砸爆了那个以他升学资格为要挟对原见星母亲实施了性侵的人渣教授的头。
尽管当时舆论大多数都是朝着原见星的方向倾斜,但最后裁定局还是依照当时的法律进行了判罚。
如果没有意外,原见星就会在少管所被关到十六岁,然后转去监狱终其一生。
好在,人生总是充满意外。
有关这件事再具体的细节就众说纷纭了,但最后的结果就是在许携芝的慧眼识英雄下,V城多了一名足以让任何恶徒闻风丧胆的首席执行官。
那边原见星还在思考要不要将之后的一部分非涉密的内容和盘托出,这边符泽竟先一步露出了一副大为震惊的神色:“所以,你很会吹萨克斯?看不出来你居然有这等艺术造诣。”
原见星缓缓眨了眨眼。
这是故事的重点吗?
不过这种话题延伸方法也很讨巧,完全避开了可能会冒犯到故事主人的任何问题。
搓了一下过去布着一层薄茧现在已经恢复如初的右手拇指,原见星轻声道:“很多年不吹了,基本都忘了。”
“可惜。”闻言,符泽眼神左右微微一游移。
敏锐捕捉到对方的这个动作细节,原见星扭头看向对方视线的落脚点。
好巧不巧,那里正站了个刚刚从琴盒中掏出萨克斯的街头艺人,身前的曲谱架上还摊着一个挂着一个用于打赏收款的二维码。
原见星默默转回过头。
难道刚刚要是自己回答“会”,这人还想借一把萨克斯过来让自己现场表演一番不成?
绝对是符泽这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那你呢?”方才一番话说完,原见星手里的符氏特质奶茶已经见了底,只剩下些许晶莹的冰块折射着L城难得一见的晴天阳光。
“在加入康明集团之前,你又在做什么?”
符泽没想到原见星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身为高度怀疑自己身份的首席执行官,这人应该早就把自己的生平翻了个底朝天才对。
察觉到符泽的迟疑,原见星主动解释:“我查过,但还是想听你说。”
符泽下意识地咬着吸管。
不是他不想说,是他……说不出来。
为了保证不暴露,只要条件允许,每次切换完身体他就会对身体的原主人进行充分地调查。
所以他的脑海里塞满了很多人的人生,这其中有博格丹的,甚至有万川秋的。
可偏偏这其中不包含他自己的。
就好像他是某一天蓦然降临在这个世界上一样,只带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常人无法理解的“死而替生”。
当然,他也可以直接把博格丹的生平背给原见星听。
但那样,就不是符泽的故事了。
多少会有点,对不起原见星表现出来的真诚。
见对方迟迟没有反应,原见星选择主动后退一步:“不愿意说也没关系。你没告诉我的事情也不止这一件。”
毕竟现在两个人之间已经不是那种但凡少知道一点就会你死我活的关系了。
更何况,如果不是任务需要,他也不愿意去逼别人做什么选择。
或许等有关【钥匙】的事情尘埃落定,符泽才能真正的跟自己敞开心扉。
他有这个耐心和信心。
就在原见星开始思考如何自然地,或者至少不生硬地,开启下一个话题时,符泽竟然双手环抱胸前,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我没有不愿意,只是在酝酿怎么更好地更有条理地表述出来。”
旋即他抬起一根手指戳在原见星的手臂上,愤慨道:“你这种行为跟突然把我拎到舞台上发表一段即兴演讲没什么区别。”
原见星有点无奈。
明明刚刚但凡自己对于萨克斯的回答是肯定的,这个人绝对会当场把自己拉过去顶替街头艺人吹上几曲。
甚至还有在此期间可能将对方的二维码换成他自己的,美名其曰“代为收取劳动报酬”。
这人双标得真的很明显。
不过既然自己的部分已经交代完了,原见星也乐得将社交压力转移出去。
“那你要酝酿多久?需不需要点什么外力辅助一下?”他难得玩笑似的问。
哪知符泽似乎当真得到了什么提示一样,打了个一个响指。
“射击。让我用运动激活一下神经应该就可以了。”
紧接着,符泽麻利挺身站起,将原见星手上杯子一并拿了过来。
因为动作太过迅猛,以至于他在拿走杯子之前几乎整个手覆上了原见星的手背。
瞬间,原见星感觉自己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
如果说前天早上关闹钟时,符泽意外松散地插在原见星五指之间的微凉干燥的手给他的感觉是温顺服帖的,
那么方才对方将杯子从自己这里拿走时按在他虎口上的带着湿润和温热的手,给原见星的感觉就是生动活泼的。
两者全然不同,但都很真实。
区别于原见星这边的兵荒马乱,那边符泽自然很多。
先是用一个掷飞镖的动作将相互嵌套在一起的空杯子投到垃圾桶里,他叉腰转身:“就带你去我在执行官特选组时的最爱翻墙去的那家好了。”
原见星瞳孔猛地一颤。
那可是至今为止,无论是L城的执行官学院还是后来原见星派出的密探都没能调查清楚的地方。
而如今符泽竟然选择主动带自己前往……
这是不是说明,自己在对方的心中,多少是值得相信的,多少是与众不同的呢?
按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原见星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
“好。”——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
什么叫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啊
第63章 伤口,过来,十发子弹
符泽本人其实并不擅长射击,至少绝对赶不上博格丹简历上那堪称人型自瞄机的恐怖水平。
好在根据经验,每一次死而替生后的他都可以继承原主的各种技能和特长,并且带到下一个身体中。
至于具体相关水平能发挥到什么程度,还要看他自己的临场表现。
符泽不知道自己这次能不能发挥好,也不知道一旦自己发挥不好会不会引起原见星的疑惑。
但这是通过身体肌肉记忆安抚当前胸膛中那颗曾经属于别人的,如今却在因为另一个外来灵魂的不安而猛烈跳动着的心脏的最好方法。
掏出博格丹的会员卡刷开侧门的门禁,符泽伸手挡着栏杆示意让原见星趁机先于自己通过。
原见星有些不解:“为什么不走正门?”
“星哥,你倒是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符泽偏头催促,“要是以后被什么有心人翻出来,再杜撰上什么‘首席执行官非任务期间擅自出入地下靶场’,高低得给你添点堵。”
虽然原见星已经能对这种有的没的的污蔑和指责驾轻就熟地进行对应性处理,但能少一事他也乐得少一事。
更何况,这也是难得的符泽对自己正向的关心和帮助。
尽管原见星在通过的时候尽量侧身避免两人的身体接触,可这窄小侧门要容纳两个男人同时通过也实在是勉强。
就在原见星的大腿前侧蹭上符泽的大腿时,他的脑海里蓦地翻滚起了些突如其来的回忆。
那天为了降低在水中活动的阻力,下水去捞机械臂的符泽几乎是把自己脱到了极限,浑身上下只剩两件贴身衣物。
就算后边返回到游轮上,他也只是简单披了一件长款的风衣外套就被原见星联系上,紧锣密鼓地开始了后续的绝境求生。
后来那件披风也早就不知道被海水卷到哪里去了。
所以当原见星把符泽捞回来的时候,这人身上的布料着实少得可怜,跟没穿也没太大区别。
换言之,原见星之前贴身搂在怀里的符泽,几乎就等于是的。
如今虽然多隔了一层布料,但传递过来的触感依然熟悉。
意识到自己的联想有多不合时宜,原见星当即以最快的速度穿过了闸门,在对侧等待符泽跟过来。
就在符泽将拦在闸机上的手收回时,原见星敏锐地发现了对方右手食指上竟然有着一道细长的伤痕。
任何手指上的伤病对于一个精于射击的人来说都是致命的。
符泽不应该会出现这样低级的失误。
原见星用眼神示意:“这伤是?”
符泽顺着原见星的目光看去,抬手对着光观察了一下,回忆,随后浑不在意地回答:“哦,下水安装追踪器的时候被夹了一下。小伤而已。”
看着对方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原见星只觉得先前被自己好不容易才压下的愧疚又如暗潮般翻滚了起来。
“疼吗?”
……自己在问什么废话,受伤了哪有不疼的?
“还好,当时在海水里没什么明显的感觉,后边也不疼了,自然也不记得有这回事儿了。”过了闸机的符泽以为原见星只不过是在闲聊,便自觉地走到前边引路,也因此错过了原见星那微动的眼神。
不等两人走到主要活动区,如暴雨般密集的枪声便力透墙壁传到了两人的耳朵里。
紧接着一个鼻梁高到能阻隔视线的矮个子男人从前台偏头出来,朝着符泽和原见星两人所在的方向挥手。
“Hey,Богдан!好久不见你来了。”
这靶场老板是毫无疑问的L城本地人,将V城人普遍念不好的博格丹本名叫得抑扬顿挫,颇有气势。
“老规矩吗?”
“嗯。”
听到符泽居然只用一个鼻音就回答了靶场老板的问题,原见星略显惊讶地向对方看去。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个把衣领立起扣好,几乎将自己眼睛之下的位置全部遮起来,俗称“正在装高手”的符泽。
原见星:……
就在这时,靶场老板终于注意到了跟在符泽身后的原见星,鼻子一吸谨小慎微地问:“这位是?”
“我弟。”符泽第一时间回答,“放假了没事儿干,就爱追缠着我。”
莫名低了符泽一等又被安插了莫须有罪名的原见星:……
碍于各种原因,他只能认了这个身份:“老板好,我就是好奇来看看,保证不到处说。”
老板肉眼可见地长出了一口气:“别误会啊,我这是怕怠慢了客人!”
在将枪支、子弹、耳罩和房间钥匙递给符泽和原见星后,他扯着嗓子对一旁的通讯器喊:“各位各位,插个队,下一轮打三级移动靶。”
随着电流将靶场老板的话带到四方,再通过悬挂在各处的老款喇叭播放出来,无数的抱怨声也随之而来。
“不是吧,那人又来了?”
“到底是谁这么霸道!有本事出来比划比划!”
“据说这人不仅枪法好,长得也特别好看,我大哥亲眼见过,保真。”
听着这些稍微有些粗鲁但活人感极强的喊话,符泽莞尔。
虽然博格丹的生活很单调,但想必也在这里度过了相当快乐的时光。
将子弹压进枪身,符泽站上房间内的平台,端枪对准了数十米外的靶子。
果然不出他所料,在准星对准靶子中央的红心时,这具身体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放松平静了下来。
经过几个呼吸,又在下定某种决心后,他在开枪前对原见星勾勾手。
两人所在的房间不算大,为了避免干扰到符泽的动作,原见星从进来开始就尽可能贴着墙站立。
如今符泽用手势让他“站过来”,那他就只能去到符泽的身后。
原见星比符泽高一些,这个姿势刚好够他附耳到站在平台之上的符泽的嘴唇旁。
这是一个隔着耳塞也能隐约听到符泽说话声音的极近距离。
就在这时,符泽的嘴唇微微开合。
原见星听到他在说:“直到这十发子弹打完前,请你耐心听我说。”-
嘭——!
“我妈年轻的时候是个灵媒师,靠察言观色和一点点塔罗天赋,在街边和网上为他人解算命运。”
这段经历拆自符泽的倒数七号身体。
嘭——!
“我爸据说是个飞行员。因为他像一只雄鹰一样降落,给母亲带来了足以让她意乱情迷的爱情和我这个‘礼物’,又像一只雄鹰一样带着钱财和新的爱情远走高飞。”
这段经历拆自符泽的倒数十二号身体。
嘭——!
“我没有正经上过学,都是在打工的时候偷蹭隔壁中学补习班的讲课听,他们教什么我就学什么,没什么系统也没什么章法。”
这段经历拆自他的倒数十号身体。
嘭——!
“我母亲在我七八岁的时候去世了,不过她是遭到无妄之灾而死的。”
“隔壁市场的卸货时金属架子摩擦飞出来的火星子溅到了她的小篷子。”
“篷子是毡毛的,燃得很快,没有给她逃跑的机会。”
这段经历拆自他的倒数五号身体,但结合了之前倒数七号身体的经历进行了一些细节调整。
嘭——!
“她一走,很多之前见都没见过的亲戚都冒了出来,试图分走为数不多的赔偿金。”
“当时我年纪小,周围也没有大人帮衬,就被糊里糊涂地骗走了几乎所有的钱。”
“然后,就开始流浪。”
这段经历拆自……记不清了……算了,又不是什么好事儿,忘了归属也挺好。
嘭——!
“得益于我父母的基因,我长得还算可以,所以总有不少人会施放一些善意,整体过得算不得苦。”
“当然那这里边也有打我主意的,意图没得逞的同时也全被我报复回去了。”
嘭——!
“就这样我换了很多地方,干过很多不同的职业,揉过面包也修过义体,缝过布料也喂过牛羊。但最后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再次流离失所。”
嘭——!
“我也曾计划攒够钱买一张去V城的票,听说那里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不友好,我想,这也不错。”
这段经历来自万川秋。
嘭——!
“但我最后没去,因为我遇到鹿耳了。”
博格丹手机隐藏相册里放着一张他和鹿耳的合影,合影中鹿耳站在很多同龄少年少女的后方,而博格丹则坐在最前排靠边的位置。
嘭——!
“经过几轮筛选后,我淘汰了其他竞争对手,带着一套伪造的身份背景进了执行官学院。”
最后这两段经历拆自博格丹。
“再之后的事情,就跟你调到的记录没有什么偏差了。”
至此,闭环完成。
一个全新的符泽就此捏造完毕。
放下了已经明显发热即将形变的枪支,符泽侧目看向原见星。
你,愿意接受这样的一个符泽吗?-
可能是即便带着耳罩依然能震得人头脑发晕的枪声影响了他的思维,即使原见星觉得有些古怪,但一时间也挑不出什么明显的错误。
也不排除他在听了前几条后已经先入为主地开始心疼符泽的遭遇,进而下意识忽视了其中可能夸张和捏造的部分。
正当他打算取下耳塞跟符泽开诚布公地聊一聊时,两人身后的门被重重敲响了,
“Богдан!老天你一定要稳住!只要你下一发打得比上次的9.6高,你就能刷新之前你留下来的最高记录!”靶场老板欢欣雀跃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我们家的招牌庆祝仪式终于又能启动一次了!我保证第二天所有老朋友们都会知道你的成绩。”
在普通移动靶上打出9.6的成绩已经难如登天了,现在这靶场老板居然还期待符泽刷新这个记录。
当真是贪心。
就在这时,原见星的手机亮了。
从消息的提示颜色,原见星判断这事儿并不涉及保密条例,便大方地当着符泽的面儿解了锁,两人一起看起了消息内容。
分配给原见星的新活儿虽然不危险,但属实是着急又麻烦,而且所需要的时间也很难估量。
简而言之,这是在让他回去加班。
“看来首席的字典里,就没有休息两个字啊。”将子弹压进已经完成冷却的枪支,符泽幸灾乐祸道,“这么一想,当个编外也不错。”
原见星不说话,好似默认了符泽的观点。
他没说的是,裁定局内部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同一部门的执行官之间不能谈恋爱。
换言之,如果当真有什么以后,原见星和符泽之间肯定要离职一个。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原见星就确定了自己会是留在执行官群体中的那个。
以符泽的性格和行事作风,要是继续当执行官,恐怕先接受不了的会是自己。
临走前,原见星把之前在廊桥上思考的话题抛了出来:“话说,崔涯的餐厅似乎重新开张了。要不要再去一次?”
“哈哈,难道我们的一起出现不会给他带来什么心理阴影吗?”符泽重新端起枪,目视前方,“有一说一,每当咱俩凑一块就没好事儿。”
“那就多去几次,让他脱敏。”原见星将手机收进口袋,打算推门而去。
在门即将闭合之前,符泽用余光看到它缓了一瞬。
似乎被什么人拽住了。
就在同一时间,一个朦胧的音节顺着门缝飘了进来。
下一秒,门缝就彻底合拢了,仿佛刚刚无事发生。
符泽本没有在意,直到他的手指扣下了扳机。
他突然意识到了刚刚那个音节是什么。
是一个“有”。
“有”什么呢?
有……好事儿?!
嘭——!
子弹遵循着物理规律如约出膛,穿过几十米的空间打在了几乎快成残影的移动靶上。
“10.0分。”电子播报响起,吸引了包括原见星在内靶场所有人的目光。
如果靶场老板所言非虚,那符泽这一枪,就算是彻底刷刷新黑靶场里的最高记录。
也是博格丹留下的最高记录。
伴随着靶场老板的欢呼,数个巨大的礼炮被拉响,无数彩色的塑料碎片和纸带纷纷扬扬地飘散在靶场里,搞得像某种重大仪式的现场一样。
紧接着挂在靶场旁边的老式液晶管显示器闪了一下,重新显示了它最上方的信息。
尽管前半部分的名字还是同一个名字,但打出这个成绩的人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逆着穿透层层玻璃原见星投来的目光,符泽比划了个几个手势。
这也是他为数不多知道的执行官的正牌沟通动作。
它们连在一起的意思是——
祝你顺利,晚上见——
作者有话说:\[爆哭]/
第64章 爱情,手段,脱离绝境
将剩下的子弹配额挥霍完,符泽谢绝了靶场老板的庆祝邀请只身从靶场出来,一个人坐在阴凉处,远远看着重新恢复自主运转的达拉港中此起彼伏的吊机,拎着一瓶插着吸管的姜汁汽水发呆。
他火热的手指搭在玻璃瓶上,细小的水珠在手指的边缘凝结汇集最后在瓶身上流淌滴落,留下一道宛如泪痕的轨迹。
运动所带来的肾上腺素消退后,符泽只觉得自己有些空虚。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没事儿做了。
至少今天之内,他好像只剩一个任务——等原见星下班,然后去崔涯的餐厅吃饭。
听起来真跟“金丝雀”跟“金主”之间的约会似的。
自嘲似的笑了一下,符泽抬起手腕将吸管送入口中,猛猛地吸了一口。
浅黄的液体在被扭曲成一个爱心形状的吸管中盘旋而上,带着劲爽的凉意与热烈的辛辣冲进了符泽的口腔,激得他眼睛有点发润。
恰逢此时的太阳转到了一个能穿透树荫直射到符泽灰紫瞳孔的角度,符泽情不自禁地抬起小臂遮上了自己的双眼。
而就在失去现实视野的同一时间,他脑海里就自动浮现出了其他的景象作为代替。
这些琳琅满目景象你方唱罢我登场,在符泽的大脑里争来抢去好不热闹。
它们唯一的共同点是——原见星。
从重型装载机上下来的原见星、佯装接受自己送的咖啡实际喝到一半就偷偷卡视野丢掉的原见星、特意早起跟呆毛较劲的原见星、昏暗灯光中凑到自己颈侧的原见星、海中隔着两层玻璃身影模糊的原见星……
无论符泽怎么努力都无法将这些原见星逐出自己的大脑,发展到后边甚至变成了赶走一个就会冒出来两个的情况。
最终,他逃避性地睁开了眼。
瞬间,那些原见星都消失不见了,只留下符泽手机上的原见星发来了一条成功预约了崔涯餐厅并完成了点餐的消息。
行吧,哪哪儿都是你。
符泽认命地坐起身来面对问题。
“金主”和“金丝雀”吗?
符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真有这么简单倒好了。
从那句微不可闻的“有”中,他好像已经找到了关于“原见星到底为什么对自己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转变”这个问题的答案。
最初察觉到这点的时候,符泽只觉得自己瞬间进入到了一个时间几乎停滞的空间中。
在这样一个空间里,他足以感知到这具身体最末端也最细微的情况。
增幅的呼吸、停滞的心跳、绷起的肌肉、舒张的血管、缩紧的瞳孔……
而这些变化最终化成了落点在靶子中央超越博丹极限的,破纪录10.0。
可就在那为了庆祝新纪录而从天而降的金箔折射出万千个原见星的瞬间,符泽的后脑却紧了一瞬。
……自己好像不能完全排除这是原见星障眼法的可能性。
毕竟在“上司和下属”这种社会性约束关系失效后,原见星总得找到能用于牵制自己的新手段。
就比如,爱情。
而符泽相信,以原见星的能力和职业素养,绝对能做出这种选择,而且将其包装得无比逼真。
尽管符泽自己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忙于适应新身体和应付随之而来的危机,少部分时间用来打听【钥匙】的消息,但在极少数的闲暇时光里,他就会选择坐在酒吧里,听素不相识的人借着酒劲儿吐出的人生苦闷。
俗称,八卦。
而这之中九成都是跟爱情相关的内容。
你爱我我不爱你,我爱你但你爱他,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往往这种时候,符泽就会一边听对方痛哭流涕地陈述感情带来的创伤,一边精心又敷衍地应付上几句,顺便点上一杯低浓度鸡尾酒并记在对方的账单上作为自己的精神损失费。
他无法理解,明明人类在漫长的进化中长出了远胜于绝大多数动物的大脑,却会被用来思考这种没营养的内容。
但现在符泽懂了。
就像现在,假如他能够剥离掉“原见星是在用这种方式利用自己”这种假设,去单纯地享受傍晚相见的期待,那他跟《小王子》里的那只狐狸就别无二致。
而那段“比如说你下午四点来,那我从三点开始就会感到快乐。离四点越近,我就会越来越快乐。四点一到,我就会坐立不安。我会让你看到我究竟有多快乐!”几乎就是他当前心情的真实写照。
沉沦于这种欢愉也是人之常情。
好在区别于那些深夜电台眼泪就酒的痴男怨女,有一样东西始终横亘在自己和原见星之间——
【钥匙】
从目前的信息来看,【钥匙】的的确确只有一把。
所以这场争夺战只会有一个胜利者。
假如原见星拿到了钥匙,会因为“爱情”而将这足以影响世界格局的重要物件交给自己保管吗?
想到这里,符泽哂笑一声,拉伸了一下因为沉思而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的腰身。
显然不会,不然他就不是能坐上首席执行官位置的原见星了。
所以无论表象如何,最后都逃不脱从“同心同德”到“同床异梦”最后“同室操戈”的结局。
那反过来思考,若是自己拿到了【钥匙】,又会不会把它交给原见星呢?
符泽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自己最开始想拿到【钥匙】不过是遵循着历次“死而替生”期间听到的宛如神祇呢喃的指引。
而那时的自己被已经无迹可寻的第一次死亡拖进了无穷无尽的套娃式死亡连环,所以不得不抓着这唯一的奇迹艰难求生。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符泽猛然站起身,结果又因为久坐而发麻的足踝跌了回去。
如今自己已经在名义上“死”过一次,而且即将拿到一套新的身份。
这不就代表着,自己已经从“冤冤相报何时了”的绝境中跳脱出来了吗?!
那自己为什么还要找【钥匙】呢?
又何必跟原见星抢【钥匙】呢?
符泽脱力似的躺倒在L城最经典的铁质椅子上,任凭从达拉港吹来的风在他的身边掠过,又将头顶的云层卷得极远,露出澄澈的天空。
就这么带着新的身份和新的过去,以符泽的灵魂生活下去吧!
只要原见星还需要他一天,就得用不知真假的“爱情”或者其他的什么东西捆绑他一天。
而符泽有的是手段让原见星需要自己。
能执行到底的假,那就不是假。
将手机勾过来,符泽解锁屏幕回了原见星的消息。
符泽:给你花花.jpg-
抱着那一大束花,原见星踏着楼梯稳步向二楼的符泽走来,“花,给你的。”
符泽起身抱过花束,有点不安地问:“怎么这么突然?”
虽然他已经做好了打一场“爱情持久战”的心理准备,但也没料到原见星的攻势居然如此迅猛,多少让他有些猝不及防。
“不是我买的。”原见星落坐在符泽的对面,淡淡道。
“……那是谁?”符泽有些惊讶,又多少有些失落。
随后他在原见星眼神的示意下在那一大束花里翻出了一张吊牌。
“怎么是他啊,我不是当时都说再也不见了吗?”在看清赠送人是阿列克谢的瞬间,符泽一巴掌捂上了自己的眼睛,随后尴尬地对原见星解释道,“你知道的,我当时完全那么做是为了……”
“没关系,已经解决了。”原见星声线平稳,似乎这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我只是考虑到毕竟这是他给你的礼物,就算我身为你的上司,直接越俎代庖地扔了或者转手送人也不太合适。”
符泽心中咆哮:那可太合适了!
恰逢崔涯过来上菜,符泽跟看到救星似的拽住了他,顺手把花束塞到了对方怀里,“来来来,这花你拿下去放在前台吧,前台没地方放拆了送客人也行。”
总之就是立刻让它消失!
消失!!!
被符泽拉住的崔涯先是面露错愕。
这就谈崩了?
可他随后越过花束左右打量了一番这两个家伙的姿态和神色,又否定了自己一开始的猜测。
不像啊。
秉承着优秀的主理人应该满足顾客所有要求的原则,崔涯最终抱起了那一束比他肩都宽的花束,若有所思地下了楼。
职场爱情这个东西还是太复杂了。
但这跟围观职场爱情的他有什么关系呢?
将自己手中的花与一个擎着餐盘路过的服务员进行了强制交换,崔涯转身又朝着楼上走去-
看着去而复返的崔涯,符泽用头发丝都能想得到这人打得什么主意。
看来自己如果不能一劳永逸地驱逐这家伙,恐怕今晚的约会就彻底完蛋了。
“二位要不要品尝一下本周的力荐新品——Noir&ar?”崔涯一身正气地立在桌边,完全不像是为了听八卦的模样。
符泽:“说人话。”
崔涯:“……桑葚蜂蜜芝士派。”
“哦,水果派啊。”符泽驾轻就熟地将自己对于这种食物的审判词倒豆子似的陈述了一遍,“一种把新鲜水果剁成泥,再放到锅里煮熟,混合上足以让木乃伊千年不腐级别的糖,最后灌到油腻还掉渣的酥皮里边的食物。简直就是造物主做了噩梦后基于相关灵感创造出来的奇观呢。”
这一套说辞给崔涯听傻了。
等他反应过来后,八卦不八卦已经不重要了,身为尊贵的餐厅主理人兼Noir&ar的协助研发者,他必须有理有据地反驳符泽这一套歪理邪说。
可就在崔涯抖擞精神打算进行反向输出时,却只觉得自己瞬间遭受到了一种令人周身发凉的注视。
而此时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个人……
借由盛放着液体的高脚杯杯壁的反射,崔涯还注意到原见星嘴角挂着一丝礼貌的微笑。
而这人看向自己的眼神仿佛在说:内人不懂事,麻烦多担待。
哦吼。
就在崔涯开始思考什么样的投降姿势能尽可能保留一点自己的时,一名托着餐盘的员工三步并两步走上了二楼对他说:“老板你赶紧下去看一眼吧,A5和A6的客人好像要打起来了。”
这个台阶来得实在是太过于及时,以至于崔涯不等对方说完前情提要就当即溜了下去。
员工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位平日里只会添乱却能在餐厅被炸毁后安抚大家并重镇旗鼓的老板,转身向符泽和原见星所在的位置走去,然后将托盘上的食物一一放置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
“一份低温熟成羊羔肉配南瓜松露泥套餐。一份香草奶油龙利鱼搭炙烤时蔬塔套餐,其中的水果派换米饭布丁。”
“餐齐了,二位请慢用。”-
“上次我们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龙脊用勺子敲开一枚被盛放在精致器皿中的水煮蛋,从里边挖出一勺凝固得恰到好处的橙黄溏心。
“好几周之前吧?”视频另一头的鹿耳停下了叉起她盘中烤得有些过熟的牛肉的动作,仔细回忆起来,“自从你拿到了【钥匙】就很少有待在我这里的功夫了。”
龙脊咽下那口溏心,像个体贴的情人那样温声道:“所以这不是来陪你了嘛,虽然是远程的。”
“哦?我还以为你是来找我问责的,而这是我最后的晚餐呢。”鹿耳偏过头,略显惊讶的看向龙脊。
“问责?问什么责?”
将手中的刀叉放下,鹿耳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那批枪械刚过国境线就被拦截了。”
从鹿耳口中听到这个理论上对康明集团非常不利的消息,视频另一端的龙脊似乎没有任何波澜。
他抬手拿起一旁的高脚杯,微微晃动手腕让琥珀色的酒液涂在杯壁上,轻描淡写地问:“知道被谁拦截的吗?”
“根据那边从混战中逃回去的人叙述,是被他们自己国家的反|叛势力劫走了。”鹿耳拿起一个小塑料袋对着龙脊展示了一下。
塑料袋里装着的是一枚扭曲变形的染血子弹。
“从武器型号到口音,都对的上。”
将塑料袋放下,她转手拿起桌上的木质啤酒杯,浅浅地喝了一口里边的香草啤酒。
国境线的村庄不比得L城物质丰富,这放在平日里根本不可能被列入鹿耳菜单的低浓度啤酒已经是这里能买到的最好的饮品了
意外的是,她还挺喜欢这个味道的。
有种生机和草莽的感觉。
比她自由。
用舌尖卷走粘在唇缘的泡沫,鹿耳耸肩:“不过交接是我们双方看着完成的,该上传的证据也上传了,怎么算都赖不到我们头上。”
龙脊勾了勾嘴角,没说话。
但鹿耳知道,他这动作的意思是——
谅他们也不敢。
是啊,对于龙脊这样一个影响力在世界范围内都排得上号的人来说,只有他挑别人毛病的机会,不可能有别人主动跟他过不去的可能。
“如果单是为了这事儿,你肯定不会给我打电话的。”龙脊将目光落到鹿耳的手上,“那酒看着挺有意思的,给我带点回来。”
“没问题。”鹿耳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将话题强行引到了她的重点上,“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可能需要跟你知会一下——犀角好像要对原见星下手。”
“原见星,那个V城的首席执行官?”龙脊的表情终于有了比较明显的变化,看向鹿耳的神色也认真起来,“他跟犀角有什么过节吗?”
“暂时不清楚。”鹿耳摇摇头,“但我觉得这样做等于是给了执行官一个调查我们的契机。”
“本来之前那段时间因为【钥匙】出现引发的各种异象,裁定局那边就已经加强了对康明集团的看管。”
“无论是我,犀角,甚至于游离在外的雀尾都被严密地监视起来了。”
“后来又出了蛇眼被秘密押送往V城期间,雀翎收到了威尔斯·李的消息最后双方展开混战,最后关键人物全灭的事儿。”
“就算裁定局再迟钝,也该意识到确实有很大不对劲了。”
“所以从个人的角度来看,我很怀疑原见星来到L城是有人在背后刻意安排。”
“总之,这样一个人如果死在我们这里,恐怕会引起不小的麻烦。”
虽然明面上分析得头头是道,但鹿耳深知她之所以会为原见星说话,完全是为了另一个人。
龙脊可能对此了然于心,但他并不在意。
就像主人是不会介意宠物偷偷藏起心爱的玩具那样。
将高脚杯中的佐餐酒一饮而尽,龙脊对鹿耳微微一笑。
“行,等回头我单独跟犀角聊聊。”——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符小泽打算好好过日子了呢
第65章 冒进,见过,一步一步
拳馆。
原本随着场馆内空气流通而微微摆动的竖版毛笔字条幅此时彻底寂了下来,仿佛开了灵智似的齐齐垂望着位于场馆正中央拳台上方的那个人。
獾齿推了一下眼镜。
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曾多少次在台下目送着犀角一次又一次击败那些看起来几乎不可能战胜的敌人,但没有任何一次能让他如此紧张。
因为这一次,犀角要击败的是他自己。
那个残缺的他自己。
随着几声金属扣被解开的响动,一声与当前老式拳馆环境格格不入的“失去肌信号”电子提示音响起,紧接着一道极为突兀的警告红光自犀角的右腿处亮起。
将重心挪到一侧,犀角抬手把那条义体腿摘了下来。
这条义体腿是原型机不假,甚至有些电线之间需要用绝缘胶带相互捆绑粘连而相互连通,但平心而论,这也意外地给它赋予了一种独有的原始机械美学。
獾齿很喜欢这种风格,也觉得它跟犀角很适配。
然而犀角似乎不这么想,只是将义体腿立在一边就彻底松了手。
失去了来自犀角的扶持,那条反复警告着“失去肌信号,请检查连接情况”的义体腿在重力的作用下向一侧颓然倾倒而去。
它砸落在地面的巨响终于击破了獾齿的心理防线。
“我还是觉得太冒险了。”獾齿陡然上前两步,紧紧抓住了拳台旁的弹簧绳,试图进行最后的劝说。
他的语速非常快,似乎生怕赶不及什么一样。
“大猩猩十代马上就要上市了。”
“不同于你用的原型机,正式产品表面会覆盖人造皮肤,无论是肤色肌理甚至毛发都可以定制。”
“只要你想,我可以联系研发那边先行……”
“可假的就是假的,再怎么像真的,那也是假的。”犀角语气浅淡道。
这话獾齿没法反驳。
毕竟在集团任务中失去了一条腿,不得不一直佩戴并随着身体的成长而不断更换义体腿长达十余年的人又不是他。
“既然有这个可能性,我就想试试看。”犀角侧目看向獾齿,“对我而言其实没什么损失,就算失败了,无非就是浪费一次使用【镜像】的机会罢了,很快就会恢复的。”
此时倒在地面因为长时间失去信号连接的义体腿自动关了机,死气沉沉地躺在地上。
獾齿在口腔中轻轻咬住自己的舌尖。
真的没有什么损失吗?
回想着这几天两人一起做的几次实验,他只觉得自己头皮发麻。
就连已经被捣毁了中枢神经的青蛙,在被犀角用【镜像】补全那条为了实验而被预先切除的腿时,也展现出了惊人的反抗能力。
所以成功不成功另说,如果犀角当真希望用【镜像】造出自己缺失的那条腿,他首先就需要清醒地承受任何生物都无法忍受巨大的痛苦。
这值得吗?
至少在精于算计的獾齿这里,不值。
拽着拳台弹簧绳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犀角发动【镜像】有两个必要条件:
其一,得有一个坐标作为发动【镜像】的参考物。
其二,犀角得亲自接触作为坐标的物件。
两者缺一不可。
而此时那即将被用作【坐标】的等离子膜生成器距离獾齿的手只有几尺之遥,是一个他奋力纵身就可以够到的距离。
獾齿也清楚,他的这番小动作不会对犀角用【镜像】给自己拟造一条腿的行为有最终任何影响,甚至还会损害自己在犀角心中的形象。
可他真的无法眼睁睁地看着犀角生生遭受宛如那只青蛙那样的折磨。
就在这时,犀角说话了。
“你是不是没见过健全的我?”
打开等离子膜生成器,犀角任凭那道缓缓升起的光幕将自己一分为二,“在我印象中,你是在那场护送任务之后才进的集团。”
在獾齿的视角中,在光幕的反射作用下,此时的犀角是全然完整的。
而这样的一个犀角跟他记忆中那个带着大家在地下通道中前行的人影相互叠在了一起。
瞬间,獾齿放弃了一切劝说和阻挠的想法。
拿下有些起雾的眼镜,獾齿低头一边擦拭着它,一边低声回答道:“其实是见过的。”
这下轮到犀角惊诧了,“什么时候?”
“而且就在那次任务期间。”将眼镜架回到鼻梁上,獾齿重新抬头看向犀角,“你强行撬开的车厢里,有我一个。”
如果说之前在面对“完全可以预见的痛楚”和“未经验证的缥缈成功”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止步,那么现在当终点的另一侧被放上了“犀角的期望”和“犀角的过去”后,獾齿就没有任何迟疑了。
抬手向犀角展示了一下已经按下只待播出的号码,他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从容不迫的斯文败类姿态:
“拳馆外边医疗创伤小组已经就位了,一旦出现任何问题,我就会让他们冲进来切掉你【镜像】出来的腿。”
“我给你办了白金会员,只要你扛得住,想切几次都可以。”
轻笑一声,犀角深吸一口气,正式发动了【镜像】-
没有任何类似于科幻电影中“肢体生长”的过程,不过一个眨眼的功夫,一条与犀角左腿完全对称的“右腿”就那么出现了他的身体右侧,并与上方的大腿残肢紧密相接。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顺利,然而獾齿知道,真正的痛苦要从这个时候才算正式开始。
就在下一个瞬间,一道四指头宽的青紫色环状痕迹悄然地在犀角的大腿中段浮现。
那是被【镜像】过来的躯体为了达成衔接而特意留下的与犀角现有躯体重叠的部分。
随后它迅速地鼓起,像一道被鞭笞百遍形成的疤。
獾齿本以为自己会不忍心再看下去,但他却挪不开半点视线。
因为他需要观察犀角的情况,以便第一时间叫人进来。
台上,犀角的额头此时已经布满了豆大的汗珠,他的视野也随着剧烈的痛楚而发黑。
但他硬是一声都没吭,只是将本就攥得很结实的拳头又紧了几分,连指甲嵌入手心见了丝丝缕缕的血也浑然不觉。
突然在两道沉重的呼吸声之间混入了一丝皮肤撕破的杂音。
发令枪似的,在第一声皮肤撕裂声消失后,又有数十道类似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响起。
原本鼓起的疤痕塌陷了下去,极为丑陋地挂在那里,像预先被盛满了水又猛然被扎漏的塑料袋。
或深或浅的血混杂着肉屑从犀角皮肤的裂隙中流淌而下。
它们汇聚又分离,最后在他的腿上留下了有粗有细图腾似的痕迹。
正如之前实验中观察到的那样,原有的躯体和镜像来的躯体之间相互重复的部分,只能留下其中一个。
具体留下的是哪部分,就得经过一场细胞级别原始且本能的吞噬与厮杀决定,胜者留下继续运转,而败者就会变成血与沫被排出体外。
整个过程由不得犀角控制。
他只能忍受。
在此期间,犀角的喘息声突然变得剧烈起来,风箱似的,好像整个人就要昏厥了。
“犀角!”獾齿连忙翻身上台查看对方的情况。
动作间,他身上昂贵的西装裤沾了灰和血,但獾齿对此全无察觉。
他想去扶一下犀角,但在正式接触到对方的皮肤之前又忽然想起了之前对方“只要我还能站着,就不要插手”的嘱咐,便将手缩了回来。
两个人就像雕塑一样站在拳台上,任凭从犀角身上淌下的血汇聚成一汪浅浅的湖泊。
心中默默估量着当前犀角的出血量,獾齿擅自决定直接召唤全副武装的创伤小组。
然而就在他要拨通电话的瞬间,犀角竟然抬起一只手按下他的手机的侧键将其关了屏。
“不用,我扛得住。”
见犀角还能关注到自己的小动作,獾齿悬着的心落下去了不少。
“那……快结束了吗?”他颤颤地问。
“应该还要一会儿吧。”犀角似乎想要挤出一个笑容,但收效甚微,“能陪我聊聊天吗?”
“好。”獾齿推了一下眼镜,尽量压平声线,“你想聊什么?”
“就聊那次任务吧。”犀角眼神微动,“你当时为什么会在车厢里?我记得那是集团单独安排给那位专家的包厢。”
“那位专家在那段时间又上电视又办讲座的,可以说是风光无两。”獾齿勾勾嘴角,“研学旅行偶遇这种大人物,辅导员自然不会放过这种沾光的机会。专家也欣然应允了这场签名握手会。”
“那你留着他的签名了吗?尤其是在他被爆出倒卖实验药剂和违规人体实验之后?”
“当时光想着活命了,谁还记得带个什么本子走?”獾齿不以为意,“一想到你是为了这种蝇营狗苟之辈失去了一条腿,真可惜。”
“声明一下,我是为了完成任务才受伤,而任务本身是护送专家。不是为了他。”
“嗯,我错了。”獾齿顺着对方纠正了自己的说法,“犀角大人是为集团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如果不是犀角飞身将专家扑出,被突然开裂阀门中涌出的巨大水流冲走的就是专家了。
被水流中裹挟着的金属拦网切断大腿的人也会是专家。
当时众人的位置已经非常接近出口,尽管创伤小组直接冲了进来把受了点皮肉伤的专家和被闸门夹断了腿的犀角抬了出去。
但犀角的腿已经被水流卷向了城市的更深之处,彻底捡不回来了。
想到这里,獾齿将目光落在犀角右腿上,恍惚间觉得这就是当时犀角失去的腿。
突然,他好像看到犀角的脚趾动了一下。
“你的脚……”
不知道犀角本人是什么心情,至少旁观的獾齿只觉得心脏要跳出来了。
他不确定这细微的动作是来自犀角的控制还是什么其他的条件反射或者根本就是自己的错觉。
是吗?不是吗?!
但很快他得到了答案。
只见犀角驱动下半部分布满鲜血的大腿拎起了取代了义体的【镜像】出来的腿。
下一秒,犀角缓缓向前跨出了一步。
一步。
踉跄了一下。
一步。
再一步。
又一步。
犀角跑起来了!
紧接着,他一个点地回旋飞起右腿踢在了悬挂在拳台角落的沙袋。
这沙袋是拳馆新换的,为了避免跟上次一样被轻易踢飞,还足足加了三道锁头。
肉体凡胎必然比不过机械伟力,犀角没能复刻之前他用义体腿踢飞沙袋的情形。
但没有关系,因为这才是他的力量。
痛也好,麻也好,至少这些感受终于不再是由义体拟造出来再传导到自己残肢上的信号,而是真真切切的亲身体会了。
用手将摇摆的沙袋刹停,犀角用头抵在上边那一道因为腿上血液而留下的痕迹上,发出了一道振聋发聩的呐喊:
“啊!————”